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貴族們的誓約
加斯頓伯爵抑揚頓挫的聲音如同元素爆彈一般沉入帳篷中，響在北地貴族們的心間。
一時間，營帳之內寂靜無聲，只能看到北地貴族們紛紛變色的表情。
但很快，安靜便被漸起的議論取代，而竊竊私語的議論很快又化為了嘈雜的討論。
毫無疑問，加斯頓講述的一切大大超出了北地貴族們預料，以至於北地貴族們一時都陷入了混亂。
自從星月戰爭結束之後，卡斯特爾和平太久了，和平到就連一場極其可疑的叛亂，也無法讓北地貴族們警惕起來。
作為波爾德公國的納稅大戶，新月王室在秘銀礦脈上的「合伙人」，北地貴族們怎麼也想不到王室的人竟然會真的對卡斯特爾出手。
荒謬、震驚、憤怒、疑惑、驚懼……
各種各樣的表情，出現在不同貴族的臉上。
夏洛特將貴族們的表情盡數收在眼底，心中並不意外。
卡斯特爾的貴族們雖然向她宣誓效忠了，但說實在的，至今為止還遠遠算不上真正的發自內心。
他們更多的可能只是隨著家族與歷史的慣性簇擁在卡斯特爾家族的旗幟下。
最多……再加上夏洛特繼任領地之後的這段時間內展現出來的還算說的過去的統合力和威懾力。
這種忠誠並非沒有退路，而存在退路的忠誠，其實是相當脆弱的。
或許在萊格利斯家族叛亂的時候，身為同僚的北地貴族們會義憤填膺地簇擁在夏洛特身邊，但當這場叛亂的衝突蔓延到更高級別的領主的時候，一切……就不一樣了。
正如同《神聖法典》中的規定——「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一般，身為波爾德的領主，依靠婚姻成為波爾德公爵的三王子與北地貴族們也並沒有直接的封建義務關係。
夏洛特是三王子的封臣，而北地貴族們是夏洛特的封臣。
北地貴族們見到三王子的時候，甚至只需要行貴族禮節，而不需要像面對夏洛特那樣行君臣禮。
封建義務是這樣，矛盾同樣如此。
換句話說，當身為波爾德封臣的夏洛特與波爾德公爵發生衝突的時候，矛盾一般也並不會蔓延到下一級。
在彌瑞亞世界的人類歷史上，領主與封臣間的戰爭並不少見。
領主在戰勝封臣之後，大多也都只是會收回或是重新分封封臣的直屬領地，對於封臣之下的那些下級貴族，除非有著合理的理由，不然的話是並不會因為他們參加了叛亂而去清算的。
哪怕是在封臣戰爭中，效忠於封臣的貴族讓更高級別的領主恨得牙痒痒，只要在更高級別的領主獲勝的那一刻，貴族們立刻向其宣誓效忠，更高級別的領主也沒有權力向歸附的貴族動手。
原因和理由很簡單，依舊是「我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因為之前這些下級貴族「不是我的附庸」，而是「我封臣的附庸」，所以他們參加封臣的叛亂合情合理，乃是在履行《神聖法典》規定的貴族義務。
而在更高級別的領主獲勝之後，收回了頭銜，這些不是附庸的貴族成為了附庸，只要他們及時向新領主宣誓效忠，就算是履行了《神聖法典》的義務，不應該繼續被清算在叛亂中追隨舊領主的所為。
這種被明晰化、分割化的權力與義務，讓封臣與封君間的關係變得極其微妙，特別是在封君與封君的封君發生戰爭的時候。
按照《神聖法典》，貴族們可以無所顧忌地支持封君對更高級別的封君作戰，而不用擔心封君失敗后的清算。
而如果代入到卡斯特爾叛亂中的話，那就是北地貴族們是可以毫無顧慮地站在夏洛特這邊，對抗三王子的。
但是，這只是理論上。
《神聖法典》看似解決了小貴族在更高級別領主戰爭中的後顧之憂，能夠讓小貴族們毫無顧慮地站在直屬領主一方，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正因為《神聖法典》保護了小貴族的利益，更高級別的領主與封臣發生戰爭的時候，也往往會對封臣下屬的貴族予以優待與種種承諾。
而這就導致了一種情況——
那就是按照法典規定，雖然貴族可以無顧慮地參加領主與領主的領主間的戰爭，但實際上在這種更高級別的戰爭發生之後，小貴族們往往會變成雙方競相拉攏的對象。
最終的結果就是很多小貴族並不會真的去追隨直屬領主作戰，而是往往會保持中立，左右逢源，誰最有可能贏，他們就幫誰。
