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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天見城從來不下雪。


  這些天城裏頭情況不大對頭,連外城開茶鋪的老葛都知道了。他姓葛,無兒無女,老伴兒也過世了,隻自己單身一個。還曾有人想給他牽線搭橋續個弦,他也推辭了。


  他一個人守著個小茶鋪日子過得滿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去取水,用一輛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車子把水運回來,天一亮,他的茶鋪也就開張,來的人也都是一些老熟客,不少人都和他一樣單身一個。他們通常會在這兒盤桓大半日,往往茶鋪送走最後幾個客人關門時,夜都深了。


  日複一日,老葛從來不覺得孤單煩悶,他有那麽多相伴多年的老夥計呢。再說,原來老太婆在的時候,總是天天抱怨個不停,年輕時還好,有了年紀之後,一心求子不得,她的脾氣越來越古怪,好象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她都看不順眼,都是她的仇人一樣。旁人過得比她好,她心裏嫉恨嘴裏鄙薄,如果過得不如她,那更要被她一遍又一遍的提起來,生怕別人忘記這事一樣。


  她病了一年多,然後去了。旁人說起來都很同情老葛,老葛卻覺得一個人過更輕鬆,她一去,他可算是解脫了。


  可是一貫平靜的日子,這些日子看著卻是不大平靜了。


  其實約摸從三五年前起,這變化就潛移默化的發生了。時常來的老客幾年前就說過:“老葛你今天偷懶沒去運水吧?今天泡茶用的這是哪裏的水?”


  老葛一邊擦著茶壺一邊說:“我怎麽沒去?不信你問石老弟,我早起運水還碰見他出門呢。”


  “那……怎麽喝著這茶與往日味兒不同了?”


  一旁另一個人笑著說:“怕是你有了年紀,舌頭也鈍了吧,我就沒喝出有什麽不一樣來。”


  但老葛後來慢慢發現,泉水真的不象從前那樣甘冽了。


  隻是這變化並不是一日之間發生的,雖然間或也有人抱怨一二句,但人人都沒有深想過。


  但現在老葛隻能用離家比較遠的井水泡茶了。這口井在城西北,通常大家把那兒叫老城,其實那裏隻是漸漸沒人住了,老葛小時候也住在那裏。


  水都漸漸不好起來了,茶當然也就不可能保持一貫的水準。


  他這裏的茶客也一日比一日少了。


  倒不是因為對茶失望不來了,而是幾個相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老夥計,現在隻剩那麽一兩個了。


  這幾年——曾經對他抱怨茶水變味的老周,還有去運水時常會遇到的老石,都已經相繼過世。


  這讓老葛心裏莫名的發慌。


  雖然說生死有命,可是他們的父輩,還有再往前回想,爺爺,太爺爺,活到一把年紀時仍舊鶴發童顏,精神矍爍。


  怎麽到了他們這一輩,比上輩人差了這麽多?老周很早背就佝僂了,平時總駝背,讓人看著總覺得他比實際上要矮許多。老石呢,從他還是小石的時候就愛打拳,雖然沒能被選入內城拜師求道,這麽多年來還是一直愛武拳弄棒,身體應該比一般人硬朗才對。


  可他也去的很早。


  老葛自己也常會想,也許他也到時候了。一覺睡下,第二天可能不會再醒來。


  這一天早上他象往常一樣早早起身打算去運水,天還沒有大亮,不象白天時那麽藍那麽明朗,天空的顏色泛著灰白,朝東的方向稍微要亮一些。


  老葛把桶都放在車上,一回頭就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


  這兩人穿著內城弟子的服色,臉色不善。


  老葛並不多慌,擺好了桶才轉過身去招呼。


  這些弟子都是本城人,說不定就是誰家子弟,七扯八繞的都能攀上關係。


  他們縱然驕矜傲慢些,太過欺負人的事情也幹不出來。


  “兩位是要喝茶?”


  看著就不象是來喝茶的,老葛也不過就是習慣了,客套話總要說。


  “我們是找人。”那兩個弟子給他形容了一下,

  約摸二十,或是看著二十多歲的樣子,生得算清秀,個子不高不矮……


  這種樣子的內門弟子到處都是,老葛想了想,問:“這……實在是想不起來。請問還有別的,能讓人印象深一些的特別之處嗎?”


