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遺恨何事變君心
那人緩緩起身,他身上竟然只著中衣,只是這中衣卻不知經歷了什麼,已然臟污不堪,上衣下擺還缺了一塊。
他被縛了雙手雙腳,費力立起來時,左右晃個不住。
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看成灝,亦是一臉茫然。
我望了望元青,他感受到我的目光,只回望了我一眼,朝我嘟了嘟嘴,瞪了瞪眼,意思是——坐看好戲就成。
我想,大概是邱國的風俗如此,慣以送人為禮,也便不言語了,靜立一旁。
白慕煙歪頭,一臉傲容,似是等著一陣誇獎,卻見我們皆不言語,不禁有些惱怒。
「灝哥哥,怎的你不認識他?」
成灝眯起眼睛,似是仔細辨認了一番,終是搖搖頭。
白慕煙一咬嘴唇,一扭腰,瞪著那箱中人,喝道:「你自己說!」
黑髮上精細紮好的彩色絲帶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盪了一圈,落在她的臉側,更顯得那白皙臉頰嬌嫩無瑕。
那人被塞了嘴巴,只拚命搖頭,嗚嗚叫著。
白慕煙玉手本已伸出,中途卻生生頓住,對著元青揮了揮手:「你來!」
元青斜眼偷看了我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走上前,拔掉那人口中破布。那布顯然是從那人中衣上缺了的那一塊,此時已完全不辨顏色。
白慕煙方才舉動卻是有些可愛,難怪成灝會一直對他念念不忘。
我不由得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湧起的莫名疼痛,生生壓住……
箱中那人嘴巴得了自由,卻開始完全不受控制,哆嗦著腫脹的嘴唇,說個不停。
「我我我……你們是何人?大膽!綁、綁本官來此……要掉腦袋……該當何罪?這,這裡是、是、是何地?」
我不禁皺眉,這白慕煙抓來的到底是何人?
成灝亦似是瞭然,向白慕煙道:「阿煙,你抓來個結巴?」
「放屁!本本本……官才不是結、結巴,來來來來……」
「啪!」「人」字還未說出,他臉上便挨了白慕煙一巴掌:「蠢貨,嘴巴乾淨點!看清楚這是誰!」
那人挨了巴掌,倒是清醒了許多,仔細向成灝臉上瞧了瞧,頓時神色大變:「紫……紫、紫……你是……寧……寧……寧……」
他似乎比之前結巴更甚!
元青實在不耐,又用破布堵住了他嘴巴。
而後拱手道:「稟王爺,此人正是滁州州官,錢纓。」
我心裡大驚,原來是白慕煙抓了那滁州州官!
成灝凝眉:「你將他抓來作甚?」
「他為官不良,在當地大建行宮,結果行宮坍塌,壓死了數十名孩童。百姓們喊冤,他竟將百姓們全都下了獄,灝哥哥,你說他該不該抓!」
白慕煙口齒伶俐辯道。
那箱中人卻突地跪下,膝蓋在箱底嗑得巨響,嘴裡嗚嗚嗚叫得更甚,似是有話要說。
成灝示意清河拿開破布。
「王爺,王爺,我……不是下官,不是下官要建行宮,是灤王要建,他吩咐的下官。壓死孩童,下官也不想啊……」錢纓涕泗橫流,想是嚇得不輕。
成灝面色一凜,點了點頭。
錢纓得了鼓勵,繼續道:「死人之後,下官本想給些銀錢打發了那些百姓,可峪王對下官說,不能留下活口,以免落人口實,讓我即刻除去隱患……下官,下官小小一個州官,哪裡敢與兩位王爺抗衡……」
「原來你不結巴!」我不禁道。
語畢,卻立刻後悔。或許此時,我不該講話。
「下官嘴巴被塞了一路,舌頭一時周轉不靈,王爺莫怪,莫怪!」那錢纓咧開嘴,笑的諂媚,但因面目骯髒,顯得醜陋不堪。
白慕煙見我插話,微不可聞地瞪了我一眼,但立即又轉身,對著成灝喜笑顏開。
「灝哥哥,你看,我這次是不是幫了你大忙!本來我半年前就要給你送來的,只是途中看著黎國風光不錯,便帶著元青游賞一番。灝哥哥,你如何獎勵我?」
「你抓這州官,如何是幫了我?」成灝笑道。
「那是自然,誰不知道灤王和峪王將你當成死敵?況且多年前,你的腿……」
「入府捉人,你有這本事?」成灝,揶揄道,笑看她,也不知是否有意打斷了她。
只是那笑,實在刺眼。我心裡不由又是一滯。
白慕煙皺了皺鼻子,低了眼笑道:「我自是沒有,是元青捉了那狗官,我看他房中那畫太素,便用口脂給他留了行字……」
說完,她便燦然笑開,那笑落在我眼裡,端的是明媚可人,高貴無方。此時再看她的臉,竟也覺得真真是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她行事,竟被成灤他們當做是夜幽王所做,想來連手法都是相似。
「說吧,你要何獎勵?」成灝又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斜了眼看她。
心中一陣尖銳疼痛襲來。
「王爺,郡主,錦瑟連日趕路有些累了,先行告退!」
說完也不看那二人,只朝元青點了點頭,便匆匆跨出書房,朝著我的卧房走去。
只是行至途中,腳步卻生生頓住——這寧遠王府,還有我錦瑟的卧房么?
