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番外夏黎元之涼生春夢了無痕1
我是黎元,夏黎元。
我生在西北,長在西北。小時候,記得父親總是抱著我站在烽火台上指著一片茫茫的大西北說:“元兒,這是我們龍氏的江山,有父親在,它就永遠都不會倒。”
守住龍氏的西北防線,抵禦住瑤池人的進犯,這一直是父親的驕傲。同樣,也一直是我的驕傲。
大哥愛哭,小弟愛鬧。父親一直說,我才是真正能拯救蒼生的將才。我總是一臉迷惑的看著他,並不太清楚他說的是什麽。
西北有父親,龍氏有父親,蒼生又有什麽需要我拯救的?
七年多的時間,我生在西北,長在西北。我一直覺得,我有生之年,也一定會死在西北。但是誰知,一場變故,卻讓我來到了京都。
夏天的西北早晚的溫度相差極大,早晚陰涼,中午卻是極熱的。我們兄弟三人習武,我總是最先累倒的。我的身體其實一直都很不好,因為這樣大哥和小弟總是為我擔當了很多。大哥還能好些,但是小弟為我做什麽,我總是會十分不好意思。
“二哥你不要介意啦,”我每次跟小弟表達我的歉意的時候,他都是毫不在乎的揮揮手:“我們是兄弟啊,你身體不好,我照顧你也是應當的。”
舊朝龍哀帝十三年的暑伏夜裏,我晚上有些睡不著。無意經過父親書房的時候,就見到了那個男子。
我想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美的男人,美的像是畫一般。多一分則太過,少一分則太少。似男似女,似人似妖,妖異,美豔……我能想到的所有詞匯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麵容。他應該十多歲的樣子,一身紫的發媚的華服,閃著奇異的光。
“你,是忠於瑤池的。”
那男子一開口,讓他整個人都變的生動起來。我大腦空白了一下,似乎覺得哪裏不對。但是究竟是哪裏不對,我卻又說不上來。隻覺得,他說的,便都是對的。他說的,就應該去聽。
父親的神智似乎變的有些不清楚,他的眼睛朦朦朧朧的,就像是做夢一般,呢喃著附和:“是,我是忠於瑤池的。”
“從今以後,我會幫著瑤池的人控製九州大陸。”
“我會……”
父親的話還沒說完,他的嘴角竟然滲出鮮血來。刺眼的鮮血拉回了我的意識,我大叫道:“父親!我們是忠於龍氏的!”
父親噴出一大口鮮血,眼睛閉上,徹底的昏迷了。
紫衣男子猛的回頭看我,他竟然有一雙綠色的妖瞳!
我被他盯著看了一眼,轉瞬也昏了過去。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躺在屋子裏麵。身體上沒有一絲的外傷,穿著也是同睡前一樣。丫頭端著盆進來為我梳洗,我有些納悶的問:“我父親呢?”
“夏將軍去城牆巡邏了,”丫頭畢恭畢敬的說:“夫人在佛堂念經,大少爺……”
“行了行了!”我打斷她的話:“你先下去吧!”
