第一百九十四章
這孩子的懇求太迫切了,迫切的不象是想拜師求道,而是在求人救命一樣。
吳老伯臉色黯然,默默無語。
“你們要想清楚,如果入了我的宗門,那這孩子以後生死榮辱,與吳家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吳老伯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
李複林又多問了一句:“這孩子的父母可同意嗎?”
光有祖父同意,本人同意,如果知身父母不同意,那也不成。
這回說話的是吳老伯他孫子,這孩子頭一抬,大聲說:“我親娘早死了,後娘前天還說要把我送走。”
哦……
這麽一說大家就都明白了。
沒娘的孩子象根草,有了後娘,當然就有了後爹。
話都說透了,吳老伯也沒有辦法瞞著家醜了。
“我也老了,做不了兒子的主。現在我還活著,能照看他一二。等我一不在……”
那個孩子也很硬氣,對他祖父說:“您老人家別難過,等我學成了本事,天下哪裏都能去,會過得比別人都好。”
最後這兩個孩子,李複林都收了下來。
吳家的這個還好,另一個吳家親戚的孩子,姓包,這年紀可太小了,這樣的弟子收進來別說給師父分憂,還得另外找人照顧他。
“都叫什麽名字?”
吳家的那個說:“我叫吳耀祖。”頓了一下之後接著說:“吳家也不指望我光宗耀祖了,請師父給我起個名字吧。”
李複林看了他一眼。
名字不過是個符號,叫什麽其實無關緊要。李複林不看重這個,但是他知道許多人都看重這個。有許多人藝業不成,給自己起字號倒是慌得緊,起的還一個比一個威風。比如李複林就知道一個長相……很是一般的女修給自己取的外號就是賽天仙。
“認字嗎?”
那個孩子先點頭後搖頭,這回他的聲音沒那麽響亮了,有些氣弱的說:“認得不多,小時候學過,現在記得不多了。”
“嗯。”李複林取出一本書來:“這是《說文》,你給自己找個中意的字做名字吧。”
那孩子想伸手的時候,又趕緊把手縮回,在身上用力蹭了幾下,才把書接了過來。
李複林又問旁邊那個更小的孩子。
這孩子個子瘦瘦小小,可是他說自己已經八歲了。
這可真不象八歲的樣子啊。
曉冬上山的時候也比較瘦小,但是至少沒有這個孩子這麽離譜。
他說話還有些結巴。
吳耀祖替他解釋了原因:“他有時候一天就隻有一頓飯,不是剩的就是冷的……”
這孩子和他在吳家算是同病相憐。
“吳家人就缺這一口吃的嗎?”一旁薑樊忍不住說:“就把個孩子餓成這樣?”
看那吳老伯身上穿的,臉上容色,都不象家境窘迫的樣子,家業肯定很殷實,至於就缺這孩子一口飯吃?省下這一口飯他們是能發大財啊?
可是再看看吳家的親孫子都是被掃地出門的待遇,親戚的孩子照他們看來不餓死他就夠厚道了。
薑樊看了看大師兄。
師父留下這兩個孩子,八成又是心生慈悲了。
以師父的眼光,還能看不出這兩個孩子的處境嗎?
在回流山總沒人打罵苛待他們,想吃飽穿暖還是辦得到的。反正師父隻說把人收下來,又沒說自己要收徒。將來他們大了,實在沒有修道的天分,就打發他們下山好了,到時候他們總能養活自己了。
吳耀祖認得字確實不多,拿書給他,他也找不出來。最後他說,他娘姓齊,他就叫吳齊。
另外那個小些的孩子,他本姓趙,是吳老伯出嫁的妹妹家的孫子,因為家裏遭災都死了,就隻剩了他一個。這孩子說話有些結巴,很有些怕人,不過他卻大著膽子說,自己還想用原來父母給取的名字。
“好,依你。”
於是他們就這麽留了下來。薑樊先把吳齊和趙伯原兩個人領了去,找了幾件舊衣先給這倆孩子換上。一脫了衣裳薑樊更是忍不住想罵人。這兩個孩子身上都有傷,新的舊的都有。
“這吳家是什麽人家啊?師父怎麽能和這樣的人來往!”
