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幼稚1
接近午夜零點的城市街道依舊還是燈火通明,這裡是櫨城最繁華的酒吧街之一,反叛的酒吧文化盛起,被無數深夜不眠的年輕人奉為排解寂寞的最佳消遣方式。
人在夜色中很容易滋生不該有的想法,因此這片轄區的派出所二十四小時通勤,從未間歇過接收大大小小的新警情。
不過這都是警察的活,跟喻幼知無關。
她受師父老沈之命,和同事丁哥來酒吧找一個叫馬靜靜的女孩,跟他們科最近調查的一宗貪污案的嫌疑人有關。
案子還在取證階段,調查不能太大搖大擺,喻幼知和丁哥來之前換下了制服,穿著私服準備進酒吧。
結果三十齣頭的丁哥順利進去了,喻幼知被保安攔下來,說要查身份證確認年齡。
丁哥憋笑,看著她那張不諳世事的清純臉,一副長輩口吻說教:「我就跟你說讓你化個濃點的妝來,現在好多十幾歲的小女孩都會化妝咯,小喻你肯定被保安以為是學生了。」
最近剛高考完,一批高三學生從「高考大牢」中解放,不少成群結隊來酒吧辦畢業聚會,所以這段時間管得比較嚴,生怕放未成年進來攤上什麼事。
一進酒吧,裡面果然不少都是年輕面孔在鬧。
「聽說最近有人趁著這段時間學生多,混在裡頭幹些不要臉的買賣,這段時間到處在抓呢,」丁哥提醒道,「不過就算真有警察在這兒調查,他們也不會穿著制服大搖大擺地逛,你也認不出來,所以可得跟緊哥啊,千萬別跟我走散,要是碰上危險了我沒法向你師父交待。」
喻幼知哦了聲,跟緊丁哥。
他們要找的馬靜靜就在這裡上夜班,主要負責推銷酒水,丁哥跟工作人員點名找馬靜靜買酒,帶著喻幼知隨便找了個就近的卡座坐下等人過來,一坐下就羨慕地直嘆氣。
「年輕真好啊。」
「這頭髮染的跟色譜圖似的,我都三十了還沒染過頭髮呢。」
喻幼知剛被丁哥調侃,心裡頭還記著仇,佯裝鼓勵道:「想染就染,男人三十一枝花,大不了被全檢察院通報批評。」
丁哥:「……」
這位小喻同志只有長相看著單純,嘴其實挺壞的。
馬靜靜那邊聽說有人找她買酒,生怕耽誤自己掙錢,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卡座上坐了一男一女正在聊天。
她今年才十九,打扮的卻很成熟,看了丁哥一眼,將目光定在喻幼知身上,然後笑盈盈地問道:「小姐姐你多大了啊?我的酒不賣未成年哦,出事了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丁哥幸災樂禍:「小喻,又一個了啊。」
誰讓喻幼知五官柔和,下顎骨骼感不強,小臉杏眼,瞳色偏淺,很像是戴了美瞳,其實是天生的琥珀色,皮膚很白,身形單薄,又穿了身簡單的白衣牛仔褲,看著太乖乖女了。
喻幼知也不廢話,從包里拿出工作證來。
「你好,市檢察院,有些事想找你了解一下。」
馬靜靜啊了聲,愣半天,掃了眼工作證照片,上面的人穿黑色正裝打紅色領帶,還頂著張嚴肅臉,不仔細看很難想象和眼前這個清純款的小姐姐是同一個人。
她結巴了一下:「……檢察院的找我幹什麼?」
喻幼知直奔主題:「你認識周雲良吧?」
馬靜靜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周雲良是本地有名的企業家,拿過好幾次政府頒發的企業家獎,最近因為涉嫌一起數額巨大的貪污案被調查,馬靜靜是他的小情人。
點明主題后,詢問工作自然交給經驗更豐富的丁哥,喻幼知在一旁用手機負責記錄。
剛開始知道他們是檢察院的人,馬靜靜還有點慌,但一聽到周雲良的名字,她的態度不知怎的又變得無所謂起來。
丁哥不論問她什麼,她的回答都是「不清楚」三個字。
喻幼知停下記錄的手,傻子都聽得出來馬靜靜不配合。
手機這時恰好來了消息,她看了眼,表情有些猶豫。
馬靜靜覺得這位丁檢察官的眼神太銳利,沒怎麼敢看他,倒是一直盯著安靜記錄的喻幼知,見她來了私人消息,故意調笑著說:「檢察官,是不是男朋友催你回家睡覺了?」
喻幼知沒否認,反倒說:「你既然知道就麻煩配合一點,好讓我趕緊回家睡覺。」
丁哥側頭,用眼神問她。
——真的?你男朋友打來的?
