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深林人不知
因為兩道紫電,成灝被譽為紫龍下凡,一時間似乎就要受萬世敬仰。
她卻並未母憑子貴。國師預言,若她撫養成灝,成灝必將死於非命,黎國也將大禍臨頭。
她,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甚至有人說,若是由她養大紫龍轉世的成灝,成世南的國主位子必將不保。
終於,他將她幽禁。也 算是保住她一命。
成灝自出生就未曾見過她的娘親。
成世南請了天下最好的師父教他。
「五歲那年,我方知我還有個母親。於是,偷偷跑到羽靈苑去看。」成灝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稱為「我」。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很好聽:「羽靈苑的門開著,我看見一個女人坐在石階上縫製一雙皮靴。我立刻便猜出她是誰,正待喚她,就被侍衛發現,將我拉了回去。」
「後來才知曉,因為我偷看她一眼,她便被鞭笞三十。」
「那時我便立下志向,我定要變強。我要救她。我要見她。」
「第二次見她,是八歲。我練功負傷,父王請御醫為我包紮,我本是皮外傷,卻來了三個御醫,心裡疑惑,抬眼看時,卻看到她。」
他不喚她母親,想必是從小未曾喚過。所以不習慣。
「她只失神地望著我。我也默默看她。這麼多年,我始終不知她是如何扮成御醫來看我,大抵是,母親總有母親的法子。」
「那次我方知曉,她也是想著我的。就像我想著她一樣。」
「就只那麼一眼,我們不敢說話。我怕著她挨打。她或許,是怕著,我受人非議。」
說到這裡,成灝突然不再繼續。
而我聯想到清河之前所說,大概也猜出後面發生了什麼。
清晨突然變得很靜很靜。連鳥鳴都聽不見。
槐花帶露,簌簌落下。
「第二日,宮裡傳來消息,她死了。」
成灝說得極平靜,然而我知道,他是已斂去了所有的情緒。他紫色的眼眸里波濤洶湧,面色卻平靜如常。
「他們說她是抱病而亡。我卻怎麼也不能相信,她前一天來看我的時候,還是康健的。」
成灝突地提高了聲音,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她死了,朝臣們認為,紫龍轉世的我,決不能有一個無名無分的母親。於是,成世南就追封她為梅妃,常常在提及她時痛不欲生。」
我終於知道,這個多年征戰的王爺,這個心繫民間疾苦的王爺,這個建下扶蘭苑收養孤兒的王爺,他原來,有著如此孤寂的童年。
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錦瑟,」他突然喚我,「這答案,你可滿意?」
他問的從容,我卻有些局促道:「王爺,怎的今日願意與我說這些?」
「我說過,只要你問,我便答你。」他望著我,眼睛里的情緒,我竟然有些看不懂了。
「王爺?」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寧遠王?畢竟在他府上這兩年,我早已習慣了他的冷淡和嚴厲。
「以後莫喚我王爺。」
「那,我該喚你什麼?」難不成,自我為他擋了一支毒鏢,竟然讓他感念至此?
「隨你。」他如此道。
我一時語塞,直接喚他成灝,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乾脆就什麼也不喊了吧。
我細細想著,或許這與他從小沒有母親疼愛有關。
若是我早知道他的身世,就該早點對他好些,如此在寧遠王府的兩年也能好過些。
「等過幾日你身體大好,我帶你去個地方。」他如此說道,便轉動輪椅欲走。
我四周望望,發現清河並不在此,便問道:「清河呢?」
「北境突發戰事,我派他去增援。」成灝說的輕鬆。
我心裡一緊,黎國近幾年一直太平,即使周圍小國來犯,也不過小打小鬧,從用不著成灝親自上陣。此次成灝居然將清河派去,想來這場戰事非同一般。
不過見成灝說得輕鬆,也便未往心裡去。
我一面想著,一面跟上他一起走。
他卻突然停下來,望著我。
我不解,也停住腳看他。
「你推我!」他的語氣竟無一絲波瀾。
我無奈上前,推著他的輪椅向前走去。
一陣嬉笑聲傳來,我轉頭看見那些正在上課的孩子們都在窗口望著我們捂嘴而笑。
有大膽的甚至在模仿我們的動作。
「去哪裡?」我問成灝。我不知他住在哪個房間。
「飯廳。」他又變成了那個言簡意賅的王爺。
我推著他走向飯廳。
幾個眼尖的僕役早就將飯菜擺好,在一旁候著了。
我推著他進去,又幫他盛好飯,擺好筷子,便欲出去。
「你坐下,陪我吃!」成灝突然在背後道。
「王……你,不是不習慣與女子同桌吃飯么?」
「我也沒當你是女子,坐下。」成灝示意僕役又拿來一副碗筷。
他……這是什麼意思?
