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那條綠藤纏在曉冬手臂上。
它倒是不認生,和曉冬第一次見的時候就這麽纏上來了。
不過曉冬也不覺得它陌生,也許……也許解家血脈同他有淵源?除了這個曉冬也想不到別的解釋了。
隻要它沒有惡意,曉冬也不會非得糾結它的來路。
“大師兄?”
曉冬盼著大師兄能聽見自己的聲音,也應他一聲。
他喚了一聲就停一停,在四周尋找,隔一會兒就再喊一聲。
他能感覺著大師兄離他很近,一定就在跟前不遠。
可是為什麽大師兄不能發出些響動來讓他知道呢?
難道是他不能?
曉冬對自己說,不要慌,千萬不能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錯,本來能辦好的事情也往往辦不好。
他不能慌。
紀真人也說了這陣法不是殺陣,大師兄現在沒有性命之憂。
隻要活著就好,隻要活著就能找著人。
這一片地方都讓曉冬找遍了,他恨不得連稍大塊一些的石頭都翻過來看,卻沒有發現莫辰的蹤跡。
曉冬站直身,慢慢將目光投向了沉雲澗。
現在不過是初春天氣,冬寒未消。沉雲澗在春夏秋三季裏都是長流不斷,水聲轟鳴,唯獨在冬日裏因為嚴寒封凍,最為寂靜。
曉冬探頭向沉雲澗下看,一片濃雲寒霧,將澗底遮得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
大師兄會不會……
曉冬不知為什麽,忽然想到一件已經被他差不多忘記了事。
那是“劍癡”劉前輩來回流山的時候,他身邊跟從的幾個弟子後輩,其中一個就是險些要了曉冬性命的林雁,當然後來揭破真相,這個林雁是假扮的,真的林雁早就不在人世了。
這個林雁在回流山的時候,曾經轉遍了前山的半個山頭,還不顧薑師兄的疑心,旁敲側擊的打探了許多事……
她問過沉雲澗,沒錯,而且還在這裏停留了不短的時間。
當時薑師兄猜測,她是不是對回流山的大陣有什麽心思——
當然隨後發生了魔道中人盜取腰牌潛入回流山的事,薑樊也好,曉冬也好,後來也都沒再提起這件事。
那個假林雁當時對這沉雲澗好象格外關注,這不是個巧合吧?
曉冬沒法兒看得更清楚了,除非跳下去。
這也算是一個好處吧。如果他現在是整個人站在這兒,曉冬要跳下去就沒那麽容易了。可是他現在隻有神魂在這裏——誰知道是神魂還是別的什麽,總之,他沒有實體,也沒有重量,除了陣法上的金線,倒不會遇上別的阻礙。
就是……曉冬在穿進濃霧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潮濕的涼意。
沒有實體怎麽會覺得涼?
這個疑惑在曉冬心頭一閃而過。
沉雲澗格外的深,曉冬抬起頭向上看,光亮已經被層層濃霧陰雲擋住了,他的眼前模糊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楚,而且越向下四周越發昏暗,等到頭頂那一抹模糊的光亮徹底消失的時候,曉冬終於落到了實地。
他現在沒有可以用來照亮的燈燭和明石,但是纏在手臂上的綠藤在此時發揮了很大作用。
它是亮晶晶的,起碼讓曉冬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能看清楚眼前差不多三五尺遠的地方。
澗底和上麵並不一樣。
最讓人意外的是,這裏的水竟然沒有結冰,曉冬沿著崎嶇不平的溪岸向前尋找。
枯草、樹杈、亂石,這些都不能阻擋曉冬前行。
他還能感覺到,他應該是離大師兄越來越近了。
前方好象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閃了一閃。
曉冬停下來。
那肯定不是大師兄,哪怕他身上有鱗片也不會這麽亮的。
曉冬彎下腰去撿拾起那閃光的東西。
那是一截斷掉的劍刃。
而且看起來,這應該是回流山弟子所用的劍。
這半截劍刃上還沒有鏽漬,隻是沾了泥汙,看來它落到這裏的時間並不算太久,很可能就是前年冬天那時候的事。這截斷劍是怎麽落以這兒來的倒也不必深究。
曉冬把那半截劍刃放下,再接著向前走。
前麵倒是漸漸平坦起來。
但這種平坦開闊不象是天然形成的,怎麽看也象是人為。光滑的山壁象是被劍氣砍削出來的,較為平坦的地麵上那些細碎的石塊瓦礫也不象是天然變成這樣。
在他之前,一定有人曾經來到沉雲澗下。
而且,應該是很久以前。
石壁上的苔痕看來已經經曆了多年的風霜。
是誅魔之戰的時候?
