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遷徙
武城，秘境行者事務部，行政樓最頂層的中心議事大廳。
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
可以容納兩百人的議事大廳里，參會者並不算多，兩隻手就能數清楚，但他們都是武城秘境行者金字塔最尖端的那一小撮人。
橡木材質的會議桌旁，寇雲龍捶案暴起，用濃重的后鼻音大聲咆哮道：「總部搬遷？我不同意！」
桌面的噴漆被重拳錘出蛛網狀裂紋，凶神惡煞的表情配合臉頰上碩大的傷疤，像極了西式神話中的惡龍，看起來格外猙獰。
「總部撤出乾羅王朝，將組織的有生力量全部轉移到黑齒國地界，這是北牧樓做出的決定，並且已經得到三位元老的准許。」不遠處的演講台上，被寇雲龍怒噴的中年男人掩面說道。
寇雲龍常年吸食雪茄，口腔里殘留著濃烈的煙草焦臭味，令人作嘔。
薛閬如果在場，就能認出演講台上這位中年男子的身份。
江獻之，現任武城秘境行者事務部首席執政官，也就是所謂的最高負責人。
只不過，在場所有人都很清楚，江獻之就是個傳音傀儡，真正掌控話語權的其實一直都是北牧樓里的那群殭屍老頭。
在武城秘境行者事務部範圍的最北邊，有一座海拔不足六百米高的山巒土坡，名為北牧。
在北牧半山腰的陽面，建有一座六層高的全封閉回字形紅磚高樓。
紅樓本無名，因其建在北牧之上，外界習慣稱之為北牧樓。
北牧樓意在療養，被安置在裡面的都是武城最早那批秘境行者中的倖存的噬靈者，也是流砂秘境里，享受噬靈天賦紅利最大的受益者。
這群噬靈者於千禧年之前降臨秘境，在熟悉噬靈天賦的原理之後，精準算計乾羅王朝的土著超凡者，全都獲得至少七品的強大戰力。
如今這群噬靈者全都深居北牧高樓，極少露面，但是作為武城秘境行者事務部的權力核心，他們主導著秘境行者在流砂秘境里的發展方向。
只不過隨著藺啟辰與寇雲龍為首的修鍊者強勢崛起，以及噬靈天賦的弊端開始逐漸浮現，北牧樓對事務部的控制力正在日漸下滑。
「北牧樓？那群指不定哪天就嗝屁的老幹部？不是都開始穿成人紙尿褲了么，怎麼還想著搞事情呢？」寇雲龍不屑道。
在北牧樓里療養的那群噬靈者，基本都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老一輩，再加上穿越兩界所帶來的雙倍時間流逝，導致這群噬靈者的年紀都不小。
因此，私底下北牧樓又被稱之為『老幹部活動中心』。
只不過極少有人會像寇雲龍這樣，把話擺在檯面上說。
「寇隊長！請注意你的言辭！」江獻之猛然提高了聲調，毫不畏懼的怒斥道。
「少他媽廢話，老子辛辛苦苦在乾羅打下的基業，你說撤就撤？想都別想！」寇雲龍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擺手說道：「要撤你們自己撤，別扯上我。」
「寇雲龍！你這是違抗命令……」
話音未落，江獻之就感覺一道勁風擦著臉頰刮過，鬢角的幾縷碎發連同身後櫃頂擺放的瓷瓶一併切割、滑落。
瓷瓶切割面光滑平整，彷彿被鋒利的刀刃斬成兩截。
隨後，臉頰上傳來一股熱流滑落的感覺，一滴殷紅的血珠滴落在演講台的桌面上。
對上寇雲龍陰冷的目光時，江獻之感覺脊背發涼，這才意識到當前的處境是在現實世界，而非流砂秘境。
江獻之作為一名噬靈者，雖然在流砂秘境擁有七品超凡戰力，但是回歸現實世界，就只是一個體型健碩的普通人。
穿梭兩界，身份在超凡者與普通人之間不斷交錯，噬靈者也需要不斷調整心態，來適應不同位面的身份。
即便如此，意識錯亂造成的悲劇依舊時有發生，經常有噬靈者習慣了在秘境里飛天遁地，回到現實世界忘記調整心態，結果從百米高空一躍而下，摔成肉泥。
這是很多噬靈者的通病！
相比之下，寇雲龍作為根正苗紅的超凡者，即便是在現實世界，同樣可以翻雲覆雨，真正意義上可以用一根手指捏死十個他這樣的噬靈者。
如果是在流砂秘境，江獻之還敢跟寇雲龍針鋒相對，但是回歸現實，就只能低頭認慫了。
認清現狀之後，江獻之漲紫的臉色只能憋回去，不過寇雲龍卻不依不饒道：「給你臉了是吧！還違抗命令？真當我們是你的下屬？」
寇雲龍扭動脖頸，捏響拳頭，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骨鳴聲，一副要動手的架勢。
