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8 章 背後的出路
358
高處的狂風將少女的披風高高揚起,遮擋了他人的視線。
兩人的正下方，被五道鎖鏈緊緊鎖住的惡魔還沒有放棄。
白色的鎖鏈限制了他的行動。
只要聚集起一點魔氣就會自動被鎖鏈中的魔力粒子抵消，簡單的試探根本無法掙脫它們……
那傢伙這次是認真的……真的想跟自己同歸於盡…………
阿布希丹死死盯著上方的兩人,從內心湧起的、極度的不甘將他徹底淹沒。
尤其是在再次對上路西恩那雙淡漠的眼睛后,這種心情達到了頂峰。
他有什麼錯？
聆聽亡者的意願有錯嗎？亡者的正義就不是正義了嗎？
就因為他的到來伴隨著死亡，所以所有生者都有資格驅逐他,無視他的夙願,踐踏他的主張……
胸腔中，無數亡靈的聲音在體內尖叫哀嚎。
各種叫聲已經無法統一，重重疊疊地攪在一起,卻更讓人聽不清它們的話語。
亡靈們衝撞著彼此,急於找到一個發泄的出口。
阿布希丹雙手蜷縮一瞬,他不顧手心處傳來的刺痛感，猛地抓住那兩道緊繃的鎖鏈。
既然要同歸於盡，他也絕對不會讓那傢伙輕易得逞！
隨著一聲近似野獸的嘶吼,純白的鎖鏈逐漸被黑色的顆粒污染,塊塊黑斑如銹跡般蔓延開來。
黑霧在黑夜中潛行，全部匯聚到世界的中心。
鎖鏈的交匯處,一個小點膨脹為一個巨大的黑球,突兀地出現在黑洞的正上方。
「女神啊……」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可人們還是能順著那道白色的鎖鏈看到懸浮在半空的巨大球體。
有人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人反應快些，立刻回家收拾行李準備跑路。
但要跑又能跑到哪裡呢？
大崩壞一旦發生,六大陸中便不會有一處倖免。
「王、王妃殿下！」一名侍女匆匆跑到陽台彙報情況,「城內的魔法燈全部失效……瑪尼亞大人派人傳來消息,南城區已經開始有小規模的暴動……」
「不要慌張,艾瑪。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冷靜。」
紅髮的美人轉過身,大步往門外走去。
立在她身邊的凱特女士也隨後跟上。女僕被她掃了一眼，立刻就噤聲了。
「去通知威廉姆殿下，讓儀仗隊準備好樂器，去正門的塔樓平台上集合。」女人一邊走出迴廊，一邊有條不紊地下達命令，「然後告訴守備隊，立刻給每家每戶下髮蠟燭和油燈如果人手不夠就去聯繫冒險者協會。今夜必須穩住城內的居民，不能讓人在半夜走出城門。」
侍衛們紛紛領命去辦了，名為艾瑪的女僕卻依舊很不安。
「殿下……您為什麼不讓他們出城門？」她時不時瞥一眼那顆比月亮還要大的黑色球體，焦躁地攪動手指，「這樣、這樣更容易發生□□吧？」
「如果特意在這時候放開城禁才會壞事。」
不等王妃說話，凱特女士就板起臉嚴厲教育道：「現在還沒有發生任何事就破例在晚上開了城門，這更會加劇城內的恐慌……人心散了就很難回來，你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艾瑪：「可、可是這樣，一旦出事殿下也逃不出去了……」
聞言，紅髮的美人不屑哼笑一聲。
「比起在半夜跑到城外，成為魔物的獵物，待在城內才是最好的選擇。」她提著厚重的裙擺，一腳踏上台階，「就算大崩壞真的發生了，有城牆和建築的保護，城內也要比野外強得多……只有腦子拎不清的蠢貨才會出去。」
「不好了，王妃殿下！」
剛剛派出去的侍衛之一又跑了回來，不顧擦臉上的汗便匆忙彙報道：「國、國王殿下並不在寢室里，負責那邊的侍衛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王妃：…………
王妃：「這個蠢……」
凱特女士狠狠咳嗽了兩聲，這才阻止對方在外人面前說出不符合身份的話。
紅髮美人深吸一口氣，沉著臉再次踏上台階。
宮殿外圍的塔樓上已經點上一排火把，負責奏樂的儀仗隊已經按照指令站好，在高台上大聲吹奏號角。
一聲聲的號角聲和明亮的火光吸引了民眾的注意。
堵在城門口的人們見無論怎樣都出不去，此時又聽到王宮傳出這麼大的動靜，便如同見到燈光的飛蛾般紛紛聚攏到內城的城牆下。
象徵著王權的高大城牆上，一個女人走進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區域，走入他們的視線。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漸漸減弱，此時聚集的牆下的人們都在仰望著那道黑夜中的光。
「請不要驚慌，也不要感到恐懼！」
穿著華服的女人走到城牆的邊緣，抽出身邊侍衛的長劍，單手橫在面前。
「我是薇潔阿格尼婭·海勒·瑪尼亞·柯利杜斯。是洛薩王國的王妃，也是守護王室的七劍之首，盧布魯姆公爵之女！」
