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番外夜天桐之京都不見使人愁2
(伍)禍國罪
瑤池湯師文到達大秦那一日,夜天辰特許我跟著迎賓的使節出去放了個風。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傳奇一般的人物,果然是傳說中的龍章鳳姿的公子,如玉生輝的模樣比夜天辰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漾起兩個好看的梨渦,笑容像陽光一般燦爛溫暖。幹淨、明媚,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什麽詞可以來形容這個男子。
那個時候,我真的沒有看出來,就是這樣一位真的與世無爭的男子會成為瑤池國的國主,甚至於短短五年間舉兵滅了我大秦,吞並了九州縱橫一千五百裏山河。
迎著隊伍入城的時候,我看到了一身戎裝的她。
那一襲白衣戰甲威風凜凜地貼身而著,一柄上好的寶劍橫亙腰間,臉上附著一張削薄的紫金雕凰麵具,隻露出削尖的下巴和削薄的唇瓣,那一雙眼眸如琉璃一般明澈。
望上她眼睛的那一刹,我的背脊微微一顫,不知是否是雙生子的緣故,便是十餘年未曾見過,便是相見隻是一眼對望,我便知道那便是我的阿姐夜天桐。她是來接我的,母妃死的時候說她會來接我,為此,我耐著性子等了十餘年。
她果然是來了。
夜天辰跟我說他不會讓我離開的時候,我以為可能是湯師文會向我求親,那一陣大家都在揣測為了加深瑤池與大秦的邦交,夜天辰可能會將我嫁給湯師文。隻是我沒有想到,來的會是阿姐。
不過,很快我就發現,無論來的是阿姐,還是湯師文,他們的目的大抵都是相同的。阿姐是為我而來,而這位傳說中與世無爭且好男風的絕代公子會答應出使大秦,斷斷不是為了那些權謀者眼中的邦交。
阿姐之於湯師文怕是不一樣的存在,湯師文讓天下人說成是斷袖的罪魁禍首正是她。
當我看到阿姐與湯師文站在一起的時候,當我看到湯師文望著阿姐的眼神,我便都明了了。
所以,在阿姐死後,他站在城池之下回望大秦的那一眼,我似乎就已經隱隱地預料到有朝一日這個與世無爭風華絕代的男子必將領著鐵騎踏平我大秦。
事情發生在湯師文離開的前一夜。
那一天,不出國人揣測,這位好男風的公子果然向夜天辰暗示了意欲娶我的意思。隻是沒有想到,夜天辰固執如斯,竟然當眾回絕了。他是鐵了心地要我一世過得不安。
那一晚,湯君城再一次拉著我的手說:“你看,阿桐,我說過,誰也不可能從我這裏將你帶走。任憑他們怎麽說,我都不會放手。”
我靜靜地望著那一張我看了十餘年的麵容,他眉目清淺,神色寡淡,卻依舊掩不住他的滿滿自信。
他越是如此,我便越是覺得他居心叵測。可是,依舊是那個令我迷惑的問題,我實在想不明白,我這裏到底有什麽,竟然讓他不惜利用了自己的感情來換取。
我無聲的剝開他的手,他是不知道,那個時候阿姐已經想出了帶我出城的法子,還是昔年的李代桃僵。我們本想著,由我跟著湯清文出城,阿姐代我留在這裏,憑借阿姐的身手,孤身離開王都,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然而,當夜的那一場大火,我眼睜睜地看著阿姐為了救湯師文公子,走了進去,再也沒有走出來。
我知道有這樣一場殺伐,但是我不知道這一場殺伐夜天辰的最終對象竟然會是湯師文身側的一位侍將。如今想來,也隻能是這樣了。那個時候,凡是長了眼珠子的東西都能看出來湯師文待這位白侍將的重視。若想把戲演真,夜天辰隻能選擇犧牲掉湯師文身側的這位人物。
隻是好巧不巧,這位侍將偏偏是阿姐。
靜心的布局設計,湯師文自然是死不了,湯師清也不會看出端倪。
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與夜天辰說那個法子,是不是阿姐就不會死了。如果說湯師文與阿姐之間隻能活一個,我自然希望活著的是阿姐。
我站在遠處,看著風華卓絕的公子湯師文在火堆扒著阿姐的屍體,那一晚,我看到這個男子流盡了他一生的淚。是了,阿姐這樣的女子,就該值得他那樣的男子一生銘記。