家裏一切都正常,沒有人見到那個紫衣服的男子,也沒有人提起那詭異的畫麵。似乎一切都是我的一場春夢,醒了,就不再有了。
日子似乎跟以往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唯一的不同,似乎就是父親幾乎每天都呆在校場。此時大哥已經夠年紀同父親一起去,我和小弟好奇,晚上偷偷跑到他的房間去詢問:“父親最近在忙些什麽?感覺他都不太同我們講話。”
大哥溫吞的笑著,他性子其實很悲天憫人,看著我和小弟的時候總是一臉的慈愛:“父親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們不要去吵他。”
我們沒有人去吵他,但是沒想到,許久不同我們講話的父親,竟然嚇到了我們。
西北,降了。
這是極為諷刺的四個,大街上已經傳遍。西北城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而我們夏家人,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許多忠君的將領,不能說他們不愛民。但是軍人的天職就是保衛社稷,父親降了之後,大軍的將士不能有異議,卻也心有不甘。許多人都是在戰場上,廝殺著自己的好兄弟,一邊揮劍一邊流淚。
也有好多的人,在沒上戰場前,就自刎謝罪。
整個九州大陸都亂了套,一時之間,無數自稱九州王族後裔的人紛紛揭竿起義。其中最強勁的力量,就是百越的夜氏夜桑同瑤池聯合的部隊。因為有西北夏將軍的加入,簡直就是所向披靡,攻破京都城,指日可待。
以前西北城的人愛戴父親,可是如今,父親成為了為虎作倀的亂臣賊子。夏家曾經的威望有多大,如今的罵名就有多沉。
我隱約覺得,這件事情似乎沒這麽簡單。而我那天晚上的所聞所見,也一定不是個蠢的好笑的春夢。
但是事情到底有什麽關聯,那個時候我還太小,完全都看不出來。
我想過去找父親,但是我卻見不到他。整個西北軍帳被圍的嚴嚴實實,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守衛一臉嚴肅的嗬斥我:“夏將軍有令,任何人等接近,全都格殺勿論。”
“可是,”我皺眉頭:“我是他的兒子啊!”
“任何人等接近,全都格殺勿論。”
守衛的臉上沒有一絲的變化,我值得悻悻的離開。轉身的時候,似乎營帳裏有妖異的紫光閃過,稍縱即逝,尋不到痕跡。
我回到家中的時候,夏家都亂成了一鍋粥。我疑惑的抓住林老爺子:“這是,怎麽回事?”
林老爺子特別喜歡打探是非,什麽事情問他,是最好的選擇。他看了看左右,一臉神秘的告訴我說:“二少爺,聽說夏將軍要自己去攻京都,整個夏家也要跟著一起去拉!而且聽說,東街那個小寡婦生的孩子時辰不對,可能不是……哎,少爺!我還沒說完啊!”
我實在是沒心情聽他閑扯那個小寡婦的孩子倒是是誰的,腳下運行輕功,一路狂奔到母親的房間。母親的房間也是亂成一團,她滿麵愁容的在整理衣衫。
“母親,”我看了看屋子裏:“我覺得父親……”
“元兒!”母親打斷我的話,頗具威嚴的說:“你們都下去吧!”
屋子裏的下人剛走,我趕緊跑過去:“母親也覺得父親有問題,是嗎?”
母親一臉愁苦的點點頭,說:“我覺得你父親,是撞鬼了……”
撞鬼?這不可能!
我將暑伏夜發生的事情告知母親,搖搖母親的衣衫:“母親,世上當真有這樣美的鬼嗎?”
“元兒啊,我的元兒!我們夏家,恐怕會有大難了!”母親的臉上流下一行清淚:“如若是撞鬼,頂多是你父親背負上罵名了事!可如果是紫衣人的話,那就是瑤池國的術師啊!瑤池國的術師,衣服顏色越豔麗,說明術法越厲害。”
“你父親抵擋了這麽多年,瑤池出了一個綠瞳術師,他也終是抵擋不住了。”
“那我們呢?”我有些急切的問:“我們又該怎麽辦?”
“在看看西北吧,元兒!當我們在回來的時候,西北也不會是在西北了。”母親慢慢踱步到窗戶邊上,語氣有些釋然的說:“等吧!跟這天下的黎民百姓一起,等著生,同樣也等著死。”
車輪滾滾,我們就這樣上了路。
從西北到京都,每天都有戰報傳來,每天都有經過的百姓對著我們丟石子,也每天都會有人死。一路上的哭喊求救生不絕於耳,母親似乎已經徹底的看淡,隻是坐在馬車裏心無旁騖的念佛。
小弟似乎是很害怕,說話的聲音都略微帶著哭腔:“二哥,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辦?”我撩開馬車的簾子,看了一眼外麵遍地的屍骨,語氣沉重的說:“念佛吧!”
