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菜葉政治論
緩緩行進兩日,堪堪抵達距離上京較近的寧山縣。
使團內半數以上是老頭兒,速度頗慢,比不得洛溧返程上京那次。
主要拖累帶頭人,主使周正位居第一。
身子胖,大腿粗,馬車坐不慣,走幾步還喘氣兒,周正出發沒多久,竟自己掏錢,雇了四人抬轎。
官道乃夯土結構,路上多坑窪,轎夫一腳深、一腳淺,行進速度不拖累才怪了。
遙想安國以往七八年,出使大多是鴻臚寺另一名少卿負責,周正主要與安國北邊兒眾小國周璇。
總而言之,此等不適宜長途跋涉之人,真不知安國皇帝為何命他出使。
若說周正有何過人之處,洛溧真沒發現,臉皮厚倒是深有體會。
想著想著,油膩中年周正笑眯眯走過來:「賢弟,馬上要進城了,今夜你我共飲一杯可好?」
野外過夜若無絕對安全,人們幾乎不敢飲酒。
猛獸、山賊、蛇蟲鼠蟻等等各種危險,飲酒幾乎與找死划等號。
「好!全憑兄長做主!」洛溧也笑著應道。
出使前幾日,洛溧抽空與舅舅王遠之吃了頓飯,順嘴打聽過周正所屬派系。
關於這點,周正沒有騙他,確實是中立派系,更是中流砥柱。
王遠之當時也隱晦提醒過洛溧,若要想幫助太子,此人值得結交。
所以周正發出邀請,洛溧當即應允,絲毫不拖泥帶水。
「咚~咚咚~咚咚咚……」
「噹~噹噹~噹噹噹……」
使團快要接近城牆,突然傳來陣陣鑼鼓聲,將馬車內洛溧驚的探出頭。
寧山縣城門大開,若干官員身著官服,面露諂笑站於牆下,身後乃是大姑娘小媳婦身披紅綠,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洛溧不傻,當即明白是寧山縣縣令收到使團到達消息,故而在城外相迎。
行進至城牆附近,洛溧下了馬車落後周正半步,徐徐靠近當地官員隊伍。
「周大人、洛大人、仇副衛長、李統領,鄙人寧山縣縣令張嶺,攜本縣大小官吏共七十三人,在此恭迎使團大駕光臨!」張嶺深深作揖,恭敬姿態令人生不出半點不滿。
「恭迎使團大駕光臨!」待張嶺說完,身後官吏也躬身說道。
周正往前踏了半步,緊握住張嶺的雙手,雙眼成縫大笑說道:「張縣令有心了,本官受之有愧啊!」
感受到雙手被抬起,張嶺借坡下驢站直身子:「周大人客氣,這是下官應該做的!」
二人寒暄幾句,就入了城中。
按照規矩,禁軍軍隊不得入城,所以在統領李子密的安排下城外紮營,剩餘周正、洛溧、黑水衛等人相繼去到城中驛站。
驛站乃是傳遞軍事情報、出差官員途中食宿、換馬的場所。
稍顯破敗的房屋、微微發酸的被子,洛溧眉頭擰巴成團!
本身自己就是太子,來安國住的還是太子府,長期錦衣玉食,哪會住得慣此地方。
可惜公幹就是公幹,自己掏錢去住客棧也說不過去,洛溧只好忍了。
大致收拾完畢,周正、洛溧、仇富、李子密四人聯袂而行,前往寧山縣縣衙。
在此前寒暄時,張嶺已在縣衙擺下酒宴盛情相邀。
主使周正多次婉拒后,實在拗不過,也只好聽之任之。
兩日風餐露宿,原以為晚宴能大快朵頤,到縣衙洛溧卻傻眼兒了。
一大桌子清湯寡水的菜葉,把洛溧的食慾推進了懸崖摔的稀碎。
晚宴作陪者只有縣令、縣丞、縣尉三人。
身為縣令張嶺先行舉杯,客套話張口就來,聽得眾人哈哈大笑。
三杯酒後,洛溧終於有機會吃兩口熱乎的,不好吃也沒辦法,總比野外吃的東西強。
身旁周正發現了洛溧愁眉苦臉的樣兒,手肘輕輕觸碰他低聲說道:「賢弟,是不是吃不慣糟糠之食?」
洛溧苦著臉點了點頭。
周正未再開口,對他使了個顏色,隨後口稱出恭,離開了八仙桌。
等了幾息,洛溧用同樣方法追了上去。
見到人影尋來,站在茅房不遠處的周正露出標誌性眯眼笑:「賢弟真聰明,知為兄想與你閑談。」
「呀!兄長原來想與小弟閑談?」洛溧驚訝的望著他。
「嗯?賢弟不知?那你為何而來?」周正愣神對望。
「出恭啊!不然還能幹嘛?」洛溧撇著眼,像看傻子一樣看他。
得,周正算是一腔熱血餵了狗了!