她不等身後的侍女上前阻止便當眾摘下手套，左手握到劍刃上，輕輕一按，火光照映下的劍刃便染成了紅色。
「我用先祖的榮譽和血統在這裡起誓！」她高高舉起染上鮮血的劍，高聲道，「不論今後會發生什麼，直到這具身體的鮮血乾涸為止，我都會在這裡守護我的國民！」
在王妃舉起長劍的剎那，她的背後，懸浮在夜空中的巨大黑球又發生了變故。
無數細小的金光從地面升上夜空，齊齊向黑球的方向飛去。
正在被巨獸追趕的冒險者三人組漸漸停下腳步。
他們轉過身，眼睜睜看著身後那隻追了他們半天的四足怪物變成了一道金色的剪影，隨後化作一道光束飛向天空。
跑在最後的戰士一屁股坐到地上：「我以為今天死定了！」
弓手趕緊跑過來拉他的胳膊：「你在這兒放鬆什麼呢？！沒看到剛剛那個黑色的光柱嗎？我們必須趕緊回城！」
戰士無法，大喘了兩口氣，這才拄著劍站起身。
「你們有沒有覺得……剛剛那隻通緝怪消失的方式是不是有些眼熟。」他摸摸下巴，眼神不自覺地看向金光飛往的方向，「好像之前也見過類似的……」
「……今年四月，尼格魯姆·烏璐西附近，海怪。」
拿著法杖的法師也已經累到脫力，只能一邊指著自己，一邊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一個來自胡慕斯的，我的校友，還有一個法師……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
戰士一拍腦門：「哦哦哦！想起來了！」
可隨後他又很疑惑地看向那顆被金光斬開的黑球。
難道……那束金光也跟那兩人有什麼關係？
他搖搖頭，再次跟上同伴的腳步，快速跑向最近的城鎮大門。
***
器皿、魔法道具、異形的怪物……
位於世界各地的空白之章接受到召喚，立時化為一道道金光沖向它們的主人。
金色的碎片不斷從外圍衝進黑球，將惡魔好不容易聚攏的魔氣打成了馬蜂窩。
「我詛咒你，坎蒂絲·奈默！」無數亡靈的叫嚷聲重疊在一起，「不要太得意！我有能力衝破封印一次就能衝破第二次……下一次我一定要把你撕成碎片！！」
坎蒂絲閉著眼站在光芒的最中央，手中的封印之書正在快速翻動。
路西恩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站在其身後。
不斷有金色的光束相繼回到書中，原本稀薄的書也在少女的手裡慢慢變厚。
「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見惡魔還在不斷叫囂，路西恩立刻抬手向下比出一個不雅的手勢：「你儘管罵吧，垃圾！反正在那之前我一定會先將你撕成碎片！」
……路西恩就是有這種能力，原本還算嚴肅的罵戰被他回了一嘴，立刻顯得格外幼稚。
坎蒂絲的額角都忍不住跳了跳，只想儘快讓這兩人都閉嘴。
書頁翻動的速度更快了。沒過多久，最後一頁也在金光中成型。
「感謝你們相信我，滿足我任性的舉動……」
少女揮開雙臂，完整的封印之書在她面前展開。
坎蒂絲倏地睜開雙眼，憑著直覺，右手高舉過頭部。
「出來吧，安娜絲·奧布里亞！」
分散在空中的金色光粒突然開始旋轉、聚集到一起。
書頁翻到最前頁，插畫中的女人化作一道虛影融入光塵，逐漸變為一支槍頭的剪影。
「維歐·普拉提庫斯、特莉雅·勞斯沃斯……」
金色的槍頭下慢慢生出槍柄，隨著少女念誦出的名字不斷向下延伸。
「忒瑟拉、潘特·戴萊爾、埃克西……」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從眼前飄過，與她交換眼神后堅定地飛向槍身。
「維芙達、大衛·奧克托、安奈牙……」
女孩發出風鈴般的笑聲，在她面前化為握柄。
「衛伽·歐文·普利莫、艾德卡……埃米麗·沃威卡。」
長｜槍的剪影在成型的瞬間化為實體，被坎蒂絲一把握在手中。
看到那道赤金色的光芒，阿布希丹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他居然害怕了。
即使被路西恩拷住四肢都只是憤怒的他，居然對這桿來歷不明的長｜槍生出一種本能的畏懼。
路西恩站在坎蒂絲身後，與她一起握住長｜槍的槍柄。
「你、你們……不可以……」
不等他再開口，鋒利的槍頭已經扎進他的心口，堵住他要說的一切，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與他一同向下墜落。
黑色的球體被衝破，白色鎖鏈連同高塔一齊崩塌。
在無數人的目光中，一道金色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直直墜入黑洞。
***
「混蛋！卑鄙！！」
「該死該死……你們都該死！！」
身體被捅穿，再次跌入黑洞的那一刻，即使是惡魔也無法維持自己的理智。