念佛,這是我們在亂世中唯一能做的事情。雖然不知道有什麽用,但是有念想,總歸也是好的。
從西北到京都,走走停停盡兩個月的時間。伴著哭聲狼嚎入睡,踏過片片的瘡痍,我們終於趕到了京都。
京都帝都,已經有近千年的曆史。每塊磚,每片瓦,都有著濃鬱的曆史氣息。我曾經無數次的仰望京都,卻終歸隻能在規定朝賀的日子同父親一起前來。
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京都的馬車道,又寬又闊。無數的名媛貴婦身上的脂粉香氣溢滿大街,從容典雅,不像西北那麽粗獷。
我同父親說:“我喜歡京都,如果不是生在西北,我一定會搬到京都來住。”
父親笑嗬嗬的同我說:“愛它嗎?那就愛吧,因為,它值得啊!”
可是現在,我曾經喜愛的都城已經被戰火踐踏的不堪入目,斷壁殘垣,滿目瘡痍。
到了京都,我也是才見到父親。為了朝見新皇夜桑,他換了一套百越人的衣飾。為我們兄弟三人準備的,也都是百越的衣服。
我想都沒有想,直接了當的說:“這個衣服我是不會穿的,我是漢人,又不是百越人,我穿他族的衣服,這不是在侮辱自己嗎?”
父親的眼神已經很不對了,就跟我那天晚上一樣,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似乎很飄渺,好像你說什麽,他都不會介意一般。隻是很機械的,重複著別人的指示。
我有些急切的想要過去將父親搖醒,我想告訴他,他最愛的皇帝已經被殺。我想告訴他,他最尊敬的貴妃屍首不知去向。我想告訴他,整個龍氏的天下都破了。我也想告訴他,西北的夏家淪亡了。
可一直溫吞的大哥卻出麵攔住我,他很是無奈的搖搖頭說:“黎元,父親是中了最深的巫蠱毒術,你這麽叫他是沒用的。如果一個不小心引發了蠱毒,也隻會讓父親中毒中的愈發徹底。”
我的手無力的垂下:“難道說,我們就要這麽一直看著夏家成為亂臣賊子嗎?就沒有一點辦法嗎?”
“等,”大哥將衣服遞給我:等著,早晚有一天,什麽都會變的。”
等,是我最新學到的。也是我最難,學會的。
夜氏的人坐在龍椅上,怎麽看都不像是個皇帝。文武百官呼呼喝喝的跪到一片,看似心悅誠服,實則暗懷鬼胎。
論功行賞的時候,我看到那晚見到的紫衣男子。他身上的紫衣在不失法術的時候是紅色的,來見皇帝,自然是不允許隨便運用方術的。而且這龍宮之中,到處都是克製他巫蠱的密宗咒語。
紫衣男子麵上一派篤定,胸有成竹,意氣風發。樣子囂張的,似乎連新皇也不放在眼裏。
夜桑是個典型的官僚皇帝,揣測人心,官場之內的權衡,估計沒人能比他更擅長了。他坐在龍椅上,眼裏流露出精明算計的光亮。
“在此次推翻暴秦的統治中,論功行賞嘛……”夜桑將紫衣男子的得意看在眼裏,轉話說到:“要數西北的夏將軍功勞最大。”
“是。”父親恭敬的從眾人邁出來,他跪倒在地上,我甚至都能感受到其他人鄙視、輕蔑、嘲諷的目光。
父親代表著整個國家最精銳的軍隊力量,他這麽一跪,代表著整個龍氏徹底的亡了。
紫衣男子的臉色登時變的有些難看,他陰狠的看著龍座上的夜桑,身上的衣服還是紅的,但是眼眸卻依然變成了綠色。
他發現我在看他,又一次的猛然回頭盯著我。這次我雖然沒有昏倒,但是我的渾身卻不斷的顫抖。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翠綠翠綠,看完讓人忍不住遍體生寒。就像是蛇一般,陰冷冰涼,讓人毛骨悚然。
從他眼中激射出的仇恨,更加的讓人無所適從。他渾然天成的麵容看上去,應該跟我差不多的年紀。可是他的仇恨,卻是如此的熾烈。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不斷發抖的雙手,我不恨嗎?我也恨,恨他控製了我父親,恨京都的都城全部被毀,恨這家國天下改朝換代為何這累累罵名全都要背負在我夏家的身上?