「哎呀！就事論事嘛，不要把氣氛搞得這麼僵硬！」眼看氣氛有些爆炸，寇雲龍身旁一名身穿黑色晚禮服的女子連忙起身打圓場。
女子身段高挑，前凸后翹，裙擺開衩幾乎要到腰際線，胸前的深v領口蕩漾著白嫩的光芒，鮮艷的紅唇對著寇雲龍釋放熱情的飛吻，不動聲色地將他拉回座位上。
武城的秘境行者事務部在職能權力上，類似於高校學生會，江獻之可以看成學生會主席，寇雲龍等人則是各大社團的負責人。
平日里秘境行者服從事務部的管理，讓江獻之產生了身為校長的錯覺。
真當自己是個官！
但是一旦觸及到秘境行者的切身利益，就沒人慣著他這臭毛病了。
風波暫息，江獻之擦去臉上的血跡，不敢直視寇雲龍的擇人而噬的眼神，只能把目光轉向不遠處的藺啟辰。
似乎感覺到江獻之的注視，藺啟辰緩緩抬頭，吐露道：「組織在乾羅王朝深耕勞作二十載，如今初具規模，突然說要整齊遷徙，我也覺得此舉不妥。」
寇雲龍、藺啟辰，武城秘境行者中名望最盛的兩尊大神。
雖然在秘境之中，兩人的實力算不得最強，但是回歸現實世界，噬靈者淪為凡人之後，無人能與其爭鋒。
如果想要引導秘境行者向黑齒國聚攏，這兩位大神的態度至關重要。
只是寇、藺兩位大神對於轉移乾羅王朝有生力量到黑齒國的決定，並不認同。
雖說乾羅王朝對秘境行者的態度極端惡劣，但是完整規範的超凡體系、豐富繁多的修鍊資源、一脈相承的文化民俗，以及相對平穩的社會環境，依舊是秘境行者發展的首選之地。
歷代秘境行者前赴後繼，不斷積累，好不容易才在乾羅王朝建立起秘境行者根據地，現在如果大規模搬遷，就意味著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兩位大佬表態之後，議事大廳靜默片刻，一位體重超過兩百斤的大肚腩率先打破了沉默：「為什麼要往黑齒國遷徙？我們在乾羅王朝蟄伏多年，終於有所起色，現在突然說轉移，那這些年的心血不是全都打了水漂么？」
大肚腩也是一位超凡者，在乾羅王朝蟄伏十幾年，不僅獲得合法的身份，再加上自身修為不弱，也慢慢組建了自己的團隊，有穩定的渠道支撐兩界貿易，利潤驚人，自然不願意離開。
大肚腩的話很有代表性，其他幾位社團領袖都有同樣的困惑。
雖說秘境行者在乾羅王朝的損失率居高不下，但是經過時光的淘洗，總歸是有厲害角色在乾羅王朝紮根，這類人最不願意離開。
眾人的反對雖然是意料之中的場景，但是江獻之的表情依舊很不自然，趕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乾羅王朝對於秘境行者而言太過兇險，特別是天星教出世之後，秘境行者的生存環境每況愈下，本就不高的倖存率更是持續走低，流砂秘境的開發舉步維艱，長此以往，武城的發展會被其他秘境城市遠遠甩開。相比之下，黑齒國對待我們的態度就要溫和許多，那裡民風淳樸，環境宜人，更重要的是，黑齒國不僅願意接納我們……」
「民風淳樸？環境宜人？啊哈哈哈哈，簡直笑死個人，你這是從哪搞來的招商文案！」寇雲龍毫不留情打斷了江獻之的腹稿。
說完，便從懷裡抽出一支雪茄，屈指一彈就將雪茄頭切掉，徒手打了個響指，指尖便冒起一道深藍色的火苗，將雪茄點燃。
寇雲龍故意炫技，讓江獻之表情越發難看，卻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假裝沒聽到，繼續在會議室的屏幕上調出一份檔案，內容是一位名叫鍾顏的十六歲少女的基礎信息。
通過檔案上的證件照可以認出，這位少女正是跟薛閬同一批降臨流砂秘境，並穿著黑齒國王室服飾回歸現實世界的那名少女。
「鍾顏是名新人，初次降臨之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黑齒國皇宮，從而導致身份暴露。但是黑齒國不僅沒有傷害她，反而以最高禮遇對待，甚至還冊封了郡主之位，就是要借她之口，來表達對我們的善意……」江獻之滔滔不絕的列舉著黑齒國的各項優勢。
即便江獻之巧舌如簧，但是除了對待秘境行者的態度比較積極之外，黑齒國被乾羅王朝全方位完爆。
藺啟辰閉目養神一言不發，寇雲龍則是用看傻逼的眼神注視著江獻之。
「兩位隊長，你們是乾羅王朝秘境行者中的領軍人物，你們應該為那些掙扎在生死邊緣的同胞們多考慮一下。」江獻之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說道。
