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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八章 隻若初見 (下)

  嘩啦啦!

  未央殿中,劉協一把將桌案上的簡牘揮落在地,想起剛才袁珣在他眼皮地下殺了他的表哥,還有袁珣那輕佻的語氣和要殺人的眼神,不禁羞憤萬分。


  關鍵剛才在袁珣的逼視下,劉協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這讓劉協非常接受不了。


  “可惡!可惡!袁君瑜!朕早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整個未央殿中回蕩著小天子帶著哭音的咆哮,嚇得所有奴婢和侍從全部跪地磕頭,大氣也不敢出。


  從先帝的西園中抬出的奴婢屍體不計其數,宮中這些人還曆然在目。


  看這這暴怒的小天子,看來喜怒無常這一點也不輸先帝啊!

  好在還未等劉協遷怒這些奴婢侍從,便聽一個懶洋洋的稚嫩童音在大殿一角響起。


  “陛下啊……微臣說過多少次,不要主動去招惹袁君瑜,何以陛下不聽呢?這次我們往袁家人身上潑髒水,才導致袁珣不得不放棄保護太後和弘農王,陛下這麽一搞,不怕功虧一簣麽?”


  那聲音懶洋洋的,但是語氣中絕對沒有對天子的尊敬。


  跪地的宮女侍從們卻神奇的發現,這聲音一響起來,小天子凶焰驟減,語氣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呸!你說的容易,袁君瑜助紂為虐,居然幫忙將祖母的靈柩悄然下葬,朕豈能不出口惡氣?”


  劉協說話同時不滿的向未央宮角落看去,隻見角落之中的胡床上躺著一個十歲左右的華服小童,小童唇紅齒白,很是俊俏,可是那雙眼睛卻和稚嫩的麵龐頗不匹配,眼神太過犀利,也太過明亮,就像是正在捕食的蒼鷹。


  “那麽陛下是否給了袁君瑜下馬威呢?”


  那孩童噗嗤一笑,語氣輕佻的問道。


  劉協眼光一冷,揮手將所有侍從宮女趕出未央殿,冷聲道:“還不是你出的什麽破計策,說是能讓袁家難受,現在可好,袁君瑜成了董卓那廝的孫婿,實力不減反增,你說,你要怎麽補救?”


  那孩童從身邊糕點盤子裏那拿出一個糖塊往嘴裏塞去,一邊吃還一邊不住點頭:“禦膳房的糕點就是好吃,比洛陽外麵賣的可好吃多了!”


  劉協皺眉道:“你少給朕說這個!今日朕被袁珣所辱,表哥也被袁珣殺害,你難道沒什麽想說的麽?”


  孩童仿佛聽不見小天子的話,自顧自將糖塊吃了個幹淨,還留戀的舔了舔手指頭。


  “我幾番和陛下說,莫要招惹袁君瑜,也莫要急於報複何太後和弘農王,陛下可曾聽過?袁君瑜進洛陽後,盤旋於幾個勢力之間,洛陽大變人人自危,很多人身死族滅,袁君瑜卻是混得風生水起,這種人陛下不去拉攏,反而還排擠,甚至折辱代郡公主,我縱是張良在世,也拿陛下沒辦法啊。”


  劉協聞言麵色一變,遲疑道:“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那孩童拍了拍小手,將糖塊殘渣弄幹淨,起身往門外走去。


  “宮裏該吃的吃了,該玩的玩了,馬上要變天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孩童走著走著撲哧一笑道,“洛陽果然精彩,你方唱罷我登場,與他們博弈,其中滋味當真讓人迷醉呀!”


  “你……!”


  劉協麵色一白,隨即有些頹然問道:“你不留下來幫朕了麽?”


  孩童轉頭看了劉協一眼,搖頭道:“誠然,當初我來宮中,是想幫陛下一把,主要也想見識一下亂世之中各種梟雄人物,和他們對弈一下看看自己的分量,可是現在我試過了,還是不行呀,在這些梟雄眼裏,我這點手段上不得台麵,不過我還是玩的很開心的。


  玩過了也該走了,我父兄即日就要離開洛陽,避禍家鄉,我還留在這裏作甚?


  至於陛下您……陛下對我確實不錯,但是您還是太小了,心智不夠成熟,我可不想因為自己一場遊戲,導致身死族滅,我們家啊,也是拖家帶口一大家子,好多年的家族了,不能令祖先蒙羞才是。”


  “遊戲?!”


