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31）
三日後。
師以雲一行人剛剛驅車抵達水仙鎮前邊，便被一群眼熟的鎮民堵住了去路。
或者說，不僅僅是一群。
她抬起眼皮，一眼便瞧見了城牆之上幾乎全塞滿了人的盛況。
不用細看，明眼人都能察覺到空氣中隱隱緊繃的氣氛，無論是堵車之人，還是擱城牆上邊俯視的人，朝她看過來的眼神都寫滿了恐懼。
可是……恐懼？
明明被攔住的人是她，明明看起來處於劣勢的也是她，怎的恐懼之色反倒是清清楚楚地映在對方眾人的神色中。
不過師以雲的困惑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她便得到了答案。
只見眼前攔車的一群人裡邊，有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扯著嗓門對站在她身邊的青年道：「易博士，你快過來，鎮長……那個人是喪屍！」
見狀，一個十幾歲的女生看了師以雲一眼，趕緊附和著，「是啊，易博士，趕緊過來吧！」
「對啊，那可是喪屍啊……」
「等等——」
許是見下了車的易關並沒有要遠離師以雲的意思，有人開始猜測：「易博士不會被她咬了吧？大家快看她身邊的那個女人，像不像被咬了的？」
此話一出，紛亂的聲音停了停，而後轉為一片統一的沉默態度，擋在鎮門口處的腳步依然未退分毫。
瞧這樣子，便是連帶著不歡迎易博士了。
師以雲沉默著，視線一一掃過方才出聲的人，腦海中細細回憶著與之相關的記憶——
這是當年在某次喪屍潮中拼盡了全力也沒能救回妻女的丈夫，那是曾經以為師以雲餓著肚子，小心翼翼掰下自己手中僅剩的一半麵包給她的女生，那是之前收集物資的時候在某個地下倉庫救出來的受困者……
果然，喪屍這個身份一經暴露，即便是曾經再信賴自己的人，也會在頃刻之間倒戈相向。
只是，這件事到底是怎麼透露出去的？
師以雲抿起唇，自知現下並非思考這個的時候，既然事情已然發生了，她得想想解決的方法。等她想想，到底要……
然而，不等她思考出個妥當的法子，眼前的人群突然從中間分開，數個手持各色武器的全副武裝之人緩緩走出，在師以雲和攔車人群之間形成了一道絕對的保護層。
是了，這是鎮里特意建造的一支專門用以打擊喪屍，保護鎮中之人的隊伍。
師以雲對這支隊伍很是熟悉。
說起來，這還是當初她組織起來的呢。
良久，她咬了下舌尖，嘗試性地往前一步，打算說些什麼——
說她並無咬人慾望。
說她雖為喪屍但從未傷人。
說她……
看到全副武裝之人瞬間向她舉起的槍口，看到人群齊齊往後退的動作，看著那一雙雙目含警惕之意的眼睛，師以雲忽然什麼都說不出口了，幾次張唇卻到底沒說一句話，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只是心底莫名感覺有些悲涼。
也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便是人性。
她沉默著後退了一步，旋即仰頭看向城牆之上的人，道：「言午和杉也二人確確實實是人類，還有——」
師以雲轉頭看向身邊一直沒出聲的青年，那句「易博士也是人類」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被對方淡淡一句「我是」給生生堵了回來。
對上青年那雙沒有眼睛阻隔的幽深墨眸，她愣了愣，咽回口中的話，轉回視線后又繼續看向城牆之上神色各異的人群，幾乎是數著自己平日里接觸得較多並且此刻並不在這裡的人來算：
「還有章蔓、小張、小李等都是人類。」
言下之意便是，沒有必要對她曾接觸過的人加以區別對待。
說完，師以雲露出一個與當初在鎮子里別無二致的微笑，轉過身便攙著青年上了車。不過半分鐘的時間，本就剛停下沒多久的汽車再次被驅動起來，轉了個反方向後，朝著不知名的遠方駛去了。
除了地面上留下的車轍印子，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師以雲一行人曾回來過。
城牆上，有人看著那個車子遠去的方向，面露不忍：「其實就算鎮長她真的是喪屍，但她沒有咬過人，之前還是她救了我，我才有機會……」
「別說了——」
另一人面色嚴肅地打斷了那人話音，「你別忘了，你的家人都是因為什麼東西死的。」
「可是……」
「別可是了。」
城牆上擠著的人群就這麼漸漸散去，而城樓之下，無論是全副武裝之人，亦或是最開始上前攔車的人呢，也開始一個個往回撤。
然而，就在鎮子的大門即將關閉之際，一道忽然出現的身影逆著人流的方向，直直衝向大門最後的一點縫隙。
這一舉動實在過於明顯，陸續有人注意到這一幕，忙提醒對方外邊危險，不可擅出。
但那道身影卻是全然沒聽到一般，疾行的腳步不曾慢上一分。
眼尖的人瞧出那道身影其實是兩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個少年抱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娃在往外狂奔。
少年的腳步是那樣的快，即便身處熙攘人群中，即便身邊傳來數聲或提醒或阻攔的話語，也沒停下一秒。
很快，那道身影穿過眾人，穿過尚未來得及徹底關閉的大門，終於隨著緩緩關上的大門，真正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里。
像是某種預兆似的，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定定地注視著那道曾經庇護他們三年之久、如今已然徹底合上的大門——
詭異的沉默無聲瀰漫著。
有人恍然發覺，曾經被他們捧為水仙鎮開拓者存在的人，似乎，都離開了。而作為後來者的他們，正是趕走對方的存在。
眼前這扇門隔開的，究竟是他們對喪屍的恐懼，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呢？
此時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