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陰間即景
我這人沒養過也不太懂得什麽花草,但我知道自己長這麽大,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花。
我真有些看癡了。
那一朵朵花,漫無際涯,鋪張得有些觸目驚心,紅似血,豔如光,如火如荼,給這充滿死亡氣息的黃泉路,憑添了活色生香的嬌美姿色。
很奇怪的是,每朵花都單獨由一根莖支撐著,沒有葉子,也沒有枝蔓。
每根花莖都有差不多半米高,花開莖頂端,花瓣倒披針形,向後開展卷曲,邊緣呈皺波狀,那樣子,就像一隻隻在向上天祈禱的手掌。
桃花姐說:“斌子,從現在開始,你跟玉玲要多留意了,隻有你倆認識你爸,沒準他就在這兒黃泉路上徘徊呢。”
我把思緒收回來,問桃花姐:“現在我爸應該是啥樣,還能認得出嗎?”
“你爸他現在,應該是嬰兒期狀態,任人擺布,隨波逐流,神態有些迷蒙,不過外形不會變太多,我們慢些走,多留意一下過往行人。”
聽了桃花姐的話,那隻鷹從身後飛了起來,在我們頭頂盤旋。
對呀,可不止我跟裴姐認識我爸,還有這隻鷹呢,它跟我爸也應該熟悉。
越往前走,空間越寬闊,也越明亮。那些花啊,開得愈加茂盛,如鮮血鋪就的地毯一般,蜿蜒向前。
我不由感歎道:“真沒想到,陰間還有這麽好的風景。”
桃花姐說:“嗯,這也是地府唯一的景致了,每個人就是踏著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獄。”
“桃花姐,你可知道這些為啥要叫做彼岸花?”
“一個人一旦過了奈何橋,曾經的一切,都留在了忘川河的這一端,叫‘彼岸花’,再貼切不過了。”
“這麽美的花,一定會有故事,桃花姐,給我們說說吧。”
“喜歡聽?那我就多聊幾句。說起來還真是個悲慘的故事。
每年的這個時候,也就是陰曆七月中旬,彼岸花開得最嬌豔,黃泉路上,忘川之畔,到處都有它的嬌美的身影。
彼岸花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曼珠沙華,意思是開放在天國的紅花。它的花香帶有魔力,可以讓人想起自己的前世。
守護彼岸花的是兩個妖精,一個是花妖叫曼珠,一個是葉妖叫沙華,一女一男。
他們守候了幾千年的彼岸花,可是從來沒有見過麵。
因為開花的時候,就沒有葉子,有葉子的時候沒有花,雖修得同根,卻生生相錯,永世無緣相見。
他們瘋狂地想念著彼此,並被這種痛苦折磨了幾千年。
終於有一天,他們決定違背神的規定,偷偷地見一次麵。
聽人說,那是幾千年前的事兒了。葉落花開的那一刻,他倆終於相見,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據說那一年的彼岸花,分外妖嬈。紅豔豔的花,被惹眼的綠色襯托著,開得格外妖冶美麗。
神怪罪下來,曼珠和沙華被打入輪回,並被詛咒永遠也不能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人世間受到磨難。
曼珠和沙華的每一次轉世,在黃泉路上聞到彼岸花的香味,就會想起前世的自己,然後發誓不分開。卻在下一世再次跌入詛咒的輪回。
曾經的一切留在了彼岸,開成妖豔的花。
陰間的人都知道,這種美麗的彼岸花啊,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桃花姐說到這兒停下,或許她也正沉醉於這個故事當中。
隔了一會兒,桃花姐像是自言自語道:“所謂的愛情,大概也是如此,隻因為彼此愛得不同,就要葬送很多很多,也要忘卻很多很多。
於是,彼岸花成了來自黑暗的愛情使者,因為它見證了一段黑色的死亡……”
聽著是挺離奇的,也很讓人傷感。
不過有個問題我想不通,於是問桃花姐:“桃花姐,在這兒陰曹地府,不是閻王爺是老大嗎,咋還會有神?”
桃花姐說:“這世界有陽間和陰間,但好多人不知道的,是過了陰間後,還有個魔界,陰間是陽間與魔界之間的緩衝區。
陰間的存在,限製了魔界中的妖魔穿越這個隔斷,以防止魔界的妖魔去人間橫行肆虐。所謂的神就是魔界的。”
“魔界?我玩遊戲時見識過,真有?”
“真有,在十殿的末端,十八層地獄之後……”
聽得我有些稀裏糊塗。不想那麽多了,趕緊集中精力搜尋我爸。
路上的行人各個像是滿懷心事,都有滿腹的冤屈似的,低著頭,躑躅前行。
我饑腸轆轆,疲憊不堪,真後悔將那幾聽罐頭都留在了鬼門關。
一直往前走,沒有發現我爸的蹤影。
正當我饑渴難耐之時,我聽到了嘩嘩的流水聲。我當即精神為之一振,能喝點水混個水飽也成啊。
循著那聲音,我準備邁過一大片彼岸花,桃花姐衝我高聲叫道:“斌子,你嘎哈去呀?”
