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探監醉酒
門口有些背光看不清楚人臉,只模模糊糊見兩個人影站著。
其中一個笑了笑。
「床上有虱子么,怎麼跑門口坐著?」
是聽了五年的熟悉語氣。
劉銘眼一熱。
馮軼當先進來,手裡夾著幾個油紙包。身後跟著賀軒,提了兩壺酒。
屋裡沒有桌子,兩人把鋪蓋卷到一邊露出床板,將酒菜擺在上面。
油紙包打開,一隻雞,一隻兔子,還有兩個涼拌的青菜和一包鹽漬花生米。
劉銘笑了笑。
「我這偷個糧食種子,不至於要槍斃吧,怎麼斷頭飯都給我送來了。」
「說啥呢?」
馮軼拍拍床板示意他坐上來。
待三人坐定,又開口道:「大晚上的能弄來這麼些肉菜可是不容易,虧得賀軒肯出賣色相。」
「胡說什麼!」
賀軒拍了他一記。
馮軼當先撕了條雞腿啃著。
「咋不能說,要不是你使了美人計,林嬌嬌同志能這麼大方?這可比過年豐盛多了。話說林同志這手藝真不賴。
你倆快吃啊,涼了可就糟踐了。」
賀軒默默地嚼著花生米,馮軼撿了塊兔肉給劉銘,見他不接,嘆了口氣放下筷子。端起酒壺,拿陶瓷杯子一人滿上一杯。
「想想當年我和賀軒剛被送到這裡還是劉哥你招呼的。
我記得那會第一頓飯,是劉哥特意跑去鎮上,花了三塊五毛錢和糧票肉票,買了兩斤豬肉三斤白面回來,包的餃子吃。
那一頓香的呀,嘖嘖……」
賀軒搓著花生皮:「後來吃了大半個月的野菜粑粑,直到我從家裡要的錢和糧票寄來,才算緩過來。」
「是呀,當時吃的我臉都快綠了,拉屎都是一股野菜糰子的酸味。」
三人笑過,馮軼端起杯子。
「一晃五年過去了。」
「咱們兄弟三個,磕磕絆絆走到今天,想想真是不容易。
劉哥你來的早,這些年,我和賀軒沒少得你照顧。我們兄弟倆先敬劉哥一個吧。」
三人舉杯碰了。
劉銘手見他倆喝了,端著酒杯的手顫了顫。
「當初說好的,不管是誰先離開,都要一起喝頓酒。哥哥我,怕到時候來不及給你們送行了。
不管這次的名額落在你們哪個頭上,借著這壺酒,哥哥我祝你們前程似錦,步步高升!」
說罷一仰頭,把一杯子約莫三兩的白酒一口悶了。嗆得捂著嘴直咳嗽,滿臉通紅。
馮軼給他拍拍背。
「劉哥,你這是幹啥?」
賀軒提起酒壺又給他倒滿。
「少喝點,一共就拿了兩壺。」
劉銘指著賀軒。
「你呀你呀,從來我就看你小子不順眼。做事喜歡藏著掖著的,一點也不通透。」
「劉哥。」
馮軼開口攔他,賀軒卻搖搖頭。
「你讓他說。」
劉銘又把杯里的酒一口悶了,吐出口濁氣。
絮絮叨叨的數落賀軒的不是。馮軼輕輕嘆氣,賀軒靜靜聽著。
「……還有這次,明明回城指標的事你早就得了信,偏偏瞞著我倆不說,是不是想俏沒聲的背著我們得了偷跑?」
「是!」
賀軒痛快承認,馮軼愣了愣,劉銘沒想到他肯坦白,被他噎的一時無話。
「說完了?」
賀軒端起酒來輕酌一口。
「咱們三個沒有人不想回城。我承認我當初提早幾日得了消息。但若說我使了什麼手段,也不過是把本屬於我的內定的名額,變成了公平競爭。」
「賀軒你?」馮軼似有所悟。
「不錯。」
賀軒臉上泛起紅暈,伸手掰下根兔腿塞在嘴裡。
「當時我託了人,使了錢。市裡下過來的文件是,直接把名額下給我。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拿了行李走人。
可偏偏,劉書記問我的意見的時候,我鬼迷心竅,想說那就公投吧。反正我有信心會贏。
跟你們公平競爭一把,這樣我走也走的名正言順,理直氣壯!不會被你們背後罵我不顧兄弟的感情。」
他丟下骨頭,將手往劉銘身上抹去油漬。端起酒來一飲而盡。
「可惜我錯了。我以為老劉你只對我有意見,萬萬想不到,你這個看似憨厚老實的本分人,居然為了這麼個名額,把一輩子的聰明勁,都用在禍害最信任你的兄弟身上!