那一晚,我一如昔年的那場祭祀,沒有流淚,遠遠旁觀,假裝真的與自己毫不相幹。夜天辰輕輕地執著我的手,反複摩挲,卻怎麽也暖不起來,我是心如死灰不複溫。
翌日,公子湯師文如期離去。
離開的時候,他久久地站在城池之下,仰著頭望著身後重重重重的高牆,再沒有來時幹淨明媚的笑顏,那眼裏盛載的是萬劫不複。
命運總是無法抗拒的,夜天辰避過了湯師清將來的正義言辭,卻始終沒有逃過湯師文的淩厲殺伐。
他注定成不了大秦曆史上的千古明君,是以冥冥之中踏上了亡國之路。
(陸)愛相殺
自古以來,女人得不了天下,卻可以毀天下。
誠然。
此後,每每與夜天辰相擁而眠的時候,我會偷偷睜著眼睛看他,一夜一夜。我能聽到枕下的利刃“嚶嚶”作鳴,半夜醒來的時候,我望著那一張臉,我就想著那冰冷的刀刃貫穿他心髒的痛快。
隻是可惜,五年的時間裏,他沒有給我任何傷害他的機會。
從一開始,他便是防著我的。我想他死,他心裏從來清楚。
當年他執著我的手,俯身過來,在我耳邊低低歎息:“阿桐,你看,當年那場水淹不死她,今日我送她一場火,斷不怕她水火不侵。”
“所以,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你,這一輩子都走不去的。”
那一刹,我隻覺一潑徹骨生寒的涼水澆在心裏,從此再也暖不起來了。
一石二鳥之計,交代了瑤池長公子湯師清,除去了大秦祭司口中的天煞之星。
我想,我再也沒有不順從他的理由了。為了能夠靠近他,我隻能順從。
這些年,夜天辰待我是愈發地好了,可是,我卻感覺,他牽我的手不再似以前的暖和。答應侍寢的那一晚,是我這一生裏,唯一一次見識到這個素來如玉般溫潤的男子的暴戾。
我告訴他,我願意侍寢。我本想著,他該是高興的。
可是他卻驀地捏住我的下顎,迫使我仰著腦袋望他,幽深的眸子裏仿似潑了墨,黑得見不到底。
他說:“你恨我?”
我死死地攥著藏在袖間的手指,說:“不恨。”鬼都知道那是謊言,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燒死我的阿姐。我可以不恨他殺了我的母親,但是我沒有辦法不恨他一而再地殺死我的阿姐。他不可饒恕地奪走了我生命裏唯一的光彩!
“不恨?”他癡癡地笑起來,手上的力道愈發地重了,有那麽一刻,我甚至以為他就會這樣生生地將我勒死。
“恨我入骨,想我去死是嗎?”他語氣平靜,眼波無瀾。
我別開目光,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但是我知道,這一條路,我隻能一個人走到黑,再沒有誰可以來幫一幫我。
“沒有。”
“沒有……”他喃喃地重複著我的話,字字咀嚼,忽地笑容盛起來,近似妖冶,“有也無妨,我就給你這個機會。”他聲音平仄,聽不出悲喜,卻讓我忽地失了勇氣。
這一條路,既然走了出去,便再也沒有回頭的選擇。
那個時候,我總以為,他縱使可以防著我一千次殺他,終究也防不住我一千零一次的刺殺。隻要他不殺我,隻要我還活著,我總有一天會親手殺了他。
可是,我沒有等來這一天,我便等來了瑤池國的湯師文篡權謀位的消息,等來了瑤池國君主湯師文兵臨城下的消息。
天下人說,瑤池國主攻打大秦,無非是為了當年夜天辰拂了他的麵子,求娶夜天桐公主不得,如今隻能用武力解決。對此,湯師文並未解釋,我想這大概是不重要的,隻要他和我都清楚這一場戰爭確實是為了夜天桐公主就可以了。
夜天辰送我去瑤池的前一夜,月色極好。我站在梨花樹下,滿園的梨花,殤了一地。
他負手而立,淺淺開口:“阿桐,你願意去瑤池嗎?”
我站在他身後,靜靜地望著他,沒有開口。
“聽說瑤池的梨花開得極盛,比我們大秦的美。”他背著身子,月光將他的影子拖拽得老長,我從後麵看不清他的神色,卻莫名地感受到了死寂的感覺。
“你若是待在我身邊真的不快樂,那便去吧。”依舊是以前那溫潤的聲音,極盡了溫柔,仿似亙古傳過來的歎息。
“明天,我便送你去瑤池。如此……他也便可以罷戰了。”
我癡癡的笑,女人終究也比不過江山,便是嘴上再是說著如何珍惜,終究也抵不過別人的十萬鐵騎。
那一年,大秦降,瑤池國主鋪下十裏紅妝迎我入宮,是羨煞了天下女子。而隻有我知道,他要迎的不是我,而是我的阿姐夜天桐公主。
而我,隻是夜天櫻。
入瑤池的第一日,湯師文扶著我陪著他走過重重宮牆,他問我:“你想要什麽?”