“我聽到了那邊有流水的聲音,我好渴。”
“快回來!花上的刺有劇毒,被它紮到你這輩子不會再愛別人了,再者說,那河水也不能喝。”
“為啥?”
“那是忘川河,裏麵都是從十殿也就是十八層地獄流淌出來的血水,而且河裏全是蟲蛇以及惡鬼的魂魄,不把你抓去吃掉才怪!”
嚇得我趕緊轉了回來。
又往前走了沒多遠,那些彼岸花不見了,一條大河橫亙在我們麵前。這就是桃花姐所說的忘川河?
我湊近了些觀看,當即嚇了我一大跳,那是我有生以來看到的最恐怖景象:
河水通紅,波濤翻滾,腥風撲麵……這都是表麵的初步印象,再細瞧,就見河中,隨著翻湧的浪花,一些鬼怪上下沉浮著,扭曲著,掙紮著……
他們的麵容恐怖至極,好似有百箭穿膛,更像是有萬蟻啃心,我們平時所用的齜牙咧嘴痛苦莫名等等形容詞,在這兒通通顯得平白無奇。
這就是桃花姐所說的忘川河?這就是我想掬一捧水喝下的河水?
回轉身,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站在我身後,衝著河水掉眼淚。
我好奇地問他:“你咋了?”
老大爺說:“我閨女昨晚被人害了,我一路尾隨來到這兒,剛才看到她掉到了這河裏。啊呀呀,到了這裏,還咋活呀,作孽呢。”
我立馬警覺起來:“大爺,你是活人?”
老頭用力擦了兩下眼淚,說:“嗯,我還沒死。”
“那……那你是咋來的這裏?”我驚奇地問。
老頭說:“我們村有過陰師,是他把我超度來的。”
正當我想進一步追問時,就聽不遠處河邊那兒有人在喊:“爸爸,救救我啊——”
循聲望去,就見左邊十幾米遠處的堤岸下,有個女人死死抓著一根藤蔓,拚命哀嚎著。
她的身體不停地逛蕩著,飄過來蕩過去,瞧那架勢,分分鍾就要掉進河中。
在她的下方,一群小鬼歡呼著舉著雙手,時刻準備著她能落入水中。
那老頭驚呼一聲,撒丫子就往那邊跑。我也沒有遲疑,趕緊跟了過去。
岸上的那株植物,看上去隻是菜盤大小的一朵,竟然會有那麽長的根莖,而且眼瞅著就要隨著那女子的拖拽淪陷了。
我伸手就想往起薅拽那株植物,桃花姐衝了過來,大喊一聲:“斌子,住手!”
我驚訝地趕緊收手。
她們幾個上前,裴姐用腳踩在那株植物上,桃花姐跟小柔忽悠一下飄到岸下,雙手托舉著那個驚叫的女人,緩緩上升。
救了人,還沒等老頭和那女子表示一下感謝之意,小柔揮手就給了那個驚魂未定的女人一嘴巴,嘴裏罵道:
“我-操-你個瞎媽呀,以後想死要看好地方,別連累了我小哥,趕緊的,給我滾!”
我覺得小柔有些太過分了,衝上前去就想嗬斥她幾句。桃花姐擋住了我,說:
“斌子,你千萬千萬要記住,這裏是地府,不是陽間,做事要小心,你剛才要是不停手,那根野菜被你碰到後,立馬就會變成灰,你也會隨之墜入河中……這後果你想到了嗎?”
我有些懵逼了,救人不對,自己還會墜河,到那兒跟一群怪獸為伍,任由他們撕咬……想想都不寒而栗。
那老頭和他女兒,千恩萬謝離開了。桃花姐說:
“斌子,再不可意氣用事,我們要集中精力辦正事,已經到這兒了,還沒看到你爸的蹤影,我的感覺非常不好。”
“為啥呀?”裴姐焦急地問道。
桃花姐說:“前麵不遠,就是奈何橋,再找不見斌子他爸,那就是有大麻煩了!眼前的這條河,除了從那座橋上走,我們是萬萬過不去的……”
“你以前不是曾經繞過去了嗎桃花姐?”小柔問。
“九死一生,”桃花姐說,“而且,路太長了,我擔心斌子堅持不住,他是凡人。”
就在這當口,我的那隻叫若月的貓頭鷹飛了回來,先是衝我“吼吼”叫了兩聲,然後撲閃開翅膀,飛出幾米遠,落定,回頭又衝我不住點頭。
桃花姐驚呼道:“快點啊斌子,我們快跟上它,一定是它找到你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