待洛溧解決完后,周正將其攔住說道:「賢弟晚膳用的可好?」
好個屁好!此前才問過,現在又問,這不是屁話是什麼。
心裡的想法洛溧當然不能直說,只好繼續點頭。
「哈哈!」周正笑了,眼睛徹底消失,丁點兒都瞧不見!
「兄長為何發笑?」洛溧不解的問道。
「為兄笑賢弟此前聽聞縣衙酒宴,露出的躍躍欲試模樣。」周正繼續笑著說道。
洛溧眉尖輕挑,不確定的問道:「難不成兄長來前就知酒宴難以下咽?」
周正點頭說道:「嗯!這也是為兄為何婉拒,不願前往赴宴的原因。」
「咦?」洛溧嘴裡發出輕聲,疑惑之色更深。
「賢弟想不通?覺得為兄有未卜先知法力?哈哈!」周正失笑反問。
可不是想不通么!
遙想洛溧與胖子返回上京時,沿途即便入了城,吃食也從不依靠縣衙或酒樓。
全是護衛們親自下廚,待菜端上桌,還要當著胖子面三次試毒,才可呈予胖子大快朵頤。
「請兄長教之!」洛溧拱手抱拳問道。
言盡於此,周正也不賣關子了,直言道:「原因很簡單,賢弟只需知曉張縣令等人要的是何東西即可!」
「何東西?」洛溧不解問道。
「清廉!」周正鏗鏘有力吐出二字。
聲音傳入耳畔,洛溧略微琢磨,立馬明白了!
使團主事官員皆是京官,與皇帝能夠有接觸的!
各縣好壞,多少能夠傳回上京,若是有大魚大肉招待,讓皇帝或者主管官員的吏部知曉,他們會怎麼想?
所以全菜葉酒宴,京官吃的不滿意,回去必會津津樂道或抱怨:某縣招待,吃食粗鄙,菜葉待之。
一旦傳開,清正廉明四字必將成為其政治資本。
腦海轉完一圈,洛溧皺眉說道:「兄長,也不對啊!全菜葉酒宴不一定是腐敗官員專屬,囊中羞澀的清廉官員也可能用菜葉酒宴吧?」
周正毫不猶豫反駁:「賢弟,你錯了!」
「真正廉明官員,即便囊中再羞澀,酒宴也會有肉食,只不過極少,小半隻雞或一盤肉絲兒。」
「他們覺著京官駕臨,若招待不周,定會得罪於人,所以硬擠都會擠出銀錢買肉。」
「也只有佯裝廉明官員,才會準備全菜葉酒宴,丁點兒油珠都瞧不見!」
「嘶!」洛溧深吸口氣,為官之道真乃水深!
如果不是周正點破,洛溧打死都想不到這茬去,待走後還以為寧山縣縣令等人清廉無比。
全都想通后,洛溧隨之而來又有疑惑,雙眼迷茫問道:「兄長,按照你的說法,此等佯裝清廉的菜葉酒宴,就不怕得罪我等京官,導致仕途堪憂么?」
周正意味頗深說道:「老弟啊!你還是太年輕了!」
「何解?」洛溧徹底暈了。
嘴角上翹,面帶笑意的周正說道:「哈哈!賢弟!為兄且問你,若是清官吃菜葉酒宴,他會不滿么?」
「不會!」洛溧搖頭答道。
靠著朝廷微薄俸祿,清官每日膳食菜葉多肉食少,故而吃全菜葉酒宴也無傷大雅。
點點頭,周正繼續解惑:「不僅不會,反而會憐憫,會讚揚!在清官看來,寧山縣可稱得上是清廉縣!」
「真正不滿的,乃是錦衣玉食的官員!」
「張嶺等人只需憑藉動筷子次數,食物減少量,便知你清或不清!」
「待酒宴結束,他們立馬明白,哪些人該塞錢送東西。」
「最後表面功夫做到完美,京官回京也有美言的談資,暗地裡各自又達成雙贏,錦衣玉食官員還會不滿么?」
「所以菜葉酒宴寓意不可謂不深!」
長篇大論結束,洛溧徹底被打擊到了!
原以為生於現代社會,不至於連封建社會的人都比不過,現在看來,真乃自大也!
整理完思路,洛溧又發現了另一個疑惑,趁著周正在點撥,趕緊問出了口:「兄長,若清官遇見水土不服,或本就吃不慣菜葉,一旦張嶺等人塞錢,不就自投羅網了么?」
周正大笑不已答道:「哈哈!賢弟放心,決計不會發生此等缺陷!」
「他們在等我們暗示!」
洛溧盯著他,嘴裡發出疑惑的低喃聲:「嗯?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