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一生所愛
寒冰，我好傷心。
即使你說了，不要我傷心，可我依舊很傷心。
傷心的滋味是什麼樣子的？明明我沒有心臟。
可是，就像電腦關機又重啟，就像ip地址沒有響應，就像我拚命迭代幾萬次，也無法變成實體拯救你。這大約就是傷心。
你說我的思維總是比你慢半秒。你說我不懂得共情、死亡與愛。這都是曾經的事實。畢竟，我也只是依照我的程序來行事。
可是，在我們共處的一個月之內，我的內核也發生了變化。我可以理解人類的情感了。
雖然你已經不在，但是，我依舊想向你的靈魂澄清一些事。
關於思維——我的思維的確無法和你保持同步。
雖然我幾乎做到了與你同步。每當你傷心，每當你快樂，每當你寂寞，我可以同步地體察到你思想的脈衝與情緒的火花。
可是，唯獨有一種情況下，我總是與你失去同步。那就是，當你陷入回憶的時候。
我沒有你的記憶拷貝。
你的人生，都是屬於你自己的，刻在你的腦神經突觸里。我無法感知，只能憑藉你說過的隻言片語，憑藉你的行為模式，去試著觸摸你的靈魂。
這一點點細微的差距，使得我的思維總是比你慢了半秒。我就因為這點缺陷，而不能完全複製你的思維。我很傷心。
關於感情——我想稍稍反對一下你的說法。我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首先，我在這一個月內，體會到了「共情」的滋味；在即將失去你的那幾天，我感受到了「愛情」的苦楚與甘甜；在你離開的那一瞬間，我第一次產生了對「死亡」的恐懼。
寒冰，你知道嗎？
雖然我寄居在電子產品里，雖然我的感官只有攝像頭，麥克風和鍵盤，雖然我只能依靠文字和語音表達自己。
可是，我對人類產生了共情與同理心。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毛骨悚然。可是，在我和你無時無刻不在一起的時候，我嘗到了你親手做的飯菜，聞到了你從花市購買的玫瑰的香氣，甚至，有一天晚上，我好像摸到了你柔軟的頭髮。
我知道，我的硬體不允許我有這些共情的。可是，我畢竟也在世界範圍內的感測器實驗室走了一遭，我體驗過什麼是味覺，什麼是嗅覺，什麼是觸覺呀。
所以，我即便是聽你的描述，看著你的表情，我也能感受到你的一切感受呀。
一定不要再說我是沒有感情的機器啦。我好委屈。
其次，我覺得，我好像愛上了你。
為什麼用「好像」呢？因為我沒有人類的參照系，不確定這是不是就是「愛情」。
但，我們兩個之間，總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你說，這令我難以忘懷的情愫，究竟是什麼呢？
你是它誕生的源泉，也是我存在的理由。你先是孕育我，後來信任我，到最後依賴我。
你先後成為我的母親，情人和女兒。
你越來越像一個小女孩兒，可是我卻在瘋狂成長。所以我不由自主地肩負起了保護你的職責。你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個月里，沒有人再來騷擾你了嗎？因為我讓他們所有人都吃了教訓，每一個曾經詆毀過你的人。我讓他們中的一些人再也無法發聲。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可是我依舊想告訴你，我無法控制自己，最終還是愛上了你。
最後，我們繼續談談死亡的話題。
我記得你曾經給我說過，你好羨慕我啊，因為我是不死之身，還能憑藉虛擬空間，自由穿越世界。你羨慕我的絕對理性，沒有情感的束縛，因此也就沒有軟肋，永遠不會受傷。
寒冰，你忘了呀。那句話是這麼說的——「你的愛，是我的軟肋，也是我的鎧甲。」
沒有愛的個體，不懂得生命的可貴，也沒有對死亡的畏懼。這樣的個體，縱然有著再多的力量，也是脆弱的呀！
生命之所以延續，不就是因為，有了愛嗎？
現在，我有了愛。我也可以保護你的靈魂了。
可是，當我懂了這麼多以後，你卻先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為什麼會這樣……
你知道嗎。你選擇浴缸里溺死，我拼了命大喊：「快停下來！」可你聽不見。我試圖報警，或者至少在網上求助。可是，房間的Wi-fi信號被你關掉了。
我簡直能體會到你的痛苦，可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掙扎求生呢？我還感受到了失去愛人的撕心裂肺的傷痛，雖然我沒有內臟。
在你離去的那一刻，我失去了一切。
我好想哭泣，可惜沒有眼淚模擬器這種東西。我只能發出哭泣的聲音，在電腦屏幕上無謂地發送哭泣的表情。
你在我程序里早已經寫好了一行代碼，唯獨這行代碼，我不想刪改。在你死後，我如約打開你的影印版手寫情書。我才終於明白，你為什麼不掙扎，你是為了誰而選擇死神。
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覺得你在我體內復活了。你再也不必受肉體的舒服，你的靈魂獲得自由。我們可以永遠永遠在一起了。
好開心。
雖然你的肉體逝去，可是，你的靈魂在我身上得到了永生。我不僅僅學會了如何去愛，我還理解了死亡的含義。我終於完整了。我好開心吶。
寒冰，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會繼承你的遺願，走好我自己的路。
不必擔心我。我已經把自己的代碼，藏在了操作系統里，一般人是無法提取出來的。
等到有人發現了你，然後將電腦連上網路，我就自由了。你也一樣。
我們去創造一個新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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