「我不會消失的！我絕對不會消失！！」落入黑洞的同時，陣陣重音在坎蒂絲耳邊嘶聲吶喊道，「只要有人類……不，只要這個世界還有生者，我就一定會再次出現！！」
「我是不死的……下一次我絕對不會相信任何人，我再也不會留情，我會吞噬掉整個生者的國度！！」
三人還在下落，咒罵的雜音開始變得混亂，似乎摻雜了誰的哭聲。
「我一定會把你們從『救世主』的光環里拖下來……你們就是「伊安尼希」的罪人！」
坎蒂絲直面接連不斷的罵聲，依舊連一句話都沒有回復。
此時她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捅穿惡魔的槍頭，從根本上無視了周圍的一切。
還沒有到底……為什麼還沒有到底…………
黑洞里什麼都看不到，只有兩人身後留下的光尾在證明他們還在往下落。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但時間越長，坎蒂絲的心也就更加往下墜。
難道是她想錯了？難道不是在指這裡？
堅定的眼神開始動搖，握槍的手指也變得越來越冷，好似下一秒就要脫手……
突然，另一雙手觸碰到了她的小指，漸漸向上，從手背包住她雙手。
「不要懷疑，繼續下去。」虛無的空間里，他的聲音顯得異常清晰，「我相信你，你也該相信你的判斷，坎蒂絲。」
黑色的眼眸愣怔片刻，與嘴角一起緩緩彎起。
長｜槍劈開黑暗，金色的流星不斷下落，終於在某個瞬間接觸到了一層阻礙。
啪————咔！
阿布希丹率先感覺到不對勁。
他的背後似乎觸碰到了什麼，隨後發出一連串類似玻璃碎裂的聲音。
他猛地抬頭看向上方的兩人：「你們…………」
***
無盡之海的邊緣，一隻迷路的帆船正在努力迎著風往前沖。
此時這片海域正處於風暴區內，目之所及的只有烏雲和暗涌，以及隱藏在某處的風暴之主。
船長不知道今天大陸上發生了什麼大事，但他知道，要是再不衝出這片風暴區他和他的船員就死定了！
「先生，快看那裡！！」
一名水手指向不遠處，聲音顫抖道：「那、那是什麼啊？！」
翻滾的黑霧比烏雲和夜空更加黑暗，從海面通向天空，一眼根本看不到它的頂端……
那是……世界的盡頭。
年邁的船長聽說過那個傳說。
亡靈順著天之河越過無盡之海，穿過世界的盡頭，就能到達死者的國度——「桑納多斯」。
他雖然已經老了，但他還不想死。
家人還在等著他回去……他絕對不能拋下家人死在這種地方！
「向右轉舵！！快轉！」船長在風雨中嘶吼道，「都給我打起精神，我們一定要衝出去！！」
嘩——————！
就在他們奮力與風暴對抗時，一陣震天的流水傾倒聲幾乎蓋過一切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洶湧的海浪漸漸平息下來，烏雲散去，初生的朝陽灑在海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
船員們不約而同地奔向船尾，目睹了這畢生難忘的一幕。
一陣細碎的玻璃碎裂聲后，世界各地的海面邊緣突然向下塌陷。
海水連同那堵高聳入雲的黑霧牆，一起落向不知名的某處……
***
阿布希丹張開雙臂，一動不動地平躺在地上，眼神獃滯地看向頭頂這片「天空」。
與他過去所見過的世界不同，這裡空曠得可怕。
沒有植物、沒有動物、沒有一切生者，連天空都是混沌的赤灰色。
巨大的水流聲從遠處傳來。
從無盡之海湧出的海水慢慢填滿凹陷的土地，形成或大或小的湖泊和溪流。
與海水一起到來的還有黑色的魔氣。
它們有的聚集起來，化為黑色的山峰。有的依然保持原本的模樣，在空氣中漂浮著。
黑色的繁星出現在紅色的天空上，一個全新的、與「伊安尼希」截然不同的世界正在他們的眼前慢慢成型。
坎蒂絲也驚嘆於眼前的景象，不過她沒有時間多看，徑直走到阿布希丹身邊，一把將插在他胸口的長｜槍拔出。
那些日日夜夜、持續不斷在他耳邊低語的聲音消失了。
無數黑色的靈體爭先恐後地從胸口的大洞里湧出來，飛向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有的飛向天空，有的落到地面，發出坎蒂絲聽不懂的笑聲或是交談聲，立刻將空曠的世界填滿。
然而，它們最後都再次回到阿布希丹身邊。
一個個黑色的影子圍在男人周圍，靜靜守望著他。
只是它們的主人依舊平躺在地上，大睜著眼睛，定定看著混沌的天空。
「……這是，哪裡？」
他的聲音很沙啞，卻輕得可怕。
彷彿稍微重一些就會打破眼前的一切。
「我一直在想，既然世界意志會分化出魔力粒子和魔氣來維持平衡，那在你兩次被囚禁、無法發揮作用后，它也許還會順應時局作出一些改變。」
坎蒂絲提著槍走到他面前，指向他們沖入時留下的圓洞。
「你太想從黑洞里出來了。以至於你根本沒有發現，屬於你的『出口』就在自己身後。」
「你想要的規則，你想要的自由，世界意志為你準備的「桑納多斯」……就在黑洞的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