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幼稚6
因為被馬靜靜的問題勾起了不好的回憶,喻幼知做了個不好的夢。
刑偵隊辦公區里人來人往各自忙碌著,喻幼知原本是打算等師父跟領導打完招呼然後再一起回單位,因為暫時無事可做,通宵帶來的疲憊排山倒海湧入大腦,不知怎麼的就閉上了眼。
醒來后的喻幼知發現自己正趴在黎隊的桌子上睡覺,身上還披著件執勤服,應該是也是黎隊的。
「捨得醒了?」
低沉的男人聲音從耳邊傳來,她側頭,賀明涔正坐在她旁邊的桌子上辦公。
他側臉對她,鼻樑挺拔,清晰的下頜線延伸至凸起分明的喉結,夢裡那個還穿著校服的俊秀小少爺轉眼間就成了眼前這個成熟冷酷的警官,喻幼知一時竟然有些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半天沒動靜,難道睡傻了。賀明涔微蹙眉,轉頭看她。
喻幼知莫名心虛,賀明涔也想起自己曾說過的話,兩道視線在空中相匯的那一剎那,又飛快地各自抽離。
還好老沈這會兒事辦完了。
「小喻,走了。」
喻幼知連忙將執勤服疊好放在桌上,起身朝師父小跑過去。
一個今天和師父聊得不錯的輔警小沙送他們下樓,師父還跟他加了線上麻將好友。
等小沙上去后,沒外人在,老沈開始念叨徒弟。
「你以後對人家公安的客氣點。」
喻幼知莫名其妙:「我怎麼不客氣了?」
她剛剛對沙輔警的態度明明很好。
「別跟師父裝傻,雖然你今天審馬靜靜有功,但我還是得說一句,辦案能力是一回事,社交能力也是一回事,以後我們跟公安打的交道只會多不會少,不可能就見這麼一回了,你下次見了可得客氣點,剛剛走的時候好歹跟人副隊打個招呼啊,頭都不回,像話么?」
她很久之前對他客氣過的,只不過師父不知道罷了。
喻幼知沉默半晌,礙於師父,最後只憋出來一個敷衍的「哦」。
這邊喻幼知和老沈坐車走了,那邊輔警送完兩位檢察官離開后折返上樓。
黎隊的會竟然還沒開完,輔警小沙只能走到副隊的辦公桌旁邊,對正在忙的男人彙報:「沈檢和他徒弟我已經送走了。」
「嗯。」
賀明涔頭都沒抬。
彙報完,小沙也沒急著走,反而若有所思地問:「哥,你是不是很討厭那個喻檢察官啊?」
小沙有社交牛逼症,跟人套近乎的時候就愛叫哥叫姐。
賀明涔停下動作,眉頭又不自覺皺起來:「沒有。」
到底是在刑偵隊混的,這點觀察力,小沙總還是有的。
「但我覺得你對著她的時候,臉色特別差。其實那個檢察官長得挺漂亮的啊,工作能力也不錯,咱們之前審馬靜靜的時候,馬靜靜什麼都不肯說,她一來馬靜靜就什麼都說了。」
長得乖巧的溫柔小姐姐,當然比一群只知道板著臉問話的大男人更讓馬靜靜親近。
賀明涔隨口敷衍:「沒睡覺心情不好而已,跟她沒關係。」
可究竟有沒有關係,只有自己心裡清楚。
這麼多年過去,都還是沒有改掉只要一看到那個人稍微沖自己露出一點點脆弱和可憐的樣子,就會去管的壞習慣。
賀明涔現在只希望喻幼知能說話算話,以後少在他面前出現。
「馬靜靜的口供書面弄好了嗎?」
被成功轉移了話題,小沙立刻正經語氣道:「沒呢,沈檢他們要的那部分用不用一塊兒整理好?」
「一起整理好吧,」賀明涔說,「到時候你拿給檢察院。」
「好嘞。」小沙點頭。
剛好交待完事,賀明涔桌子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小沙瞥了眼來電顯示,曖昧地拉長聲調:「哦,有人打電話來關心你了。」
賀明涔也看到了,直接摁了掛斷鍵。
「無情的男人。」小沙撇嘴,嘟囔著走了。
男人沒說話,低頭繼續忙自己的。
現在是上班時間,一直等到中午,大部分人去食堂吃飯,賀明涔隨便對付了兩口回來,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給人回電話。
很快被接起,手機里傳來嗔怪的聲音:「賀大警官終於捨得給我回電話啦?」
賀明涔直接問:「你有事嗎?」
緊接著那邊就噼里啪啦說了一大通,忽略掉那些沒用的信息,比如是從他爸那兒聽說的,又比如這個消息讓整個賀家上下都震驚了,賀明涔從大段話中提取到關鍵信息,然後回復。
「賀明瀾要帶人回家關我什麼事?」
「我最近辦案子忙,沒空。」
「訂婚?」
賀明涔扯唇,漫不經心道:「我會叫人幫忙把紅包送過去。」
「明涔,怎麼說賀明瀾也是你哥啊,他訂婚你都不露面,賀叔叔會不高興的,」電話里的人話鋒一轉,「而且我可以陪你一起啊,一直都是我去你上班的地方找你,還有好幾次你都在外面出勤,我直接白跑一趟。」
帶著一絲絲埋怨和委屈的語氣,賀明涔沉默半晌,開口叫她:「席嘉。」
「嗯?」
「我說過,如果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會耽誤你到現在。」
席嘉平靜地問:「所以呢?」
不等賀明涔回答,她又自顧自說:「以前是我太自負了,不把某個人放在眼裡,讓你被她搞到了手。現在她都說不定早就結婚生子了,我這麼大的時間成本都搭進去給你,你讓我怎麼死心?」