一人給了一身兒厚衣裳換上,又張羅飯食。結果這兩個孩子幹活都很麻利,給薑樊省了不少事。
可是一麵欣慰這兩個孩子看來不用人費心照顧,一麵又生起氣來。
誰也不是天生就會幹活兒的,一看這倆孩子的麻利勁兒就知道過去肯定天天被使喚。吃起飯來先是有些膽怯,象是怕誰抽冷子給他們一下一樣,後來發現師兄們都和氣,膽子大了,那簡直是狼吞虎咽,比大人都顯得能吃。
薑樊趕緊勸住:“別猛吃。”經常挨餓的肚腸一下子暴飲暴食的,很容易鬧病的。
他還是去大師兄那兒討點能消食的藥吧,就是不知道這樣的藥師兄那裏有沒有。
吃完了飯這倆孩子又搶著收拾幹活。
他們現在沒拜師,連外門弟子都算不上,和以前山上用的小僮、雜役們其實差不多。
不過這裏其實沒有什麽事情要他們做,薑樊連夜翻找帶來的東西,總算找出兩件算是合身的襖子先給他們穿。
舊衣裳找出來幾件,可是薑樊動作慢慢停住了,在榻邊坐了下來。
他們下山的時候,薑樊把東西一股腦的往行囊裏裝,反正那行囊能裝,一整間屋子都裝得下。
當時裝的時候沒在意,現在才發現行囊裏還有兩件玲瓏的舊衣裳和其他物件。他們倆小時候一起長大的,本來就比別人往來多,他也有東西放在玲瓏那裏,玲瓏的東西放在她這裏也不奇怪。
衣服是舊衣,早不合身了,當時山上做活的人拿去漿洗過就給薑樊一起收起來了。
東西則是玲瓏自己落在他那兒的,因為是小東西,想著她也用不著,薑樊也沒惦記著去還,但也沒有扔掉。
褪了色的舊頭繩,還有一個磕壞了角的鐲子。
這些東西玲瓏不喜歡,覺得叮叮當當瑣碎又礙事,隨手扔了的也有。
薑樊出了一會兒神,把鐲子重新裝了起來。
將來或許他們還有重逢的一天,到時候他再把這些東西還她吧。
玲瓏剛出走的時候,大家都擔心她的安危。畢竟她的傷也沒好,翟文暉就更不用說了,甚至還有師弟嘀咕,說她會不會走了絕路。
薑樊比旁人都了解玲瓏的脾性。
她是絕不會自尋短見的。
就算要死,她肯定也要親手報了這次的仇,哪怕和仇人同歸於盡呢。自殺這種事,誰幹她也絕對不會幹。
所以薑樊現在倒是不擔心她的傷了,她走的時候行囊是帶著的,裏麵丹藥之類的不少,外傷也易治,內傷的話,一時半刻也沒什麽妨礙。
薑樊現在卻有點擔心她走了邪路。
她肯定會報仇的。可如今她經脈受損嚴重,想單憑自己的本事報仇希望渺茫。她離開時留下的信上,寫的那些話,現在想來字字讓人心驚。“不肖孽徒……”“怕給師門蒙羞……”這些話,現在回想起來句句都是不祥之兆。
她不會在那個時候已經打定主意了吧?不管要用什麽樣的手段,變成什麽樣的人,她都要報這個仇……
薑樊一點都不懷疑玲瓏幹得出來。
如果她真走了邪路,自己又該怎麽辦呢?勸她回頭?那也得勸得動。
如果她真的作了惡事,殺了無辜,自己又該怎麽辦?難道象那些傳說、故事裏頭講的那樣,真的和她誓不兩立,大義滅親嗎?
薑樊自幼就很守規矩,也把正邪之分看得很重。
可……
他越想心裏越亂,趕緊讓自己忙一些好把這事兒忘了。
天寒地凍,北府城最冷的季節已經到來了。
接連發生這麽多事,哪怕是北府城裏也毫無過年的氣氛。回流山門派這一年也極為不順,眼看著臨近年關,不管怎麽說,一年過去了,是好是壞,明年又是新的一年。
要把院子屋子好好打掃一二,雖然不象民間普通人過年那樣張羅熱鬧,可是灰也要掃一掃,紅紙也要貼上幾張。今年雖然少了許多人,可是又新添了兩個孩子。曉冬還笑著說,這下他可不是宗門裏年紀最小的了。
吳齊和趙伯原兩個都是吃過苦的,剛來的那兩天格外警醒,但是沒有多少日子就發現師父是個和氣人,師兄們也不會欺負他們,天天都能吃得飽,穿得暖,睡得足,還有和氣的薑師兄和一位雲小師兄抽空教他們認幾個字。
這些天過下來他們的膽子漸漸也放開了,敢說笑了,連趙伯原的口吃似乎都沒有那麽嚴重。
曉冬拿著筆教吳、趙二人寫字,當然是從簡單的教起。這兩個孩子都挺聰明,一學就會,但是會認不等於會寫。
曉冬以前也是這樣,不過跟著大師兄時常會寫字,所以比以前進步多了,現在都能再教別人了。
想到大師兄,曉冬手裏的筆一頓,在紙上汙了一團黑。
大師兄和師父天不亮就離開了。
曉冬隻趕得及替大師兄遞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