不,可能更早。
綠藤的光比剛才更亮了,照得也更遠了。
借著這光照亮,曉冬可以看清楚更多東西。
因這裏格外寂靜,所以有一點動靜都聽得清楚。
沙沙的聲音。
曉冬現在連身體都沒,這聲音顯然不是他鬧出來的動靜。
他循著聲音往前找。
到了此時他反而冷靜下來了。
不管等下看到什麽,他應該都能做到麵不改色。
他確實也做到了。
因為接下來他就看見了大師兄。
呃,這次真是大……大師兄了。
之前大師兄變成龍型,還沒有曉冬的拇指粗,身長大概也就是兩根筷子接起來那麽長,至於腦袋,龍爪,那就更加袖珍玲瓏了。
總之一個字,小。
都能讓曉冬揣在懷裏,藏在袖子裏,能不小嗎?
可是現在不是那樣了。
曉冬先看到了一個……也反射亮光的東西。
他又往前湊湊,仔細辨認,再結合旁邊的部分一起才認得出來,這個……應該是大師兄的爪子上的指甲。
大師兄的爪子這說話聽起來總覺得有怪。
不過目前他也想不出什麽別的合適的詞兒了。
曉冬用手比量了一下——
原來細小的象鳥爪,指甲更是袖珍。可是現在光一個指甲,就有曉冬半條胳膊那麽長了。
感覺這爪子可以把自己整個人毫不費力的都握住。
然後曉冬不費力的找到了大師兄的腦袋——
這說法感覺還是有點別扭。
這腦袋——曉冬得仰起頭看。
確實象他以前在書上戲上知道的那樣,一個腦袋都快有一間屋子大了。
大師兄雙目緊閉,一動不動的躺在那。曉冬往後看……呃,這裏太黑,大師兄後麵身體還有多長,他確實看不清。
曉冬這會可鎮定了,確定大師兄有氣息之後,他絕對一點都不慌了。
至於怎麽確定的……他就往大師兄鼻孔那裏站了站,然後呼的一下,被大師兄的鼻息噴了一頭一臉……
嗯嗯,這就放心了。噴點氣不算啥,又沒有噴口水鼻涕。
“大師兄?大師兄?”
曉冬喊了兩聲,莫辰都沒有答應他。
終於找著人了,曉冬愣了下,想抬手去撓頭,又想起自己現在的狀態。
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大師兄找到了,雖然體型上和預估的有差異,不過正好也印證了紀真人說的話,大師兄現在暫時是沒有性命之危的。
曉冬覺得自己有點兒累,需要歇歇——雖然他也說不上來自己哪裏累,明明沒有帶身體裏進來。
曉冬往後走了幾十步,還沒有走到莫辰的尾巴梢。
大師兄這是吃了什麽?還是用了什麽東西?怎麽突然一下子長大、長長了幾十倍都不止?
他變成這樣,有沒有危險啊?
曉冬反正現在也沒旁的事做,索性把莫辰從頭到腳好好檢查了一遍。他查的特別仔細,一點兒小角落都沒放過。
沒外傷,很好。
接下來大師兄為什麽還不醒,這個曉冬就不知道怎麽查了。
找到大師兄曉冬已經謝天謝地,至於怎麽帶著大師兄一起出去,這事太難了,他也不知道怎麽能從這陣法裏出去。
他彈了彈莫辰的爪子,隻感覺又脆又硬,象是在彈一件堅定的鐵器,小聲自言自語:“這小的時候太小,長大又變得這麽大,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要是大師兄體型沒變,曉冬還可以試試看把他從陣法裏弄出去——雖然他現在沒實體,可是他能撿起剛才那半截劍刃哪,如果大師兄還是原來的大小、重量也沒變,說不定曉冬還真能辦到。
眼下就沒辦法了,別說整個帶走,就算一個爪子隻怕他也搬不起啊。
這會兒曉冬才有空想想想師父他們。
呃,這下他一直在的事情瞞不住了,還得想想怎麽跟師父交待。
曉冬又想撓頭了,當然現在也撓不了。
他一點兒也沒注意身後,莫辰的眼睛睜開了。
那不再是綠豆般大的,水汪汪的小眼睛。
那眼睛現在可快有銅盆那麽大了!
隻是睜開了條縫。
曉冬沒有發現,他現在腦子亂得很,各種古怪想法亂糟糟的一起湧上來。
那雙眼完全睜開了,兩隻碩大的眼睛,盯著曉冬淡淡的一抹身形。
“!”
一扭頭就突然對上一雙大眼,曉冬差點兒嚇得嗷的一聲叫出來。
“大,大師兄?”曉冬有點結巴:“你醒了?”
莫辰沒有動彈,也沒有出聲,隻有那雙眼睛,牢牢盯著他。
好象不大對。
大師兄眼睛睜開了,但怎麽好象……神智並沒有清醒?
按說他應該害怕的,人總是對未知,對超出常理的人和事充滿戒備和恐懼。
但曉冬不害怕。
“大師兄?你還好嗎?我是曉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