幾千年後,沒有人會在意夜氏到底是為什麽原因推翻龍氏,也沒有人會去在意龍氏的皇族是否是真的暴政。但是他們一定會記得,曾經有一個忠貞愛國的將軍為了一己私利而背棄了他的愛國信仰。他們一定會一代代的傳頌下去,做臣子,千萬不能像西北的夏將軍一樣。
生生世世,世世代代,不死不休。
麒麟閣的十一功臣上,我父親居於首位。明晃晃的功勳,卻也是明晃晃的嘲諷。
從龍宮回來,父親又嘔了一口血,接著是長時間的昏迷不醒。
夜桑有了教訓,他明白軍權有多麽重要。他就是從軍隊上奪得的權利,自然不會在給軍隊放權。自此,整個夜桑王朝就徹底的變成了文官的天下。
武將沒都被很妥善的分配了,或者說,他們都被很妥善的監視了。
夜桑賞賜的將軍府氣派高大,看上去威嚴瀟灑。但是卻,怎麽看都偷著股別扭。父親昏迷,夜桑找到合理的理由將我們一家人留在京都。
京都,曾經向往的繁華,終於成真。但是這一次,卻變成了一座繁華的牢籠。
我知道,他是害怕。害怕我們回到西北之後,徹底的脫離他的統治。聽母親說,父親的症狀,應該是瑤池的人解脫了對他的控製。這個消息一出,夏家上下一片歡騰。
我們都已經壓抑太久了,大家都等著父親醒來,帶著我們複國。無論他以前做過什麽,隻要能將江山恢複到最初,那麽,百姓就不會再有異議。
於此同時,全國各地的風言風語不斷。夜氏登基之後,卻一直沒有提“銅鼎試血”的事情。這讓百姓的心裏,實在是很難服氣。雖然十七皇子從出生開始就一直說看到天降祥瑞,但是這種事情都太過神乎其神。百姓要的,則是眼見為實。
京都的房屋都在籌建中,而京都許多人家的嬰孩紛紛遭到毒手,得了一種怪病而亡。一時之間,各種謠言甚囂塵上,京都城內外,各種的人心惶惶。
有人說,夜氏不仁,前朝皇妃的屍骨消失,就是證明龍氏的氣數未盡。
有人說,嬰孩被害,全都是夜氏所為。貴妃死前生下嬰孩,夜氏的名不正言不順,所以要假借嬰孩的血試鼎。
聽說,所有的這一切,全都是聽說。夜桑王朝對於這一切,都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什麽都不說,也什麽都不做。所有的事情,都看起來是玄而未玄的。
而夜桑施行的政策,完全就是重文輕武。一個武將要配上兩個文官,一個負責生活,一個負責軍事事務。隔行還如隔山呢,何況是治理國家。
雖然大家對於這種做法很懷疑,但是沒有試著運行,效果如何誰也不知。
京都的嬰孩被害後沒多久,我父親卻醒了。
他醒了,但是卻不記得發生過的事情。不記得那個紫衣男子,不記得自己的決策,不記得自己的背叛。
父親不記得了,但是不代表其他人都不記得了。
所以,當父親對著麒麟閣十一功臣像大聲痛哭的時候,其他人也是極為諷刺的說了一句:“假惺惺。”
當天晚上,父親就叫我們兄弟三人跪在他書房的地上。
父親的語氣很沉重的說:“我們夏家有愧先帝,當年要不是先帝饒恕了年輕時的我,恐怕這世上根本就不會有你們,也不會有夏家的今天。”
久病初愈的父親,備受打擊的父親,飽受折磨的父親……那個堅強的夏將軍已經不再了,有的隻是一個滿麵滄桑,叫做夏瑧的男人。
父親繼續說:“你們有個丟臉的父親,想當初,我為你們兄弟三人取名。忠君,黎元,敬天,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能愧對君王,不能愧對百姓,不能愧對蒼天,可是終究,我是都負了啊!”