貴族們的領主就慘了，有的時候甚至只能靠著自己的直轄領對抗自己的領主。
可以說，這種分割了不同階層貴族領主權屬關係的規則大大限制了貴族封建領主的中央權威，也是定下《神聖法典》的神聖王庭的高明之處。
通過這種嚴格的貴族體系，小貴族們的利益得到保證，封建君主們很難實現真正的中央集權，哪怕是掌握了強大的超凡力量也無法對教會的統治根基造成威脅。
套用到夏洛特這裡的話，問題就來了。
或許北地貴族們會清一色地支持她平叛，但當三王子對卡斯特爾動手的時候，貴族們究竟會站在哪一方可就不一定了。
不管是支持身為直屬領主的夏洛特，還是說更高一級別的波爾德公國，其實是都有可能的。
而考慮到現任新月國王路易五世堪稱新月王國建國以來最偉大的君主之一，身為他的王子，王位的有力競爭者，三王子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籌碼是明顯更高的。
夏洛特幾乎可以預判，只要三王子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向她宣戰，同時承諾勝利后依舊會保全北地貴族的利益的話，這些貴族們很多都有可能會選擇中立。
這也是夏洛特知道三王子打算對自家動手之後心底很擔心的一件事。
她在北地的統治根基並不算穩，能經得起叛亂，卻不一定經得起來自更高領主的戰爭考驗。
老實說，如果北地貴族們集體在她與三王子的戰爭中倒戈，她真的會很頭疼。
說實話，封臣這種左右逢源的現象對於封君來說真的挺噁心的。
新月國王路易五世鐵了心要加強中央集權也是在星月戰爭中被類似的事給噁心壞了。
那個時候，他和落星國王亨利二世爭奪新月王位，新月王國的貴族們那叫一個個的搖擺不定，左右通吃……
也是因此，夏洛特要儘可能避免自己遇到這樣的情況。
像控制加斯頓伯爵那樣控制所有的北地貴族並不現實，依靠人格魅力和利益捆綁獲得貴族們的真心效忠目前也很難實現，而夏洛特更不想做一個依靠精神控制來統治領地的領主。
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北地貴族們對三王子徹底失望了。
如果加斯頓伯爵講述的一切內容不是他親自說的，而是夏洛特自己告訴貴族們的話，或許很多北地貴族還不會相信。
又或者說雖然相信，但更多的貴族會下意識認為三王子對卡斯特爾的出手只是針對卡斯特爾家族的。
對於北地的貴族們來說，雙方鬥爭的最終結果只是頭上的封君換了一個，從卡斯特爾伯爵換成了波爾德公爵而已。
但現在不一樣了。
講述者不是夏洛特，而是加斯頓伯爵，是波爾德的駐軍指揮官。
對於北地貴族來說，這背後的含金量和可信度是不一樣的。
卡斯特爾家族或許會出於利益將北地貴族們綁上自己的戰車，但加斯頓家族卻不一樣。
人家又不是北地的貴族，領土都在南方的波爾德大區呢。
再加上似真似假的種種證據，可以說……很難不讓人相信背後的真實。
「加斯頓伯爵大人，您……說的是真的嗎？三王子竟然打算聯合紫羅蘭對卡斯特爾動手？他要瓜分卡斯特爾，將整個卡斯特爾變成自己的直轄？」
仍然有貴族不死心，忍不住追問道。
而加斯頓伯爵僅僅是看了對方一眼，兩句話就完成了絕殺：
「閣下，請別忘了，我們的國王陛下最想做到的事就是進一步強化中央的權威……」
「三王子殿下乃是王位的有力競爭者，而卡斯特爾領的富庶眾所周知，請問若是他想要將卡斯特爾變成直轄，國王陛下究竟是會支持，還是不支持呢？」
這話說出來就沒有什麼懸念了。
貴族們若有所思，一個個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是啊，國王陛下最希望的就是加強中央權威。
比起不被國王喜愛的二王子「朝聖者」弗朗索瓦，三王子菲利普本就被認為更有可能繼承王位。
與血魔教團勾結？
老實說，考慮到路易五世與神聖王庭的微妙關係，北地的貴族們還真不確定這究竟會不會是國王陛下默許的。
血魔教團之所以難以徹底從新月王國拔除，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其實很多王國貴族暗地裡都可能與血魔教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不一定是投靠，更多的可能只是合作或者單純的利用。
