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驚現故人顏
我頓住腳,輕輕合上眼睛。等著。
彷彿是過了漫長的一個冬天。
「還不快將玉牌拿給大將軍!」
成世南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 轉身,肅然緩緩行禮:「謝國主信任,錦瑟定不負所托!」
接過那兩個半塊玉牌,我仍面色凝重,似乎手中所託,是千斤的重量。
成世南揮了揮手,似是極乏了。
朝臣們也就行禮告了退。
我轉身走出殿外。
有幾個文官路過我身邊,其中一人拱手道:「錦瑟大將軍,今日一見,史某方真正見識高義之人!」
我還禮道:「敢問上官如何稱呼?」
「慚愧慚愧,禮部史不可!」
「史大人!」我忙抱拳又是一禮。
「大將軍此去定然艱險,要多保重啊!需要用到史某的地方,史某定當全力相助!」
那史不可眉目端正,一派正氣!
與他同行的幾個官員也拱手道:「大將軍保重啊!」
「保重!」
我心中感動,向他們一一道謝。
望見翠菡正遠遠等著,我朝他點點頭,就欲走過去。
「錦瑟大將軍!」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我轉過身,抱拳行禮。
「峪王生分了,還是喚錦瑟聽來舒服些。」
峪王粗聲道:「哎,那萬萬不可,二哥說了,此後沒有錦瑟,只有大將軍!」
我還在想他這話是何意,他摸了摸臉頰又道:「說來也怪,二哥上次從風雨山莊回來后,右邊臉頰就起了許多紅色疹子,這幾天一日紅似一日……他在那莊子是否動過什麼奇特的東西?」
我搖搖頭,著實是不知。難怪他今日未來明宣殿。
「想必是灤王顛簸勞累,又受了風才導致吧!」
突然想到出發前,那瘋老頭將尿撒在成灤臉上,該不會是那尿有問題?
但以成灤脾性,是絕不會告訴別人自己被尿嗞了一臉,當然,他更不敢提龍涎之事。
我向他行禮,轉身欲走。
「錦瑟!」
成峪又喚我。
「峪王怎的又不喚我大將軍了?」
成峪哈哈一笑:「反正我們遲早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瞞你,今日二哥特地叮囑我,將軍玉牌,就做個順水人情送給你!」
我心中冷哼,今日是終於要露出真面目來了嗎?這些事背後還真是成灤在指使。
「那如此,謝過二位王爺了!」
說完便急急轉身,再不欲與他糾纏。
翠菡迎上來,她方才見我與成峪說話,不便上前。此時見我面色不善,也不言語,跟在我身後。
……
出城那日,京都城西門,彩旗招招。
京都城內,萬人空巷。
人人都想看看這個新任西境女大將軍,是何模樣。
我身披戰甲,胯下一匹棗紅大馬正噗噗地噴著響鼻。
元青、顧鈺琛分列我身後。翠菡不會騎馬,她坐在元青身後。
初秋的風將兵將手上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身後三千鐵甲將士,手持長槍,面目肅然。
成世南立在城牆之上,一身紫衣華貴無雙。
他張開雙臂,朝著城內喊道:「送西境大將軍,出征——」
百姓們齊齊下拜,沒有人因為我是個女子而懷有不滿。
對他們來說,誰當大將軍並不重要,他們更在意的,是自己當前所要面對的瑣碎生活。
挺身策馬,出了城門。
回頭望了望被留在身後的京都城。
此次一去,能不能再活著回來,還是個問題。
只是不知,這裡,有沒有人會牽挂著我?