“唰!”父親抽出他最愛的長劍,一句話沒說,衝著大哥劈頭就砍。鮮血四濺,窗紙都被染的猩紅,滿屋子都是濃鬱的血腥。
父親邁著步子走到我的麵前,他的緞子麵鞋上麵都是鮮血。他問道:“元兒,父親要殺你,你怕嗎?”
他的話問的很祥和,沒有一絲的不舍。
什麽事情都有個結局,夏家的結局,也就是今日了吧!
我雖然沒有動作,可一旁的小弟卻已經害怕的哭起來。他雖然知道要敬愛兄長,但是他實在是太小。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向慈愛的父親,會揮刀砍殺我們。
雖然我也是個孩童,但是我覺得我懂,真的都懂。懂父親的心酸,懂哥哥的隱忍。我應該跪謝父親給我生命,教育我成人。可此時說什麽都顯的蒼白,所以,我什麽都沒說。隻是跪在地上,等著父親的劍砍下來。
父親滿懷悲哀的笑道:“我夏瑧有個勇敢的好兒子!可是,烏雅貴妃都能殉國,你父親一生戎馬,怎麽能輸給一介婦人?貴妃肚中的孩子,哎,元兒,你為什麽要生在我夏家呢?”
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突然有人從窗戶跳了進來。這個人應該在外麵看了很久,不然的話他不能這麽迅速就做出反應。而他的功夫也一定是極好的,不然也不會在外麵看了這麽久都沒讓父親發現。
父親的劍一歪,劍尖劃到我的臉上。是火辣辣般的疼,我瞬間變的滿臉血跡。倒在一旁的小弟身上,咬緊牙關一句話都喊不出來。
“你是何人?”父親大罵道:“是不是夜桑派人來殺我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麽!弄個什麽麒麟閣十一功臣,完全就是要羞辱老夫!他這樣做,不就是希望我被陛下以前的部下追殺嗎?哼,你告訴他大可不用費心!老夫正要去追隨先帝!”
跳進來的人冷冷的哼道:“夜桑那個小人,就算他當了皇帝,他也命令不了我!我來,是找夏將軍商量事情的。”
我的身子不自覺的抖了一下,這個聲音父親不記得了,但是我卻說什麽都不會忘。他就是紫衣服的男子,害的我夏家生不如死的男人。
“不必了!”父親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龍氏的江山已破,世上在也不需要夏瑧這個人!夏瑧已經無牽無掛,所以我沒什麽好同閣下商量的!”
“如果我說,是有關龍氏公主的消息呢?”
“你!”夏瑧的臉色瞬間的變的蒼白:“你說什麽?怎麽還會有公主?城破之日,哀帝已經將所有皇室子孫親自誅殺,哪裏還會來得公主?”
“烏雅貴妃的孩子已經生下來被帶到安全的地方撫養,隻是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罷了。”紫衣男子冷笑著說:“為了保全龍氏血脈,我要在你兒子身上下一個蠱。這種蠱,叫夫妻蠱。你兒子會同龍氏公主同生共死,不僅如此,公主要是生命遇到危險,那麽你兒子會替公主承擔一切苦痛。而你兒子死了,卻不會威脅到公主的生命。夏將軍,你覺得如何?這樣,總比他們兩個白白死了好吧?”
“你是湯氏的!”父親不確定的問:“你要拿什麽來保證?”
“我拿湯氏君族一族人的性命來換。如果夏將軍同意,那我們就定個血盟。等到過幾日君族一族被貶永夜後,我就帶夏將軍的兩個兒子走。”
父親看了一眼滿臉是血的我和不斷發抖哭泣的小弟,略微沉重的點了點頭。
我躺在地上,自己都能感覺到臉上的傷口外翻著鮮血不斷的往外湧。而一旁的父親和紫衣男子,在我一片血腥的眼裏,不斷的變換著口型。
他們動作好以後,父親說:“能不能給我和我的兒子們單獨相處一會兒?”