  劉協聞言大怒,可是又不太敢得罪這孩子,這幾天他是看到這個比自己大兩歲的僅憑一個流言便讓洛陽大變樣,這份心智讓八歲的劉協極為羨慕,也極為畏懼。


  “看在陛下對我不錯的份上,臨走時我有一言告知陛下。”小童笑道,“若無那份實力,最好還是蟄伏靜待時機,若是再這般任性,明年我就在家門口擺香案祭奠陛下英靈了。”


  說罷,小童哈哈一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未央殿。


  劉協一時間又是委屈,又是恐懼,不禁抱著膝蓋嗚嗚哭了起來。


  悠揚的洞簫聲在王允府邸後院響起,整個嘈雜熱鬧的河南尹府霎時間似乎安靜了下來,整個府邸好似都沉浸在那個錦衣少年的洞簫聲中。


  《亂紅》………


  還是那首和海棠平素練習琴簫和鳴時常吹奏的曲子。


  簫聲悠揚,整個曲子就這麽被袁珣吹了一遍,而繡樓閨閣之上卻是非常安靜,沒有任何的動靜。


  袁珣一曲奏罷,眼看繡樓,輕輕一笑,將玉簫豎於嘴邊,開始原封不動的吹奏其第二遍。


  忽然,一個並不突兀的琴聲加入了曲子,袁珣嘴邊的笑容漸盛。


  琴聲匯合簫聲,讓整個曲子趨於完整,原本有幾分淒婉的曲子在此時聽來,卻如彩蝶追逐,好一番纏綿悱惻。


  王允負手站在後院毫不起眼的一個角落,閉眼靜靜欣賞著琴與簫和鳴的天籟,許久之後輕輕一笑,又輕輕一歎,轉頭朝著花廳走去。


  “福伯,花廳布置好了麽?”


  “老爺,早就布置好了。”


  王允點點頭,負手朝著花廳走去,將這一方天地讓給那對新人。


  “這杯茶,老夫要好好的嚐一嚐。”


  在簫聲悠長的顫音中,曲終,人卻未散。


  窗子被人推開,那方美人手托香腮坐在窗前,身著曲裾嫁衣,兩行清淚沾濕臉頰,猶如玉承明珠,花凝曉露,又似新月清輝,花樹堆雪,一張臉秀麗絕俗,妙目含淚卻又脈脈柔情。


  “棠兒,我來了。”


  “你來了?”


  袁珣臉上綻放出今日最為璀璨的笑容,長身玉立於樓下,看著樓上即將與自己成婚的女孩。


  此時,不論是之前嘰嘰喳喳如雀鳥的靈兒,還是一路陪伴袁珣的儐相曹昂,亦或是抱槍倚靠門柱而立的陳到,都不禁安靜下來。


  曹昂輕輕一歎,笑道:“古有司馬相如和卓文君,僅有海棠姑娘和袁君瑜,我從未覺得,袁君瑜和誰如此般配過,以前覺得什麽天造的一對地設的一雙都是形容古人的,今日方知,世間當有如此神仙眷侶……”


  靈兒和陳到不通文墨,無法如此曹昂這般文縐縐的讚美眼前這一對璧人,隻能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姐姐生的好生漂亮,令在下心生愛慕,不知在下可否登上姐姐繡樓?”


  海棠看著樓下那個笑容如同照樣一般的少年,不禁噗嗤破涕為笑。


  “休要貧嘴,袁郎,今日為他人做了什麽詩?需十倍補償與我。”


  袁珣哈哈一笑搖頭道:“那可不行,我今日就為別人做了一首《相鼠》,倘若作於姐姐,那就是褻瀆了姐姐神仙容顏。”


  海棠聽得袁珣居然在大婚之時給別人吟了一首《相鼠》,也是忍俊不禁,對待愛郎這玩世不恭的性格,她早已習慣,甚至覺得應該如此,隻是不知誰那麽倒黴被愛郎諷刺?

  “不過迎娶棠兒如此仙子般的人物,不做一首好詩,便說不過去了。”


  袁珣看著樓上巧笑倩兮的女孩,回想初見之時,女孩如受驚的小獸,眼中滿是忐忑不安,也有些恍惚。


  “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


  隻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海棠。”


  故燒高燭海棠……


  那一天少年剛剛在胡床之上睡醒,翻過身看著自己一群剛剛被帶入夕羽樓的女孩,那靈動的眼睛掃視一翻,定住在自己身上。


  “姐姐生的好生漂亮,好似一個花中仙子呢……”


  以後……便叫海棠可好?

  自那日之後,此生注定……不悔!