掃過後面三人的臉,元青的眼睛異常明亮,他仍當這次可以建立功勛。
顧鈺琛眉目溫暖,輕含著笑與我對視一眼。
唯有翠菡與我一樣,定定望了一眼那越來越遠的京都城門,微微失神。
「錦瑟,還未恭喜你!」顧鈺琛突然說道。
「恭喜我何事?」我納悶道。
「自然是你如願拿到將軍玉牌!」
他笑得溫暖。
看來他真的卦卦靈驗。
「也多謝你!」我朝他笑道。
「哦?鈺琛並未做什麼。」
「謝你讓錦瑟學會用女子最厲害的武器!」
「哈哈哈,」 顧鈺琛笑了一陣,「錦瑟說說看。」
我沉默了一陣方道:「錦瑟從前以為,女子最好的武器是眼淚,但是後來發現,美麗女子的眼淚才是厲害的。」
見顧鈺琛饒有興趣看著我,我繼續道:「直到我遇見柳夢葉。她很美,也很會哭,但是成灤並不愛她。所以……我就在想,她美則美矣,問題出在,她哭的沒有內涵……」
「哦?」顧鈺琛又笑彎了眼。
「對一個女子來說,如果那男子並不愛她,她就算哭得斷腸也是無用。」
「說了半天,錦瑟認為女子最好的武器是什麼?」
我朝她一笑:「女子最大的武器,是明明受盡委屈,卻仍故作堅強時含在眼眶裡,不願流出的眼淚。」
顧鈺琛低頭,思索片刻,方抬起頭來,幽幽道: 「說了半天,錦瑟說的,不還是眼淚么?」
說完便指著我笑起來。
我一怔,也跟著笑起來。
許久以後我方知道,自我們離開京都,有個身影一直遠遠跟在隊伍後面,見我和顧鈺琛笑得開懷,他的眉頭已然緊緊皺起……
此時日頭西斜,寒鴉歸巢。
元青讓翠菡走在一邊,自己騎馬去隊伍後方安置兵將們歇息。
……
這是臨河的一處草地,後面是一片樹林。黃昏的風吹過,沙沙聲不絕於耳,林子里枯葉隨了風四處飄飛,看上去竟有些凄涼之色。
後勤兵們正升起火堆,支起鍋架,不一會,煮飯的香味便鑽進鼻孔。
顧鈺琛與我靠在一株大樹上,他突然拍拍我的手道:「錦瑟,今夜,可能不會太平!」
我一怔,心思流轉,望了望身後的密林。
顧鈺琛神色泰然,咬了一口手中的乾糧。
「大將軍,大將軍!」
一個小兵端著碗朝我這邊走來。
見我笑望著他,便將碗筷放在我面前:「大將軍,小的是邗州人,特地做了碗邗州湯麵,來給大將軍嘗嘗!」
我看著碗內那白如玉絲的麵條躺在湯汁里,如皚皚白雪,上面幾點翠綠蔥花點綴的恰到好處,像是陽春三月剛竄出頭來的幾根幼苗——很是誘人。
我接過他手中的碗筷,攪著麵條:「這是你們邗州美食,那本將軍可要好好嘗嘗了!」
那小兵立刻咧開了嘴笑著:「大將軍,絕對好吃!」
麵條正要送至嘴邊,手卻被顧鈺琛一把拉住。
他望著那小兵道:「你叫什麼名字?」
他眼神冷的像冰!
我立刻會意,放下碗筷。
「小的……小的叫順子……」那小兵囁嚅著,眼神飄忽不定。
「你這面里,可還加了其他佐料?」
顧鈺琛突然似變了一個人,語氣凌厲。
「我……我……是那個帶面具的人讓小的乾的……大將軍饒命!」
順子不住在地上扣頭。
我神色一凜,一把將他提起:「你再說一遍?戴面具的人?到底戴著怎樣的面具!」
順子抖如篩糠:「小的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咻——
一支箭從密林中射出,穿入順子的心臟!頓時鮮血迸濺,順子還未來得及說話便頭一歪沒了氣!