紫衣男子攤攤手,示意父親請自便。他倒是很有儀態的出去了,書房裏又是一片安靜。
父親慈愛的看著我的臉,擔憂的問:“元兒,疼嗎?”
“父親,”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著說:“孩兒不疼,父親,你要將我和敬天送與那個男子?”
小弟哭的更加傷心。
父親的眼睛也濡濕了,他長歎一口氣說道:“你們也知,父親此生的心願。父親本打算殺了你們,然後在毀掉夏家。以死明誌,就算是世人如何笑話評說,我們也自當不去理會……可是現在,哎!”
“元兒,天兒。”父親伸手摸了摸我們二人的頭:“你們都是父親的好孩兒,天兒不哭,以後你就跟著哥哥。你們兄弟倆,要相互相敬,相親相守。父親的罪孽,要等著你們去洗刷。龍氏的人,我們就算是拚了性命也要守護住。”
雖然我不理解,拚上這麽多人的性命去守護住龍氏的一個孩兒有什麽用處。但是這是父親的願望,我自然會幫著他實現。
我剛想開口詢問父親有什麽打算,是不是要回西北之類的。可話還沒說出口,父親就拿著長刀切腹了。
我立刻用我鮮血淋漓的手捂住小弟的眼睛,他哭的幾乎喘不上氣,不斷掙紮著要去看父親。
紫衣服的男子推門進來,聲音冰冷的說:“我們走吧!”
我抬頭看了一下,他的眼睛此時是黑的。
前腳剛踏出夏家,紫衣男子後腳就放了火。小弟哭著給他下跪,求他放掉夏家的一幹人等的性命。小弟哭著對我說:“哥,我們快一起求這位大哥。”
我沒說什麽,依舊用手帕捂住腦袋的傷口。我不會求他,我知道,即使求了也不會有用。父親已經死了,夏家的人自然都活不長。即使今日不死在火裏,來日也隻是等來更深的折磨。
紫衣男子也沒有給我醫治傷口,他帶著我和小弟,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了昆侖山。
他一把將我們推倒在雪地上,小弟滿臉的驚慌,無措的拉著我的手。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寒冷,他的身子不斷的在發抖。
我很用力的握緊他,但是卻一點溫暖都給不了他。
紫衣男子冷聲說道:“三日後我來著找你們,可是你們兩個人隻能活下來一個。公主是龍氏唯一僅存的血脈,選她的夫君,一定要夠堅強強壯,能夠替她承擔病痛。”
說完,他一個閃身。紅色的華光飛過,又很快的消失不見。
“二哥,”小弟看著我的臉,打了個哆嗦:“我們該怎麽辦?”
我們被丟在的地方是昆侖山的千年雪山山脈,沒有人煙,沒有食物,沒有水源。這裏的雪都極寒,根本就不能化水引用。
小弟抓緊著我的衣袖,我們身上連件像樣點的棉衣都沒有。兩個人都在瑟瑟的發著抖,茫茫的雪山一望無際,什麽都沒有。
等?我還要繼續等嗎?
我跟小弟深一腳淺一腳的在雪地上行走著,腳上的鞋襪褲腿全部都濕透。通體發寒,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現在這種情形,更加是病的厲害。
“你,你怎麽樣?”我抖著唇問他,下巴都不斷的打著顫:“你身上有匕首沒有?”
小弟搖搖頭,他哭過的臉被凍的通紅:“二哥,我們跑吧!”
跑?又能跑到哪去呢?
紫衣男子已經好多天沒給我們吃過飯了,要是在這麽下去,我們會都死在這。我將自己的手腕咬開,抵到小弟的唇邊:“你喝!趁二哥還沒有死!你快點喝了它!”
“二哥!”小弟哇的一聲哭出來:“二哥,你活著吧!我不想活!我好害怕!二哥,我好怕你死!”