將血魔教團的力量徹底剿滅是新月的政治正確，但對於貴族們來說，政治正確也僅僅是政治正確而已。
當然，或許尋求教會的支持是一條道路，但北地貴族的信仰很複雜，不少甚至乾脆就是無信者……
將神聖王庭引進來重新徵收什一稅？
別逗了。
別說對付三王子了，在那之前，或許北地本土的很多貴族自己都要率先反對了。
看到貴族們陷入沉默，夏洛特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她可以憑藉加斯頓伯爵公開三王子的陰謀，讓貴族們斷了倒向三王子的想法，但想要拉著全體北地貴族反抗波爾德公國，還需要讓貴族們看到更多的好處和獲勝的希望。
只見夏洛特輕輕敲了敲座位的扶手，威儀術悄然釋放。
一時間，北地貴族們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夏洛特掃過全場，平靜地說道：
「諸位，三王子雖然勢大，但我們也並不是沒有勝利的希望。」
「與血魔教團勾結終究是三王子的敗筆，宣揚出去勢必會為他帶來巨大的壓力，而我卡斯特爾也並非沒有援軍……」
「我已雇傭了海外的傭兵軍團，不久之後就會抵達北地，再加上我們聯合起來的軍力，尚有一戰之力。」
「這場戰爭，同樣是我們卡斯特爾的機會，一旦獲勝，我卡斯特爾就有希望收回鬱金香伯爵領，徹底統一北地。」
「鬱金香伯爵領乃是波爾德的直轄領地，收回之後，我卡斯特爾家族只取一半的領土收歸直轄，有功者自可獲得相應的分封。」
「此外，一旦我們獲勝，即可宣布脫離波爾德公國取得獨立，而一旦獨立，我卡斯特爾就將成為新月王國的直屬封臣。」
「王國的直屬封臣契約稅收是低於公國領的，屆時，各位家族的契約稅收也會得到相應的降低，不僅如此……諸位也將有希望踏上更高的舞台，參加王國領主舉行的各種宴會。」
「哦，對了，還有卡斯特爾秘銀礦，我們的礦業工坊每年上交波爾德的分紅也是一大筆開銷呢，這之後，都可以省了，王室已經有了秘銀礦的開採權，還看不上我們這點兒收入。」
「我想……對於任何一個貴族家族來說，這都是不錯的結果。」
聽了夏洛特的話，貴族們紛紛眼前一亮。
夏洛特描述的未來的確很有吸引力，北地雖然富饒，但作為公國下的封臣，在王國中的政治地位還是太低了。
卡斯特爾領以商貿聞名，北地貴族幾乎家家都有生意，很多時候都需要和各方勢力打交道。
如果能夠提升在新月王國的政治地位，對於每個貴族家族來說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
至於新的領土、更低的契約稅，自然是更好了。
當然，這些東西三王子也能承諾。
但比起暗殺王國貴族、勾結血魔教團、公然破壞《神聖法典》的三王子來說，夏洛特無疑是一個更能讓人信服的對象。
而若是能夠擊敗三王子，說不定還能徹底斷掉對方繼承新月王國的可能。
「伯爵大人，我列恩-卡斯特爾家族願意追隨您，平息叛亂，統一北地，反抗波爾德的暴政！」
列恩-卡斯特爾子爵率先站出一步，顫巍巍地朝著夏洛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臣服禮。
而很快，其他的北地貴族們也紛紛單膝跪地，表示追隨與臣服：
「伯爵大人！我們瓦萊家族也願意追隨您，抗擊進犯卡斯特爾的敵人！」
「我莫雷爾家族向神主起誓，必將追隨卡斯特爾，反抗公國的暴戾！」
「……」
一時間，北地的貴族們嘩啦啦地單膝跪了一大片，紛紛向夏洛特重新起誓，表示臣服與效忠。
看到這一幕，夏洛特笑了。
她知道，自家領地和三王子開戰之後最弱的一環，已經彌補上了。
而微笑過後，她的表情很快變得肅穆。
肅穆之中，更有著一種與稚嫩外表不符的威嚴氣勢。
只見她輕輕拔出代表卡斯特爾領主的長劍，高舉過頭頂，道：
「諸位，請記住你們今日的誓言。」
「既如此，接下來就和我一起以多恩河畔為起點，將這些不自量力的叛軍……一一碾碎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