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此恨難消除
兩年後。初春。京都東郊。黎國國主圍獵。
一時間鳥獸嘶鳴,林風獵獵。
王爺、侍衛、公子、夫人爭相搶奪,皆想藉此機會一展風采。
密林深處,「刷——」,只一聲響,三支箭劃破長空,不等它們落下,又是三支長箭緊跟其後,如此連續發出,片刻之間竟在空地上形成一個密實的圓形牢籠。
野兔蹦跳,麋鹿惶惶,獐子豪豬皆在籠中逃無可逃!
「數日不見,錦瑟的箭法真是出神入化!」一個淡青衣衫的男子自樹後走出,微微笑道。是成灤。
那射箭的女子,正是我。
我也回了一笑,道:「王爺過獎。數日不見,灤王也是更加風度翩翩,俊雅異常。」
這兩年中,成灤先是以阿成的身份接近我,常派人送一些玩意兒到寧遠王府給我,見我不拒,便直接告知我自己灤王身份,並時常來府里找我。
成灝見他不欲害我,便也由他去了。而他送來的那些首飾玉器,自然是讓高大和高二送到了清幽花谷。
此時成灤見我誇他,笑意更甚。
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長繩,準備將這些活物一併串起。此次圍獵,會根據獵物數量行賞,我的籠中大約有十二三隻。加之之前所獵,加起來也有四十多隻。
灤王走過來,意欲幫我。
我一感知到他的氣息,便本能地往一旁躲了躲。這一躲之間,一隻山雞咯咯叫著撲棱著翅膀急急飛開。
只是還沒等它飛遠,灤王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它,隨機將那山雞往一旁的樹上一摔!
那山雞慘叫一聲,脖子登時斷了,歪向一邊就沒了氣。
我愣在那裡。聽見自己耳中轟鳴。
呆看著那死去的山雞正長大著嘴巴,它彷彿是拼了命地想發出最後一聲鳴叫。我似乎是看見了,許多年前我的父母和姐姐死去的樣子。
「還好,還好我擒住了這畜生。錦瑟,你可小心些。」成灤正拎著山雞過來。
我緊緊地握住用來串獵物的繩子,直握到手指發白,漸漸滲出鮮血,才壓制住內心的恨意。
「謝灤王。」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兩年,在寧遠王府,成灝教給我的除了射箭與兵法謀略,還有隱忍。
他取過我之前搭在樹上的兩串獵物,扛在自己肩上。
他似乎心情極好,武藝平平的他,此時走得極快,那些獵物在他肩上嘶叫撲騰也絲毫不管。
我握了握手上的驚雲弓。望了望四周。
這裡樹木繁茂,古樹盤根錯節,只有日光透過密密的樹葉縫隙,灑下細碎斑駁的光點。
如果我此時從背後殺了他,應該是沒有人能發現,圍獵場上本就刀劍無眼,大家的箭也都相同,不會有人懷疑我。
他已經走得離我有五丈遠。
我從箭筒里摸了一支箭。
他回頭喚道:「錦瑟,快點,莫錯過了行賞時辰!」又回頭繼續走。
搭弓。拉弦。
不,父母的死因還未查清,造成成灝腿疾的那場戰事也還是個迷,兩年前殺掉華之言的到底是不是夜幽王……他還不能死。
我將箭放回箭筒,疾步趕上他。
他轉頭對我一笑,笑容明朗。
我一時間有些恍惚,這個人,真的是雙手沾滿了鮮血,背後有著無數冤案的灤王么?
回到場外,才發現很多人都已經回來了。
林子邊用圍欄圍起來的空地上,皆是王孫公子,錦衣華服。
那站在高高壘砌的觀戰台上,立著一個穿華貴紫色衣袍的男子,他雖已年過半百,然而臉上絲毫看不出疲態。此時他唇角含笑,一雙眼睛里儘是精明與算計。
這便是相傳手上沾染了父兄鮮血才得以上位的黎國國主——成世南。
他的左手邊坐著寧遠王成灝,清河拱手立在旁邊。右手邊是峪王。
此時峪王看見了我與成灤並排自林中走出,不禁大笑:「灤王也有今日,看你這樣子,真不知是你獵物,還是這群畜生在獵你啊?」
我轉頭一看,也忍不住笑出來。
成灤的肩上本有兩串獵物,因是活物,山雞與兔子的毛竟沾了他一頭一臉。待他沉著臉將獵物卸下,外場上眾人都笑了。
原是他一塵不染的淡青色衣袍上,竟有一條一條的糞便流下來。看起來極為狼狽。
我竭力才忍著笑意。有些歉然地望著他。
他擺擺手,什麼也沒有說。
「灤兒,你這為搏紅顏一笑,可是下了不少氣力啊!」說話的正是國主成世南。
成灤望了我一眼,拱手朝成世南道:「父王說的極是。」
我看到國主旁邊的成灝面色似有不快。
成世南望著我:「你是灝兒的婢女?」
我正欲點頭,成灝卻開口道:「父王,錦瑟不是婢女。」
「哦?那她是?」成世南似是來了興緻。
「我知道」,說話的是成峪,「這美麗女子叫做錦瑟,她欠寧遠王一個大人情,寧遠王就將她留在府中,前兩年我想要了這女子,他都不讓。」
這峪王當真是會挑唆,看似不經意的話,卻點出我在成灝心中的分量。聯繫今日成灤所為,就會讓國主認為他們二人為了爭奪我而產生不快。
「那,錦瑟,你喜歡我的兩個兒子中的哪一個呢?」成世南問的漫不經心,然而在眾人面前問我這話,卻也在不經意間將我置於死地。
等等,我心念一動,莫不是,他在借我挑撥二人關係?