我搖搖頭,拚盡力氣說:“敬天不哭,二哥死了,你才能活著!你還這麽年輕,不應該就這麽死在這個地方!聽二哥的,你快喝了!喝了它,你就能活下去!要是等二哥死了,血就凝注!你就沒的喝了!”
就在我們你推我讓的過程中,突然傳來一聲狼嚎。
我抬頭去看,一隻通體發白的孤狼站在雪地上。白狼的左眼睛已經瞎了,但是它右眼睛裏流露出來的陰狠還是讓人不寒而栗的。
手腕處的血腥似乎是刺激到了它,可他擔心我們的實力,沒有貿然上前。隻是不斷的,圍著我們開始打轉。眼睛在我們身上的血跡處不斷的流連,似乎是隨時打算衝上來一般。
小弟突然動作,他用稍顯稚嫩的手法點了我身上的穴道。我本就身子發虛,他這一下又過於突然,我正好被點個正著。
“敬天!”我驚慌失措的大叫:“你這是做什麽!你快把二哥解開穴道!”
小弟的身子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我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但是他的聲音卻是異常的堅定:“二哥,現在夏家就我們兩個男丁了。我自認為沒有你勇敢,也沒有你有擔當。恢複夏家的名聲,光複龍氏江山的重任,全都要交在你身上了!”
“敬天!夏敬天!”我臉上已經磅礴一片:“你快放開我!我以兄長的身份命令你!你快點放開我!”
小弟回頭看我,稚嫩的臉蛋上掛著堅定的笑容:“二哥,我先去找父親母親大哥,我們在下麵一起等著你!”
“敬天!敬天!”他不在同我說話,奮不顧身的撲向了孤狼。
我的眼睛裏已經沒有淚水,我的大腦已經完全麻木,我的身體被寒雪熏染的徹底冰涼。我看著我最年幼的弟弟,不管不顧的衝過去,一次次的被孤狼咬住,又一次次的被丟開,雪地上麵已經一片鮮紅,小弟身上已經血肉模糊。
他沒有哭,不像往常那般,他眼神堅定異常。我最年幼的弟弟,為了保護我,忍受著無邊的痛楚。
直到他和孤狼一同累的力竭而死後的一刻鍾,我的穴道才被自動解開。
我麵無表情的走過去,麵無表情的一點點的把狼心掏出來吃點。有了力氣,這才動手將敬天埋起來。
聽當地的人說,一般白毛皮的狼都是快成精的。狼死後的三天內,它的靈魂都是不會散的。而附近有靈性的動物感應到白毛狼的靈魂,也不會在來進犯。
狼的靈魂過來,我也不會怕。它拿去了我小弟的命,我小弟拿去了它的命。這世間的一切事情,都自有它的定數。
我能做的,就隻有等。然後,接受。
昆侖的雪山一望無際,怎麽也看不到邊。我把孤狼的皮剝了下來,鮮血淋淋的披在身上保暖。這三天,我睡的很好,沒有做夢,沒有受餓,也同樣沒有挨凍。
餓了就吃狼肉,渴了就喝狼血。三天下來,我的喉嚨已經滿是血腥和死亡的氣息。白茫茫的天際讓人覺得壓抑,白狼的皮包在身上,讓我也仿佛包容在蒼茫之中。
三天後,紫衣男子找到我。他身上的衣服是正常的紅色,眼眸也是正常的黑。我想我的樣子一定特別的狼狽。他看著我的時候,就如同看世間最下等的芻狗一般。
天地間的顏色似乎突然間加深,一瞬間風雲暗動。他身上的華服漸漸變成淺紫色,眼眸顏色也開始發綠。
我知道,他又要使用術法了。
果然,他冷聲開口詢問我:“夏敬天呢?”
提到小弟,我的心甚至都沒有疼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狼心以後,人就真的會變的比較狼心狗肺?
我的聲音比他還要冷,那是在昆侖山的雪地裏沉寂過後的冰涼:“被我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