  袁珣登上繡樓,看著又流出淚的海棠,心中柔情萬種,走到佳人麵前,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不許哭了,今日哭泣頗不吉利呢。”


  海棠輕輕點了點頭,用袖子拭去眼淚,靠在袁珣的胸膛。


  袁珣低頭在海棠額頭輕輕一吻,笑道:“原來成婚是這般滋味。能與自己心愛之人成婚,世上還有我這般幸運之人麽?”


  海棠並沒有說話,她知道袁珣的意思。


  百般布置,萬丈光芒,皆因娶你而來,此時無需多言。


  “走吧。”


  袁珣俯下身子,海棠乖巧的靠在袁珣的背上,袁珣雙手托住海棠膝蓋,便將這個女孩輕輕背在背上。


  背上是芙蓉初放般的嬌軀,滿鼻都是如蘭似麝的幽香,袁珣一時間也是感歎,不知前世修的何等福分,此生才能取得如此佳人?


  說得妻如此夫複何求太俗,可是袁珣還是想這般感歎。


  二人在甜蜜中出的閨閣,來到花廳,此時隻見花廳之中紅燭喜字早已布置好,王允身著一身玄黑直裰,端坐於正堂之上。


  袁珣將海棠放了下來,二人牽手站在王允麵前。


  王允上下打量這對璧人一翻,縱使之前不看好海棠和袁珣的感情,此時也不得不感歎二人乃是天作之合。


  “珣(海棠)見過嶽父(父親)大人。”


  二人接過福伯抬上來的茶,恭恭敬敬敬與王允。


  王允含笑點頭,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好……好啊!君瑜,我們家瑾妍少時孤苦,對你用情至深,你千萬勿要負了她,否則老夫可不會輕易放過你。”


  袁珣笑著點頭應道:“嶽父且放心,小婿定然對海棠萬般嗬護,不敢有一絲辜負。”


  “恩……去吧,莫要讓你父母等急了。”


  熟不知袁珣卻看了看左右,陳到帶著幾個軍士很蠻橫的將所有奴仆全部趕了出去。


  “嶽父,小婿有一言不得不講。”


  王允看袁珣鄭重模樣,不禁奇怪道:“何事?君瑜請講來便是。”


  袁珣深吸一口氣,麵容肅穆道:“小婿知嶽父一心為國,策劃反董,但是此時董卓勢大,還掌握著洛陽周邊近十萬精兵,此時若是以卵擊石,得不償失。”


  王允一滯,撫摸著頜下胡須沉默片刻,輕笑道:“人道洛陽袁郎才華橫溢,卻是是非不辨的混世魔王,看來老夫倒是沒有看錯人,袁君瑜,你果然不是會和董卓狼狽為奸之人。”


  袁珣聞言沉默了,他不是不會和董卓狼狽為奸,而是根本沒有必要。這個世道,世家才是掌握著國家命脈的一群人,無論誰做朝堂,都繞不開。


  作為世家領袖嫡子的他,才知道掌握著大漢天下的一群人力量有多可怕。


  就算他曾和戲忠密謀將來得勢後一定要將世家之患消弭,可是在他的計劃裏也不能粗暴的解決,隻能溫水煮蛙,百般布置,甚至要付出幾代人的努力才能完成這場針對社會階層的改革。


  而董卓不同,出身邊境豪族的他,根本不懂得這個道理,在他心裏,隻有簡單的拉攏和消滅。


  熟不知世家根本不是幾個官位和金銀財寶能夠拉攏的。


  刻板印象都能讓董卓寸步不生。


  不經過一步步的鋪墊和布置,一朝便想讓世家作為手下的忠犬,董卓的敗亡從他盲目妄圖掌控朝政的那一天就開始了。


  “我是世家子。”


  袁珣沒有過多回答,而是答非所問的說道。


  王允扶須哈哈大笑道:“果然是袁君瑜,心中透亮,老夫也就放心了,但是董卓始終是國之竊賊,怎可能放任其禍國殃民?”


  袁珣搖頭道:“是不能放任其為禍,我兩個叔父已然相繼出洛陽,董卓倒行逆施,私自廢帝,不出旬月,必然天下反之,彼時他氣數才能慢慢耗盡,此時與其硬碰硬,實在是得不償失,平白損失那些心向大漢的英傑。”


  王允眼睛一亮,說道:“賢婿的意思是本初和公路正在召集天下英豪反董?好啊,彼時我們裏應外合,即可消滅董賊,還天下清明!”


  哪有這般容易……


  袁珣暗自苦笑。


  人心啊,一旦有了某些不該有的希望,一切都變得不再那麽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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