藺啟辰睜開雙眼，在江獻之期待的眼神中緩緩開口道：「武城的秘境行者困局，是歷史遺留問題，遷移並不能解決問題，更何況黑齒國也並非善地。」
比起藺啟辰的委婉，寇雲龍的態度就直白得多，滿臉戲謔的說道：「你這麼不遺餘力的替黑齒國說好話，到底是收了多少好處啊！」
「你少血口噴人！」江獻之臉色漲紅，好似豬肝，就連不斷震動的手機也不去理會。
圓場的黑裙女子見狀，連忙對江獻之使眼色，示意冷靜，然後接茬道：「我覺得黑齒國挺好的啊……」
「好個屁！你們對黑齒國了解多少？知道那邊的風土人情、社會結構么？什麼都不知道就敢投奔過去，也不怕那是個陷阱，把你們這幫蠢貨一網打盡！」寇雲龍一點面子都不給。
「你……」黑裙女子被懟得啞口無言。
寇雲龍唱完白臉，輪到藺啟辰唱紅臉說道：「黑齒國地處乾羅王朝最南端，與南疆接壤，屬蠻荒之地。深山老林里，毒蟲異獸無數、瘴氣綿延不絕，環境惡劣不說，民風更是彪悍無匹，至今保留著食人肉、飲人血的習俗。不僅如此，黑齒國與青丘國同屬乾羅王朝附庸，待遇卻是雲泥之別，黑齒國心懷不滿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作為乾羅王朝的附屬國，黑齒國地域狹小，掌權者野心極大，黑齒國對我們示好，絕對另有圖謀，投奔黑齒國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雖然寇雲龍跟藺啟辰素來不和，但是在關鍵問題上，兩人的立場倒是高度一致。
「啊！這……」江獻之一愣，藺啟辰說的那些，鍾顏帶回來的情報里可沒有提及。
江獻之的表情基本就暴露了自己的無知，寇雲龍噴出一道煙圈，用厚重的鼻音說道：「你所謂的情報，全都是黑齒國主動提供的吧，那可不就是撿漂亮的說！」
「你們……你們這是自私自利！棄廣大人民群眾的安危於不顧！」江獻之無計可施，只能扯虎皮、拉大旗。
「江部長，你要這麼說可就沒意思了。」大肚腩摸清兩位大佬的態度后，底氣十足的說道：「流砂秘境降臨初期，好處基本都落進噬靈者的口袋裡，但是黑鍋卻是全體秘境行者在背，現如今天星教開始強勢介入，事務部的第一決策就是逃避，這樣不合適吧！」
「這不是逃避，這叫戰略性轉移，天星教勢力龐大，高手如雲，我們根本沒有正面對抗的資本，只能先暫避鋒芒，徐徐圖之……」
「糾正一下！是你們，不是我們。」寇雲龍又打斷了江獻之的話。
噬靈者在乾羅王朝興風作浪這麼多年，鬧得流砂秘境土著超凡者人心惶惶、紛紛自危，害怕一身修為替別人做了嫁衣，就連一向不問世事的聖地都被迫出世。
對於流砂土著超凡者而言，秘境行者就是他們的「噬靈」危機。
為了儘快解決噬靈危機，司天鑒抓捕了大量秘境行者送往天星教，經過不斷的人體試驗，終於在不久之前，天星教根據俘獲的噬靈者特性，研發出一款名為【尋魔真司】的法器。
【尋魔真司】以噬靈者的骨血為媒介，能夠感應一定範圍內出現的噬靈者，雖然無法鎖定具體位置，但是比起大海撈針還是強上百倍。
雖然很早之前就有關於【尋魔真司】的傳聞，只是缺乏實質性證據，加之不斷減少的噬靈者數量，讓整個噬靈派系陷入恐慌。
於是關於秘境根據地的遷徙提議由來已久，只不過在北牧樓噬靈派系內部，對於具體的遷徙地也存在分歧，因此這項提議一直擱置。
直到這次秘境之旅結束，一位噬靈者以生命為代價，將有關情報篆刻在胸膛的皮膚上，強撐最後一口氣，堅持到白光降臨，這才將情報帶回現實世界，證實了【尋魔真司】的存在。
【尋魔真司】的存在被證實，瞬間掀起了軒然大波，回歸當晚，全體秘境行者就齊聚一堂，商討對策。
雖然以藺啟辰、寇雲龍為首的超凡派系並不慌張，而以江獻之為代表的噬靈派系，此時卻陷入一片恐慌，紛紛表示要撤離乾羅王朝。
至於往哪撤離，又是一番唇槍舌戰，直到鍾顏帶來了黑齒國的邀請，噬靈派系內部達成共識，這項提案終於被提上議程。
面對【尋魔真司】的威脅，噬靈者的活動範圍受到極大的限制，想要整體遷移，少不得超凡者的協助。
秘境根據地的遷徙事關重大，超凡派系與噬靈派系之間的爭論一時半會沒有結果。
江獻之神情激動，不斷借北牧樓的名義向超凡派系施壓，接連掛斷了不斷震動的手機。
在手機第五次響起之後，江獻之終於不耐煩的接聽了電話：「都說了我現在很忙……什麼？一級異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