賀明涔蹙眉:「還成本,你當投資呢?」
「就是投資啊,情感投資不算投資嗎?你當年對喻幼知不也是這樣,結果呢?賠得連褲衩子都不剩。」
沉默幾秒,賀明瀾冷冷道:「所以說你我都不適合投資,我好歹還有份工作,你就只能在家繼續啃老。」
「賀明涔!!!說點好聽的難道犯法嗎!!會被判死刑還是無期?!」
最後席嘉說了半天,賀明涔依舊拒絕了邀請。
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案子。 -
可老天爺似乎最愛看人煩惱,要麼日子就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要麼就把所有人所有事全都在一個時間湊到一起礙眼,白天在電話里拒絕了席嘉,沒想到晚上又碰上一個人。
一直忙到晚上十一點多,賀明涔迎著夜色開車回家,到家小區門口時竟然透過車玻璃看到了臨時停車位上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賀明涔抿唇,拉動換擋桿,單手打方向盤開了進去。
黑色SUV倒車,卻沒有直接開進小區,而是倒車靠在了轎車旁停下。
賀明涔從主駕駛上下來,轎車裡的人明顯也看到他,從後座走了下來。
「明涔。」
夜色深高,兄弟倆都是個子很高的人,一人黑色輕夾克一人黑色西裝,像是兩道杵在夜色中比夜色更為濃稠沉鬱的景色。
賀明涔神色冷漠地看著這個血緣上的半個哥哥。
聽說他親媽當年在學校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書卷美人,單說氣質或長相都不是最佳,但絕對是給人感覺最合適溫柔的,公子哥出身的賀璋就是被他親媽這身氣質吸引,和現任太太訂婚前原本是和人說分手,卻也沒能把持住,來了個最後一晚的道別,然後有了賀明瀾。
因而賀明瀾繼承了他媽的這身溫潤似水的文雅氣質,除了賀璋,賀家沒人看得慣。
「聽說你要訂婚了?」
賀明瀾微微挑眉:「你知道了?」
「嗯,」賀明涔臉上沒什麼表情,「恭喜,我工作忙,到時候紅包會到。」
他說完該說的客套話,原本想轉身回車上,把車子開進小區里然後回家休息,可又突然想起了兩個人為什麼站在這裡。
是賀明瀾來找他。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賀明瀾這才慢慢開口:「你和幼知還有聯繫嗎?」
賀明涔沉默,反問:「你提她幹什麼?」
夜色太重,路邊的照明燈勾勒出兩道高長的人影。
看不清眼前男人是什麼表情,賀明瀾這才發現自己的鏡片上好像沾了點指紋。
他取下眼鏡,邊慢條斯理擦拭鏡片邊說:「只是問問,好多年沒見她了,畢竟你們也曾經好過。」
「好到你為了她什麼都不要,甚至讓爺爺一氣之下放棄了你,把為你鋪好的路讓給了我走。」
好好的國外不待著,世界排名靠前的大學不讀,留學到中途居然又私自退學回來,長輩們氣得問小少爺究竟想幹什麼。
小少爺什麼也沒說,在國際學校讀了十幾年的書,又跑去公立高中復讀,一頭扎進應試教育里,等高考過後,他拿到公安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長輩們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
「明涔,你現在還想再見到她嗎?」
席嘉是,賀明瀾也是,每一個人都清楚地記得當年的事。
連旁人都記得,自己又怎麼可能忘。
一開始討厭她是真的討厭,並不想她靠近自己,也不想和她扯上什麼關係,只想她到成年後趕緊滾出自己家,是她主動上來討好他,明明害怕他冷臉也怕他斥責,卻依舊黏了上來。
可後來對她好的時候也是真的對她好,十幾歲的少年所能擁有的熾熱和青澀,他都給了。
「不想,以後別提她,」賀明涔不想回憶,眉眼陰鬱厭煩,似乎耐心告罄,語氣漸漸沉下來,「你大晚上來就為了問我這個?」
「也不全是,我知道給你打電話你一定會拒絕,所以我想來親自邀請你。等我的未婚妻近期的工作忙完了,我會先帶她回家吃個飯,」賀明瀾依舊垂眼,繼續著擦拭的動作,語氣溫和,「明涔,平時我不會打擾你生活,但這一次我希望家人們都在,也希望你能來見見你嫂子。」
鏡片擦好,他重新戴好眼鏡,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他:「可以嗎明涔?」
賀明涔不言不語,淡然審視打量他。
這會兒從轎車上下來個人,是司機。
司機並不想打擾兄弟倆的談話,但此時也不得不打斷。
他先是沖賀明涔禮貌地鞠了一躬,這才對賀明瀾說:「快過十二點了,您今天的葯還沒吃。」
賀明瀾沒有回應,依舊看著賀明涔。
「吃藥去吧,」賀明涔轉身準備回車上,淡淡丟下一句,「定好了時間告訴我。」
藏在鏡片下的淺眸微眯了眯,等再看向賀明涔時眼裡已浮滿儒雅笑意。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