喻幼知猶豫幾秒,點頭。
同科室的人大都了解,這位新上任的助理檢察官畢業后原本在就讀大學的城市有一份穩定的法院工作,去年突然辭了職,大老遠考到了這邊,原因不明。
喻幼知的朋友圈內容表明她的社交圈子很簡單,因此同事們推測出——小喻同志大概率是單身。
入職這麼長時間,已經不下五個人問她有沒有相親的打算。
有的是介紹侄子,有的是外甥,有的是堂弟,實在是被問得無奈了,她只好說自己是為了男朋友才考來櫨城的。
原來是為愛奔波,雖然喻幼知這麼說了,可誰也沒見過她男朋友,她男朋友神龍不見首尾,甚至從來都沒接送她上下班過。
丁哥一直猜測所謂的男朋友只是小喻拒絕相親的借口,沒想到是真的,咳了咳,側頭對喻幼知小聲說:「我估計她金主早就跟她通過氣了,我再跟她聊聊,你去給你師父打個電話彙報下情況。」
然後還善解人意地補充了一句:「順便給你男朋友也回個電話,別讓人太擔心。」 -
離開卡座,喻幼知找了個比較安靜的角落給老沈打電話。
幾通打過去老沈都沒接,估計已經睡了。
喻幼知握著手機靜了會兒,還是沒聽丁哥的話給所謂的男朋友打電話,干他們這一行的,一有案子忙,熬夜加班是日常,反正她一個人住,就算一晚上不回家也不會有人擔心。
收好手機往回走,卻碰上馬靜靜起身走了。
喻幼知:「就問完了?」
「問不出什麼來,還說咱們耽誤她工作了,」丁哥無奈地聳聳肩,「過兩天直接叫去院里問話吧。」
有的人就是這樣,查案的上門好聲問話不配合,非要被叫去喝茶了才知道嚴重性。
兩個人正打算走,費了不少口舌的丁哥卻因為剛喝了大杯冰水突然來了尿意,只能尷尬地說:「你等我下,我去上個廁所,別亂走啊。」
喻幼知站在原地,無意間看到馬靜靜裊裊娉婷地走到別的卡座推銷酒水,為了賣幾瓶路易酒賺點回扣,被男人又是言語調戲又是摸腰揩油的。
她不禁想,十九歲的時候自己在幹什麼?
從荒唐的十八歲中猛然醒悟,復讀了一年,終於考上政法大學,每天待的地方不是教室就是模擬小法庭,而馬靜靜十九歲就給人當情婦,剛剛丁哥問她話又是一副我是法盲我不懂的表情,將無知者無畏演繹到了極致。
現場突然吵了起來,舞池中央的DJ拿起麥克風發話,說今天哪位公子要請全場的美女喝酒,周圍突然爆發出尖叫。
喻幼知趕忙捂住耳朵,這時有兩個女人主動對馬靜靜搭訕。
其中一個女人從巴掌大的亮片包包里掏出一個密封小袋,從裡面拿出了感冒藥大小的顆粒扔進了酒里。
晃了兩下后,顆粒迅速化開在酒里,無影無蹤。
絕不是只有喻幼知一個人看到了,卻只有她震驚地睜大了眼,其餘人瞥了眼又接著繼續自己的狂歡。
現場太吵,喻幼知聽不見她們的對話。
——「幫我們送一杯酒給那邊那個大帥哥唄,他要是喝了的話我再買你兩瓶酒。」
聽不見不代表猜不出來她們想幹什麼,喻幼知死死盯著馬靜靜手裡的那杯酒。
她往吧台那邊走了,最後在一個男人身邊停下。
這年頭不光女人不安全,長得帥的男人也有被下藥的風險。
喻幼知蹙眉,準備上前阻止,卻在看清男人模樣后狠狠僵住。
太熟悉的人,即使七八年不見,再見的時候還是能僅憑輪廓側影一眼認出來。
男人背靠吧台坐著,調節凳的長度已經拉高到極限,馬丁靴底依舊輕鬆踩在了被DJ音樂震響的地板上,另只腿屈著搭在踏腳桿上,指縫間夾煙,胳膊撐后搭大理石檯子上,一邊抽煙一邊看人熱舞。
他的衝鋒衣是黑的,暗得像是隱在了夜色中,明明是那麼冷漠的一張臉,卻又偏偏在這聲色犬馬的燈光下,肆意地眯著眼,盯著舞池中的男男女女,看得入神又專註。
眉眼還是那清雋疏朗的樣子,像是淡淡一筆細墨勾勒出的輪廓。
就是賀明涔沒錯。
她在賀家生活過兩年,兩年時間有多長,她跟賀明涔的相處就有多長,看錯的可能性不大。
喻幼知深吸口氣,偏過頭,當做沒看見。
一個合格的前任,這時候就應該當自己死了,絕不該去對方眼前找存在感。
馬靜靜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喻幼知發現了,正跟目標搭訕中,男人沒拒絕她的搭訕,簡單幾句話知道她來意,接過遞來的酒,透過玻璃酒身觀察杯中液體,又低頭嗅了嗅,唇角帶笑,漫不經心誇了句。
「這酒味道不錯。」
馬靜靜嬌聲說:「當然啦,這酒可貴呢,那邊的美女請你喝的,帥哥你不光有艷福還有口福哦。」