我一扭頭便向府門口行去,一路上那些花開芬芳,紛繁奪目。
突然想起翠菡說過:「白慕煙本是要和王爺和親的。」
我只覺胸口氣血翻湧,喉頭一陣腥甜,「噗——」吐出一口血來……
眼淚終於滾滾而下……
緩了片刻,我胡亂用衣袖擦了擦臉,繼續直起身來疾步而去,卻看到門口人影一閃。
是清河。
這才想起今日一直未見清河。
呵,連他亦是躲著我么?
走出寧遠王府,太陽已快落山,昏黃的日光,讓整個人間都凄涼起來。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該去哪裡。
腦海中一遍一遍地回想著方才成灝與白慕煙的調笑,心中酸楚。全然不顧街上眾人異樣的目光。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一件衣裳披在了我的身上,耳畔溫柔而又熟悉的聲音響起:「姑娘!」
我心中恍然,只愣愣望著那女子模樣,半晌才反應過來。
「翠菡,白慕煙……」
提到這三個字,我聲音哽咽,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翠菡亦望著我,眼中含淚,滿是心疼。
我拚命咽下喉中湧起的腥甜,扯出一絲笑容:「翠菡,對不住,我將你忘在衣店門口了。」
翠菡搖頭,輕聲道:「姑娘,我帶你先去客棧歇著吧。」
我才發現,此時已然華燈初上,天已黑了。
夜露凄冷,我竟是有些瑟縮。
任由翠菡扶著,走進一間客房。
看到案前有銅鏡,我便慢慢行去,坐在了鏡前,卻被鏡中的自己驚的落下淚來。
鏡中是我,孤女錦瑟。
半年多的軍營生活,已讓我全然不似當初模樣。
日日風沙下的皮膚本就乾澀,加之兩日行路,沾染了灰塵,此時黯淡無光。髮絲凌亂,目光毫無神采,唇角和衣領上還有些未擦乾淨的血跡……
我,拿什麼和高貴嬌俏的邱國郡主比呢?
翠菡此時端了水進來,見我木然坐著,便過來柔聲道:「姑娘,我幫你擦擦吧。」
我恍若未聞。
任由她擺布。
翠菡一下一下地幫我擦著嘴角的血跡,又去洗了帕子,過來幫我擦臉。
我仍是無任何反應。
翠菡的動作卻漸漸滯澀,我見她擦了下眼睛,凄然道:「姑娘,你說說話,翠菡害怕……」
「姑娘,」翠菡晃著我,「我知道你難受,你想哭就哭出來吧,翠菡何時見過你這樣?」
我只抬頭望了她,卻仍是不語。
「姑娘,在西境,兵將們不服你時,遇到刺殺時,你都尚能冷靜而對,為何現在,就如此想不透看不明白?」翠菡哭道。
「翠菡,」見我說話,翠菡面容先是一松,忙揩了眼淚。
「你說,若是我也生在帝王之家,不,若我也有父母相伴,是不是,我就可以與她平起平坐?」
翠菡搖頭:「姑娘,不,你是國主親賜右將軍,護衛了西境安全,西境的兵士哪個不敬你愛你?」
我輕笑搖頭,是啊,我能收服三軍,能制出細緻的布防圖,也能讓灤王為我捨棄生命。
只是——我終是比不過一個白慕煙。
「翠菡,我想沐浴。」我對翠菡笑道,我也不知我笑得是否牽強。
翠菡點點頭,忙為我拿來新的中衣,又吩咐店家燒了熱水,她便守在門口。
氤氳的水汽里,我終於咬著唇,淚流滿面。
……
第二日,我沉沉躺在榻上,也不知今夕何夕。渾身如墜冰窖,只聽翠菡在一旁急急喚我,一會又喂我吃了苦苦的葯。
「姑娘,你何苦如此作踐自己?」耳畔是翠菡的低聲輕語。
我很想告訴她,我並未想到要作踐自己,只是覺得此刻,心如死灰……
如此在榻上躺了幾日,因了有翠菡的葯養著,居然也未傷元氣。
這日清晨,陽光從窗口斜斜照進榻上,落在我的眼睛,溫暖喜人。
或許,我是該好起來了。
翠菡端了飯食進來,見我竟坐在榻邊朝她笑著,面色忽地一喜。
她連日照顧我,竟然瘦了一圈。
「翠菡,」我開口道,「我今日想進宮去。」
翠菡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立刻幫我拿了乾淨衣衫。
換上衣衫,隨意地束起頭髮,淡淡地掃了些胭脂。
銅鏡里的我,神色肅然。
回來這麼多日,是該去向國主復命了。
這世間,儘管有太多悲苦,人事終不能如意,但最終還是要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