我大驚失色,但見那邊正圍坐一團用飯的將士們,早已軟軟倒在地上。在另一株樹下假寐的翠菡急急起身跑到我的身邊。
元青本正在河邊洗刷軍靴,聽見響動,幾個起落已經到了我身前。
沙沙沙沙沙……
風吹著樹葉,樹枝搖擺個不停。
一個黑衣人從林子里走出來,他的臉也是黑色的,眼睛是一個大大空洞,嘴邊兩隻長長獠牙,看起來甚是可怖。
我不由僵直了身子,感覺到翠菡在我身後瑟瑟發抖。
直到 那黑衣人完全走出林子,我才發現,他戴的是一張面具。
想來這就是順子所說之人了。
我心裡居然暗暗鬆了一口氣。
「閣下是何人?不知劫持邊境將士是殺頭的大罪嗎?」
元青朝那人喊道。
那人居然充耳不聞,舉起手中大刀便直直向我衝過來。
我忙舉弓搭箭,還未射出,「噗」,那人胸口已中一箭。
原是元青早有準備!
我與元青相視一眼,正欲放下弓箭,卻聽那人「啊——」地叫了一聲,本來正在倒下的身子一挺,居然伸手拔掉了胸口的箭。
再次邁開大步朝我奔來,腳步嗵嗵。
我們頓時大驚。
這人居然無事,胸口竟無一點血跡!
「元青,保護翠菡和顧公子!!」
我大喝一聲,拔起護身的短鞘——此時他已奔至跟前,用弓箭已然不及。
然而就在此時,從光線已然暗下去的林中,呼啦啦地又奔出幾十名黑衣人。
不同的是,他們並未戴面具。
在我與那戴面具的黑衣男子纏鬥時,林中那群人已將我們團團圍住。
元青唰唰地射了幾箭,那些人並不躲開,紛紛中箭,然而卻和那戴面具的男子一樣,未受到絲毫傷害!
而我也驚異發現,與我纏鬥的這人居然不懂武功,只憑藉一股蠻力亂砍,大刀砍到樹枝上,碗口粗的樹枝便應聲而裂!
我只有不住起躍躲避。
那黑衣人見砍不到我,便停住了手,朝著周圍一揮手臂,其他的黑衣人便瞬間縮小了包圍圈。那速度快的驚人!
戴面具的男子一點頭,那些大刀便齊齊砍了過來,這時我才發現,他們似乎都只是沖著我一人而來。
元青的箭刺在他們身上,他們置若罔聞,絲毫不感覺到疼痛!
「錦瑟,用輕功!」
顧鈺琛輕喝。
我忙起身躍到一邊,直躍至一根樹枝上才停住。那些人黑壓壓一片向我衝來,他們力大無窮,速度極快,此時皆朝一處擠來,竟是互相推擠個不住。
我凝眉,看來這些人已然失了心神。
一抬眼,看到元青身旁急得直跳腳的翠菡,我心中一震,莫非……
怔忡間,背後一陣呼呼風聲響起,轉身一看,卻是那面具男子懷抱一截樹樁,站在下面正朝我掃來,而樹下,幾十名黑衣男子正舉著刀朝我嗚嗚叫著……
眼看那樹樁離我還有半寸,卻突地掉了下去,「嘭」,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面具男子直直往後面倒去。
咻咻咻——
數枚銀針破空而來,射中那群瘋狂的黑衣人。數十名黑衣男子應聲倒地。
同時,空中一個渾厚聲音傳來:
「丫頭,百會、風池、天駐!」
那方翠菡一聽這聲音,神色驀的一頓,從腰間的褡褳中拿出針包,急急迎了上來,一甩胳膊,一把銀針朝黑衣人飛去,唰唰唰唰,又是幾個人轟然倒地。
我來不及細想是誰在幫我們,也來不及驚訝翠菡的飛針術,只匆匆從樹上躍下,到那面具男子身旁。
揭去他的面具。
就 在他的面目完全露在我面前時,我忍不住驚呼出來,然後死死捂住了嘴巴,眼淚如泉湧。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