我無奈坐下,看他吃的香甜,我也草草吃了兩口。早上已經和郁姐姐吃過,也是真的不餓。
用完飯,又陪著他在院里走了一會,才回到房裡。
我不知道,一直有一個人,透過某一扇窗,望著我們,目光複雜。
又休息了幾日。
成灝來找我,讓我收拾幾件衣服,要帶我去個地方。
我自知他從不多做解釋,便也不再多問,簡單地收拾了下,就跟著他走了。
成灝雖是坐著輪椅,但是一點都不比我行的慢。
出了京都,一路往西北方向行去。
進了一處密林,沿著林中小道,又行了三個時辰,突然眼前開闊,一陣芬芳撲鼻。
這味道,似乎極是熟悉。只是斷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聞過。
此時太陽已然斜斜地掛在天邊,我的面前展開一片花海。
各色的花繁雜茂盛,並不像是人為所種,反而像是自由生長,色澤雜亂,期間雜草叢生,並未有人修剪。
只是,我看得出來,這些花木其實形成了一個巧妙陣法。在那些看似雜亂的花木叢中,隱藏著無數看不見的陷阱。
它們按照遁甲分成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每一處都暗含機關,這個陣法曾困住百萬精兵,無一生還。
這陣法我在《古陣要略》中見過,其實只要能躍至生門,觸動其中機括,便可解陣。
這對我並不難,我望了望成灝,他的輪椅……
不等我開口,成灝已暗自提起一口氣,連人帶輪椅彈了出去,恰恰落在生門一側,觸動花木叢中機括,那些花木皆自他身前分開,待他走過,又即刻合攏。
成灝回頭望著我發獃的樣子,突然厲聲道:「還不快走。」
我忙急急躍出。
草木茂盛,芬芳撲鼻,此時太陽已完全落下,半個月亮正從山谷那邊徐徐升起。整個山谷更顯幽靜。
走過了那片花海,便遠遠望見草木茂盛處有幾間小屋。
我心裡暗忖,不知成灝要帶我去見的是誰?
正待舉步,突聞一稚嫩聲音喊道:「來者系誰?快快報上名來!」
同時,從一旁草叢中竄出兩個孩童,兩人看著一般大小,都有四五歲的樣子。
左邊是個白生生的女童,著紅色夾衫,粉嘟嘟的嘴唇翹起來望著我們;右邊一個同樣白嫩嫩的男童,只穿著翠綠色肚兜,他手上此時正拉著一根藤條,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滿是防備地望著我們。
我看他們可愛,加之與成灝這一路無話,著實是有些悶了,便笑著逗他們:「你們是這山間妖怪么?」
「你才是妖怪!」男童奶聲奶氣地朝我凶道,「師父說,妖怪長得都很漂亮!」
聽到這話,我忍不住笑彎了腰。不自覺地望向一旁的成灝。
他倒是優哉游哉地看著好戲。
「哥哥,」女童聲音軟糯,對著成灝道,「你莫怕,我會保護你!」
看著成灝一臉疑惑的樣子,她一字一頓繼續補充道:「看你這模樣,定是被這美貌妖怪抓了,我們這就喊師父收了她!」
我立時便收住了笑意,斜眼看著成灝。
他正一手扶額,暗道:「這老頭都教給你們什麼啊?」
說話間,那男童已拉動藤條,原來那藤條暗連著一個機關,很多鈴鐺暗藏其中,此時那鈴鐺的聲音正通過我們這裡,一直傳向那幾間小屋。
我看成灝並未有何動作,便也安然站在一旁。心中好奇他所說的那個「老頭」是何方神聖。
只片刻,空中傳來一聲雄勁鷹叫,伴隨著一清越女聲:「山間陋室,與世無怨,來者何人,速速報名!」
從那幾件小屋處,閃出一個粉色身影,幾下起躍便已到了離我們幾丈開外的草叢中。肩上一隻威風凜凜大鷹,此時正虎視眈眈盯著我們。
我心中一動。
待那粉色身影走得近了,我不禁笑出來。
那一雙黑白分明的靈動大眼睛,幾乎要佔據半張臉。這少女,不是駱瀾天是誰?
原來這裡便是清幽花谷!
兩年來,為免灤王的人跟蹤,只有高大高二替我來這裡,我自己是未來過的。原來是這麼一個妙處!
只是,高大高二又是如何能走出之前的花木陣法,來到這裡的?
成灝又與此地有何關係?
我不禁對這個地方的主人,駱瀾天的師父,成灝口裡的「老頭」更為好奇了。
駱瀾天一看是我,立刻一揮手臂,那鷹倒也乖巧,便又唿哨一聲,展翅飛走了。
她這才嘻嘻笑著向我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