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故人何處
話說那廂命官將那小鬼的魂魄燒毀以後,感受著殷憶卿的氣息在廣明王蔣子文處,便即刻動身去了廣明殿。
行至門外,命官卻是猶豫了。
見了面如何說,怎麼說,說些啥?他還是和以前一樣,還是也如我這般變了一個人,他把她怎麼樣了?為什麼留在自己殿中?我問他要,他會不會還像以前一樣都會給?
心中躊躇,命官一直不敢踏進這大殿之中。
卻是那蔣子文叫小白把小嚶抬出去之後,隻身在驚鴻軒中淺眠,感受到殿外有人,慵懶地坐起了身。
手指在眼前一按,透過層層宮宇,就看到了在門外打轉的命官,蔣子文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
真有意思,竟親自找了來!這麼多年,命官還是頭一次來我這廣明殿。
看來這新任的孟婆來頭不簡單呀!在她的記憶之中,為何有與我長的一模一樣的人?這其中又與門外的他有何關係?
正這樣想著,門口的命官卻是有了動作。
緊緊握了握拳頭,眼睛一閉,彷彿踏進龍潭虎穴一般,命官鼓足了勇氣走進廣明殿。
看著大殿之中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命關不經感傷起來,多少年了呢?
快一萬年了吧。
一萬年的時間沒有見過這些人了。
也許是他的懦弱與膽怯吧,總以為只要他躲著不見,這些舊時的傷疤就會隨著時間流逝掉。
可是,一看見這依舊如故的景色,那些記憶就鋪天蓋地的朝他襲來。時間不曾帶走這些傷痛,只是偶爾在風雨的夜裡反覆折騰著思戀的夢。
廣明殿正中的一汪清湖裡探出了四五個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來人,顯然,這來人是他們之前所沒有見過的。
一條雙尾金魚招呼了同伴一聲,快速沉入湖底,在湖面上蕩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命官看著又恢復平靜的湖面,腳下的步子一直未曾移動半分,似在等待著什麼。
還是和以前一樣啊,總有幾個通風報信的!只是那聲長鳴再也不會響起。
湖面上那四五個腦袋彷彿靜止了一般,連眼睛都一眨不眨的看著這突如其來闖入的青衣男子。
生怕一個不測,小命休矣。
不出片刻,湖面水光波動,小白的身子就探出了湖面,隨即一尾白色的巨大蛇尾跳躍到半空,左右搖擺著,甩了甩身上的水。
湖中的三條小花蛇還往半空吐了一長串的水,為了給他的出場加些氣派。
顯然,他是這方天地的主宰者,領頭人,這架勢,著實威風。
小白游到湖中的涼亭,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來人,剛欲詢問來人是誰的話,在見到來人之後,被生生地吞了下去。
看著一身青衣長袍的命官,小白試探的問道:「您是洛漓主上?」
命官站在原地,沒有回答他的問話,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小白,柔和的目光觸及他的蛇尾后,多了許多泫然欲泣的介懷。
小白連忙游到命官近前,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您是洛漓主上嗎?我是小白,白昕啊!」
命官聽著這萬年來都不曾聽過的稱呼,再看看白昕的蛇尾,心突然就被揪痛了起來。
面對他的詢問,緩緩點了點頭。
小白頓時開心的在命官周邊轉了好幾個圈。
「就是嘛,就是嘛,小白不會看錯的。」
湖裡那幾個腦袋都將半截身子探出水面,好奇地打量著二人。
「主上,你怎麼一直也不來找小白玩?」
「我……」
不知如何面對小白,命官的心底一直都存在著愧疚,畢竟當年要不是因為他,小白的腿也不會……
「主上,您是來找主人的?小白這就去告訴主人。」
命官看著沉靜在舊友重聚喜悅之中的小白,不由得也揚起了嘴角。
看你如初,我內心的罪惡感到也減輕了不少。走到廣明殿的緊張感頓時消除了幾分。
小白從命官身邊遊走,游去廣明殿,剛游到一半,就聽到蔣子文的聲音響起:「讓他一個人進來。」
小白愣在了湖面上,蛇尾一下一下的點著湖面,把那四個看熱鬧的腦袋都拍進了水裡。
這面子有點掛不住。
小白歪著頭,看著命官,小手指一下一下的上下翻動著。
命官飛身到湖面上,輕輕地摸了摸小白的頭。
「對不起……」
小白眨著水汪汪的眼睛,眼底一派靈動純真。
「主上,您說什麼呢?哪來的對不起,主人他也許今天心情不好。」
「我不是說這個。」
命官與小白的視線交匯,小白瞬間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搖了搖尾巴,拎著命官的衣擺說道:「主上,小白從未怪過您。」
命官看他不似作偽的表情,感激的笑了笑,飛身至驚鴻軒門外。就聽到屋中響起一個聲音。
「進來吧。」
手握著驚鴻軒的門樞,深吸了好幾口氣,命官推開金鴻軒的房門。
剛推開門,就見蔣子文坐在梨花圓桌旁,手邊是兩杯早已沏好的茶。
茶水氤氳的熱氣被蔣子文用手指輕輕的抓在手中把玩著。
「坐。」
蔣子文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一抹探究的眼神在命官身上好奇的打量著。
雖然時隔多年不曾見面,蔣子文一聲「坐」,命官內心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也許別人從未改變,一直以來只是他變了而已。
「這麼多年躲著不見人,這命官做得還舒服啊!」
蔣子文將茶水蒸騰的熱氣抓到鼻尖輕輕的嗅著,看著默不作聲的命官,就想上去揪他兩下。
這麼一想,手就伸出去了。
剛伸出去的手還未觸及到命官的胳膊,就被他下意識的給躲掉了。
「喲,反應還是這麼快嗎?」
三兩句話沒說到,兩人便直接動起手打了起來。
驚鴻軒外,湖面上的一群小傢伙向小白投去詢問的目光。
小白高高的揚起下巴,一副我早已見怪不怪的表情。抬了抬手:「莫慌,這都是小場面。」
房間內,交手數次的最後,命官被蔣子文狠狠地摁倒在地。
見命官不再反抗,蔣子文也順勢坐到了他的身旁。
蔣子文:「你小子為何一直藏著不見人?」
命官:「你都知道?」
蔣子文:「怎麼不知道……你那鬼眼不就是我送給你的新婚禮物嗎?」
命官:「原來是這眼睛……」
蔣子文:「地藏王菩薩告訴我的,說地府的命官本體是一隻狡猊獸,你說這如今的世間哪裡還有狡猊獸的影子?」
命官躺在地上,筋疲力盡。
如果一切都能如當初一般就好了,他不曾打上天界,不曾遇見香香,不曾被種下這斷靈草的種子。
如今,地府的忘川河畔早已是開滿了彼岸花,可那都不及他心裡的這一株沉重。
命官:「你也不曾來找過我?」
蔣子文:「找過,見你挺好的,就沒打擾你。」
命官轉過臉看著他,心中情緒繁雜,這些年,他過的,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各種滋味,無法與外人說,只能一個人默默地消化。
命官又問道:「她人尼?」
蔣子文:「你說的是新任的孟婆。」
命官:「嗯。」
蔣子文:「她是你什麼人?新人還是舊人?」
命官沒有答話。
蔣子文又問:「她是當年香香的轉世?」
命關沉默了好久,「不是。」
蔣子文:「那你為何對她如此上心?」
命官依舊沉默。
命官:「她在哪裡?」
蔣子文道:「她死了。」
命官猛地從地上坐起,「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