「哪位美女請我喝的?」男人放下酒杯,淺吐口煙,懶懶說,「叫她過來跟我幹個杯。」
馬靜靜被煙熏得嗆喉嚨,可又覺得這男人在迷離煙氣下更顯得英俊,於是舉起酒杯遞到他唇邊,一副要給男人喂酒的樣子。
「你先喝嘛,喝完了我就告訴你誰請你喝的。」
不遠處的喻幼知很想轉身離開,卻說服不了自己。
今時今日這個情況下,不管被遞酒的是男是女,不管她認不認識,她既然知道這酒里被下了東西,就沒法當做沒看見。
她大步走過去,動作利索地搶過已經遞到男人唇邊的酒。
馬靜靜愣了。
男人挑眉,抬眼望去,似有若無的笑意剎那間僵在嘴角,抽煙的動作一併滯停。
忽視了他的表情是如何迅速地由晴轉陰,喻幼知直接將酒灑在地上。
馬靜靜一看又是喻幼知,慍怒道:「你到底想幹什麼?別打擾我工作行不行啊。」
喻幼知盯著馬靜靜,語氣平靜卻很有威懾力:「工作就好好工作,別在我眼皮子底下幹這種事。」
馬靜靜沒想到被她看個又抓個正著,人家是公職人員,她再法盲也有這點常識,知道被抓住辮子了就該認慫,再生氣也不敢發作,心虛地直眨眼,不敢看男人,慌慌張張地跑了。
始作俑者逃了,酒吧氣氛喧鬧,喻幼知的周身連空氣都是凝固的。
從她冒出來后,賀明涔就沒再說過一句話,陰冷不虞的面色和他沉默的抿唇動作一樣,讓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麼。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賀明涔不打招呼就這麼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心情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
「……酒里有東西。」
喻幼知為自己剛剛的行為淡淡解釋了一句,轉身準備離開。
就當是幫助普通群眾了,她也沒指望他說謝謝。
「喂。」
賀明涔冷聲喊住她,起身,迅速摁滅了煙扔進缸里,將要走的喻幼知拉了回來,輕鬆地一把將人提溜到吧椅上坐下。
對男人來說剛剛好踩地的椅子高度,喻幼知的腳卻碰不到地面,這讓她很沒有安全感,腿緊繃著往裡縮。
賀明涔站在她面前,頓了下,開口:「警察,問你點話。」
喻幼知心中一跳,足足消化了好幾秒。
他?警察?
丁哥說這家酒吧最近事兒多,有警察混在調查,卻沒想到這就被她給碰上了。
賀明涔估計也沒想到她現在是跟自己同在公檢法系統的同行,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問道:「你怎麼知道這酒里有東西?」
「……我剛看到了。」喻幼知儘力平和地說。
兩個人面對著面一問一答,在旁人看來像是年輕男女在搭訕聊天。
喻幼知很配合,但始終低頭,垂著眼睫。
鼻子眼睛嘴巴一點沒變,七八年的時間不短,就算是那一年出生的新生兒都該上小學了,她看似安靜乖順的臉上竟然一點都沒留下痕迹。
賀明涔眯眼,突然沉聲問:「成年了沒有?身份證給我看看。」
問她成年沒有?
有沒有成年難道他不知道嗎?兩人十八歲的生日都是在一起過的。
今晚不過是為了查案過來酒吧找個人,她為什麼就得一次又一次地被要求出示身份證,不認識她的人也就算了,她不信賀明涔這麼年輕就得了老年痴獃。
「你故意的?」喻幼知實在忍不住了,咬牙問。
「不給是吧,」看她破了防,他卻沒察覺似的,懶散彎下身和她平視,一副警察叔叔跟你好好講道理的樣子,「那就按未成年人處理,未成年人出入酒吧,先帶回局裡批評教育,然後給你監護人打電話。」
賀明涔歪頭,輕笑一聲,狀似隨意地問:「你有監護人嗎?」
沒有。
爹已死媽已亡的,在他們賀家寄人籬下,哪來的監護人。
喻幼知確認了,這人沒得老年痴獃,他只不過在耍她。
就算當了警察又怎麼樣,還是從前的那個小少爺,讓人不爽,一點沒變。
喻幼知無比後悔剛剛自己多管閑事,用力閉了閉眼,咬唇,不想跟這人多費半點口舌,從包里掏出身份證,狠狠摔在他手上。
賀明涔拿過身份證,盯著像是在確認什麼,英挺眉宇越擰越深,攥著身份證的手也越握越緊,勁瘦的手背凸出筋來。
半晌后,他冷冷扯唇。
「喻幼知,還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