心中突然有個念頭湧起,這成世南絕不是良善之輩!
抬頭望去,成灝也正低頭望向我,似乎我不管怎麼回答他都可以助我。
我便道:「錦瑟感念二位王爺大德,」說到此,我眼中已有淚光閃閃,「不過,錦瑟心中已有良人,二位王爺厚愛,錦瑟願意做牛做馬以報之……」我輕輕啜泣起來。
此時成灝嘴角輕輕揚起,似乎已知道我接下來要說什麼。但也只那麼一瞬,便面色如常。清河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立刻又沉臉不語。
身旁的灤王卻是一臉驚愕:「是誰,怎的未曾聽你提及?」
「王爺寬宥,若是錦瑟早知王爺心意,定會早早告知王爺,免得辜負王爺美意。」我以手拭淚,聲音越發低沉。
「錦瑟,你大膽說,孤為你做主!」成世南仍在裝作好人。
我慢慢地將淚拭乾,心思不斷流轉,良久才道:「錦瑟少年時心繫一人,我二人情投意合,已談婚論嫁,那人卻突然抱病身亡。錦瑟心中悲戚,至今仍不能忘懷……」說完又傷心起來,嚶嚶哭個不住。
眾王孫公子中不乏有帶家眷來圍獵者,女子本就多愁善感,聽到此,竟有人也跟著傷心哭泣起來,眾人中一片唏噓之聲。
「罷了,錦瑟竟是如此重情義的女子,你二人誰得了她,是你們的福分。」成世南果然不簡單,最後還是意圖挑撥二人。
轉頭時,成灤正滿臉柔情望著我。
他頭上的雞毛猶在,我不禁心中一陣惡寒。
自獵場回來,進了寧遠王府大門,一個粉色衣裳的少女便向我奔來:「錦瑟姐姐,錦瑟姐姐,我給你留了糕點,你快來吃!」
這少女正是小南,兩年中,她長高了不少。
此時她看到一旁的成灝,方吐了吐舌頭,行了個禮。
「糕點?」我有些納悶。
「是小九送來的,她娘親手做的,小九特意交代,你吃了我們才可以吃!」小南嘰嘰咯咯地說著。
原來如此,小九和家人都已搬去我在城外買的莊子里住了,他們自知道我是那莊子的主人後,便時常送些蔬菜瓜果和自製的食品過來。
我看了眼成灝,便對小南道:「你去挑幾樣好看的糕點,送到王爺房裡,剩下的你們分了罷,姐姐吃不下。」
今日林中所見,讓我氣血翻湧,我確實吃不下。
小南聽到這話,嘻嘻一笑,忙行了一禮又飛奔而去。
「哼。」成灝突然冷哼一聲。
我估摸著,他是因為自己府中人居然最與我親近,因此有些不快,便忙打岔道:「小孩子貪嘴,也是常事。」
成灝方才悠悠開口:「你未曾去祭奠一下你抱病身亡的未婚夫?」
他又提起在圍獵場的事。
我一撇嘴:「王爺當時不幫我也就罷了,害我在那麼多人面前丟醜?」
成灝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他說的似乎並沒有錯。
成灝突然正色道:「不過,你認為成世南當真會信你胡扯?」
他不稱國主,也不稱父王,而是直呼成世南。
我有些詫異,便不語看他。
他側頭看向我:「今日你見到他,作何感想?」
若是他不問,我也不敢妄言,畢竟他們是父子。
但是既然問了,我便坦言道:「國主,可能是在謀划什麼。」
成灝突然朗聲笑道:「謀划?他何止是現在在謀划?」笑聲里似乎有微微的不平。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成灝,有些驚愕,忙看向推著輪椅的清河。
清河只飛快地望了我一眼,悄悄地朝我搖了搖頭。
默了半晌,成灝方才問我;「錦瑟,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