我抬眸望他,淺淺笑道:“夜天辰的命,夜氏一族,亡!”
我想,阿姐的死,不過是因著祭司當年一句預言,夜氏認為我是天煞星,是夜氏一族的災禍。那麽,等了這些年,這個預言也該是成真的時候了。
(柒)離去罷
這個時候,已經過了梨花盛開的季節,零零散散的還有幾瓣趕得遲了的花瓣掛在枝頭,風一吹,也便飛揚起來,孤孤單單,形單影隻。
我冷冷地望著遍體鱗傷,匍匐在自己腳下的男子,短短幾月不見,這個男子竟然亦是滿頭華發,蒼老得不成樣子。
身上的傷口裂開來,汩汩地流著血,幹淨的空氣裏麵因著這個男子的到來,彌漫著濃鬱的血腥味。
“防了我這麽多年,沒有想到竟會有這麽一日吧?”我冷笑著,淺淺開口。
夜天辰抬了抬眼皮,雖是一身傷痕,卻依舊笑得爾雅。我忽地暴躁起來,最是討厭看著他笑得風輕雲淡的樣子!
我矮下身去,定定地望著被抽幹力氣的男子,他已經是廢人一個。
“我想殺你,你知道麽?”我伸手撥了撥男子臉上淩亂的發絲,看清楚他的麵孔,“哈,你一直都知道我要殺你!”
“你就不該把我送出來,你瞧,送出了一個我,你葬送了你的夜氏一族,哈哈,果然是應了當年那句預言。”
他動了動手指,努力伸手握上我的手,他定定地望著我,隻是淺淺地笑。那些過去,當時沒有說清楚,如今,便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楚了。我是恨毒了他,他說的,我從來也不會信。
“隻要你心裏痛快,我都會依著你。”他緩緩開口,笑得從容真誠,“阿櫻,我愛你。”我望著他垂下手去,仿似用盡了一生的力氣,終於說出自己最後的言語。他緩緩闔上眼簾,嘴角勾著從容的弧度:“我以為我沒有機會再告訴你,我有多麽愛你,現下,便是死去,我也瞑目了。”
他的聲音輕緩飄渺,宛如歎息,聽在耳側恍如隔世。
他說:阿櫻,我愛你。
他不是說:阿桐,我愛你。
他是說:阿櫻,我愛你!!
我隻覺心口一抽,腦子裏便什麽也不剩了。原來他一直都知道我便是夜天櫻!
“什麽時候知道的?”我撲過去,一把抓住君傾的衣襟,狠狠發問。我看不見我的麵容,但是我能夠想象那個時候,一定蒼白得有些駭人,因為震驚,而顯得有些扭曲。
一路顛簸,又身受重傷,此刻,便是抬一抬眼皮都不可能。
“已經不重要了啊,”他微微睜開眼,艱難地掀動唇角,“你要好好活著,記得啊,你要好好活著,不要再恨我……”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嘴角的笑飄渺起來,遊離的氣息,也終於飄渺起來。
我怔怔地鬆開男子的衣襟,一時之間給不出任何表情
我隻是懦弱,卻從來不笨,從來不笨啊。
可是,這些話為什麽你到現在才說出口?既然能夠如此縱容我,既然如此愛我,為何還要毫不留情地將我送走?你怎麽舍得將我送給別人?你怎麽舍得放我走?
我是這樣恨你!
我以為你素來無情,我以為你一直隻是在利用我!
可是,你卻告訴我,你要我好好活著!
我隻是想要一個結局,千萬種結局,偏偏這不是我想要的結局。然而,卻又是我一直奢求的結局啊!
糾纏半世,你便就這樣去了,留我一個人在這人世,沒有愛我的人,沒有我愛的人,便是我恨的人,也盡數死去。
我,如何好好活?
那一天,我抱著夜天辰,望著滿園開盡的梨花,哭瞎了眼。
(扒)紅塵了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當年祭司的預言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我一直在問,夜天辰心裏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可是,一直沒有想到答案。
我想,這些我糾結不清的東西,在我有生之前怕是也不可能弄懂了,我畢竟也不是阿姐夜天桐,沒有她那樣的玲瓏心思。
我所居住的庭院,後麵是湯湯的渭河水。他們說,渭河水一直流到大秦的汜水湖。這些年,我一直練習著從前院繞過重重的梨花林,站到這裏麵朝渭水。
如今,又是一年三月春,梨花風揚的季節。
這大概也該是我離去的時候了,昔年的祭司說,汜水湖是我的歸宿,那麽就讓我順著這渭水,回到我該去的地方吧。
也許,夜天辰就在那裏等著我,我要問一問,我與他之間,怎地就走到了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