就連你拿出那封家信的時候,你都還在算計馮軼,你,好意思應承他叫了這麼多年的劉哥嗎?」
「別說了。都過去了。」
馮軼從賀軒口袋裡翻出手絹給他擦臉。
劉銘低著頭,眼淚大滴的落在床板上。他狠狠的抽了自己兩下耳光。
「是我鬼迷心竅,是我辜負兄弟!我活該!」
馮軼連忙抬手攔住。
「劉哥,別這樣,我沒怪你。」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哥啊,我叫你一聲哥,一輩子都當你是我哥。這事是你做的不地道,但我能理解。只是你不應該瞞著我們不說。」
劉銘拿袖子抹了把眼淚。
「說了能咋滴,賀軒肯把名額讓給我嗎?」
賀軒搖搖頭。
「我願意給你們公平競爭的機會,但屬於我的,我也絕不可能放手。」
劉銘對著馮軼笑了笑。
「你看,若是我不爭取,這名額絕不會落在我頭上。為了能回家,我也只能賭一把。」
賀軒哼笑一聲打斷他。
「這你就說錯了。我是不肯把名額讓給你的,但不代表別人不會。」
劉銘一愣。
「你這話啥意思?」
賀軒又伸手抓了根兔腿塞在嘴裡,含含糊糊道:「馮軼這個傻子,被你坑了一把還肯以德報怨。
剛才居然去村支部說,要把他的那個回城名額落到你頭上。」
劉銘張著嘴看向馮軼。
「不是,不是只有一個回城指標?」
馮軼笑了笑。
「林同志又拿出來一個,跟村裡換了顧家父子參與實驗田的項目,說是之前倆人曾經救過她的命。」
「就是牛棚里那兩個?」
見馮軼點頭,劉銘長嘆一聲。
「林同志真是心善,輸在她手裡,我不冤。」
又端起酒杯跟馮軼碰了一下。
「老弟啊,哥哥我給你賠罪了!那指標我不要了,你年輕,出去了還來得及干一番事業。我老娘也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我回去。算了吧!」
馮軼喝了一口。
「劉哥,你也說了,我還年輕,有的是機會可以離開。所以你倆都不用勸我了。我還想多留在這陪陪月牙。」
兩人一怔。
馮軼再次舉杯。
「多謝兩位哥哥這幾年幫我照顧月牙的墓,我心領了。放心吧,以後兩位哥哥走了,我會自己好好照顧她的。
這杯酒,幹了吧!我也祝兩位哥哥,前程似錦,平安喜悅。」
三人對視一眼,目中滿是釋然快意,正如初見時一樣。
「干!」
瓷杯碰在一處,酒水粼粼,月色盈盈。
原來每個人都有藏在心底的秘密,原來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善良。
喝至大醉,臨走時賀軒拍著床板道:「名額是讓給你了,那罪過可還得你自個背著。村支部說了,讓你就在這住到月底,啥時候要走了啥時候才能出去。」
劉銘醉眼朦朧的拽了他的袖子,口齒不清的道:「這是好事,要不我都不知道咋面對鄉親。」
又讓馮軼先出去等著,他有點事想私下跟賀軒交代。
「賀軒,我得提醒你。你要小心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