  “嗯,他說話的和我們有些不一樣……應該是有些北地口音吧。”


  天見城因為孤懸於海上,又與外界隔絕已久,這裏的人的講話口音確實與別處不同,一般人要學也學不了十成十的一樣。也許在咬字時,或是在轉折時,總能聽出來。


  老葛一想:“前天吧?我記得不大清楚,也可能是大前天,倒是有兩位內門的弟子到我這兒來喝茶……”


  當時老葛沒有多留意,現在被他們一提,才想起這兩人說的寥寥幾句話裏,確實與天見城裏的人略有些不一樣。


  可話到嘴邊老葛又咽了回去。


  他已經不年輕了,離衝動莽撞這些字眼更是已經很久遠。他把這個說出來,今天他的茶鋪就開不了業,這倆弟子說不定還要帶他去認人啊,問話。最後這件事如果結局算好,他都一隻腳邁進棺材的人了,還能落下什麽好處不成?給他好處他也沒得享用。可若是不好……卷進這事的其他人會不會倒黴老葛不曉得,他自己怕是讓人一隻手就會捏得粉碎。


  “但這兩人一個個子偏高,嗯,進我這門的時候都差一點兒會碰著頭了。一個又比較矮些,和我差不多,就算比我高些也有限,這兩人和你們說的都不大對得上啊。”


  老葛雖然改了口,可是說的也不是假話。


  那兩人確實一個高些,身量特別挺拔。一個又矮了些,又單弱,顯然是少年人在拔身條兒,光長個子沒怎麽長肉了。


  就算以後再為這事分扯,他也不會落著錯處。


  反正他說的話不假。


  “那就應該不是了。”


  他們得的消息是,陳敬之是一個人跑的,身邊並沒有人相隨。


  再說,陳敬之的個頭也就是一般人,既不偏高也不偏矮。


  來尋人的兩個弟子點了下頭就轉身走了,老葛看著他們的背影鬆了口氣。


  結果那兩個弟子中的一個走開之後又轉身回來,在老葛有些緊張的目光裏頭簡短的說:“你是去打井水嗎?井水最好還是別飲了,換一處吧。”


  老葛趕緊應下了。


  井水不能喝了?


  這個弟子沒必要騙他,那……


  老葛十分茫然。


  那怎麽辦?那要喝什麽水?


  沒有水,這茶鋪還怎麽開?

  這些年天天開門不歇的老葛茫然無措。


  他想了想,還是打算去運水。


  運回來要是沒什麽毛病那就能用,要是有什麽毛病,那就倒掉好了。


  他一如既往趕著車往西去。


  這條路他走過許多回,天天都要來回一趟,有時候還要兩趟。


  可是……


  老葛心裏浮起這麽一個想法,即使他又趕緊想把這個念頭趕開。可是這念頭一生出來就象在他心裏牢牢紮下了根,怎麽也揮不去。


  ……說不定,這是他最後一趟走這條路了……


  王夢忱從刑堂出來,臉上看似平靜。


  他剛才去看了黃芪和柴胡兩人。柴胡還好,能說話。黃芪當時受的罪更大,所以現在隻剩一口氣,勉強靠著他送進去的丹藥吊著命。


  王夢忱都不知道該如何去評價伍長老。


  為了掩飾城中異樣,也為了排除異已,伍長老將無辜的兩名弟子眼睛都不眨的就廢了。可是他這樣做根本沒用,許多人對這件事的真相都心知肚明,而伍長老一麵大派人手封城、搜城,一麵還要繼續粉飾太平倦裝無事,又能瞞過得誰?

  王夢忱敏感的覺察到了不詳的氣息,正一步一步越來越逼近。


  少主不見蹤影,倒是給了黃芪、柴胡二人喘息之機,現在伍長老顧不上他們了,王夢忱趁機進來送了些丹藥。


  黃芪現在命懸一線,隻是丹藥怕不能夠。


  得想個法子,把他們從這兒弄出去。


  不管怎麽說,這兩個都是他們遷善堂的人,再要處置也要等師父回來再說。


  這件事本不是他們的錯——王夢忱心裏難受的很。黃芪他們兩個平時還是很勤懇賣力的,對他這個師兄也從無慢怠不敬,師兄弟間雖說不多親熱,可平時交情也算過得去。


  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倆這樣受罪,甚至送命。


  反正現在城裏很亂,他一定能尋著機會。


  “王師兄,王師兄!”


  王夢忱站住腳,有個弟子從後頭趕上來,將手裏的字條交給他。


  王夢忱一愣:“這是誰寫的?”


  “他說你看了便知。”


  王夢忱一麵轉身往回走,一麵打開字條,上麵的字跡並不是他熟悉的哪個人。


  但是上麵的內容卻讓王夢忱心裏一跳,腳下的步伐驀然就停住了。


  紙條上就寫了短短兩句話。


  頭一句是,你想不想救你兩個師弟?

  第二句是,真正的天見城少主並非陳敬之,找出這個人便可解天見城困局。


  王夢忱攥緊了字條,再轉頭找那個給他送紙條的人,卻已經望不見那人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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