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行屍、走肉
林淳道走了過來,打斷了二人的交談。
「鈺。村長年紀較大了。腳傷不易好,剛剛在宴席上看著面色不太好,你是醫生,還是再看看他的情況比較好。」
劉鈺聞言,立即贊同的點點頭,隨即又有些慚愧道:
「對,我馬上去看看。剛才光顧著吃飯了,紗紅姐做的飯菜太好吃了,沒顧得上瞧村長大叔了。」
阿庫紗紅輕輕浮起笑容:
「阿鈺小姐,以後你想吃什麼跟紗紅姐說,紗紅姐給你做!我公公這邊,那就有勞了……他這個老爺子呀,就是嘴上硬氣,其實,這麼重的傷,就只是村中赤腳郎中給隨便調養的。平時傷處也不給我們看,說我們看了也不懂,但是,唉.……我們也很擔心呀。」
「紗紅姐放心,我這就去瞧瞧.……老爺子沒休息下呢吧。」
「時間尚早,還沒呢,我去通報一聲,您二位隨我來。」
村長在宴席之後,便被扶著回了卧室休息。
村長不但是一村之長,更是一家之長。
早年妻子去世,老爺子便獨身一人居住在主屋之中,一住便是三十年。
這家的主屋,比村中其他戶氣派許多。
雖不至於雕樑畫棟,但明顯的,牆瓦羅列修飾更加精細規整。且牆壁側面,皆雕有羅羅族具有象徵意義的虎獸火焰。
劉鈺被阿庫紗紅帶領著,在屋門外敲門示意后,進入屋中。
一進屋,眾人鼻間便充斥著濃郁的水煙味道,這味道十分刺激,劉鈺聞著甚至有些嗆喉。
沒想到,這村長竟然還是個老煙槍.……
她忍耐了一下,轉而打量房中。
在煙霧瀰漫中,隱約看清了四角點燃的白燭,發出幽幽的火光。
房屋盡頭有一張掛著厚厚幔帳的老舊木床。
房屋正中,擺放著一張深色泛紅的八仙桌。
屋子的角落裡,隱約立著一面碩大的雕花木櫃。
為什麼是隱約?
屋裡煙氣太重了。
身旁的阿庫紗紅離近劉鈺,在她耳邊歉然的小聲說道:
「不好意思,老爺子最近不知怎地,就是愛上抽水煙了。在人前不抽,但在人後.……抽的就比較厲害。」
劉鈺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頭。
燈光昏暗,煙霧迷濛。
隱約聽見八仙桌旁傳來蒼老遲緩的聲音:
「勞煩兩位了。老夫在這裡呢。」
幾人尋聲看去,視線透過煙霧,看到了八仙桌旁的老人。
八仙桌上點了一根細蠟燭,火苗微弱,只能照亮老人下頜與脖頸的位置。
仍然看不清他的面目。
劉鈺剛要上前查看村長傷情,就被旁邊伸來的一隻手阻了阻,林淳道的傳音在她腦中響起:
「鈺。仔細觀察一下他,特別是診脈。」
劉鈺停頓了一下,依舊走進跟前。
離著近了,她終於看清了村長的模樣。
但一看之下,心中不免為之一驚。
村長他,短短几天不見,怎麼這樣消瘦了?
劉鈺依稀記得他們二人剛剛到白川村那日,在村口是第一次見到的村長。
那時,村長帶領眾位村民,舉著火把聲勢浩大的正要出村上山與他們偶遇。
當時的村長的樣子她還記得分明,他雖然也是清瘦黑黢,但一把年紀,仍然瞧著氣勢精幹,雙眼有神。
她還曾與林淳道感嘆過白川村的山水養人,那麼大的年紀,竟然也這樣精神矍鑠,實在令人羨慕。
但如今,面前的這位村長,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她邊蹲下身,笑著與村長搭著話,問病情,邊暗中打量著這個老人。
不過幾天時間,這老人似乎蒼老了十歲。
半黑的發變得全白,甚至眉間也染了風霜;兩頰無光無澤,上面布滿了千溝萬壑;曾經閃爍著精光的雙眼也黯淡的若一塊僵死的魚目。
劉鈺慢慢捲起他腳上的褲腿。
這老人的肢體上,只剩下一張包著骨頭的老皮。
劉鈺心中回想著一個詞——行將就木。
她此時雖有困惑與村長這幾日的巨大變化,但也知此時更要查看的是老人家的腳傷。
於是,她便定睛看去。
咦?
奇怪?
劉鈺驚訝的看著面前枯瘦腿腳上,那一道猙獰的狹長瘢痕。
只見那一道傷痕斜斜的橫亘在小腿上,長度從腳踝到膝蓋。傷痕上新生的肉芽組織猙獰粗長,泛著鮮紅且不規整的色澤,提示這恐怖的傷口儘管兇險,卻已經安然的癒合了。
劉鈺奇怪便是奇怪在這傷口的癒合。
這道腳傷就是阿庫友拉所說的,村長在山上因意外而造成的。
然而,阿庫友拉說過,村長的腳傷,是昨天的意外。
因為,據她多年的臨床經驗,如此巨大的肉芽組織必然是創傷面甚大、傷口極深。
而年逾古稀的老人,受到如此大的傷,竟然不到兩天,便恢復成如此?
她邊抬頭觀察著村長的神情,邊伸出手指,用指腹輕輕觸了觸傷痕,特別還在這道依然完好生成的肉芽組織上,試探著按壓了下。
村長依舊是慈愛溫和微笑,沒有任何錶情,彷彿劉鈺剛才故意按壓的,不是他的傷疤,而是一片十分健康的完好肌膚。
雖然阿庫紗紅曾說,村長這傷,曾經由赤腳郎中醫治過。
但是,劉鈺亦是心裡清楚,這樣深的傷痕,不管什麼靈丹妙藥,也難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恢復成如今的效果。
那麼,這村長的恢復速度,就是快的令人詭異了……
林淳道與阿庫紗紅站在稍遠處等待著。
他見劉鈺蹲下身後,先是怔愣了一下,隨後站起身來,彎腰去探村長的脈搏。
村長依舊維持著綿連褶子的慈愛笑容,如同木偶一般,被劉鈺擺弄。
隨即,他看見,劉鈺把脈的手,僵硬了一下。
她離著村長極近,此時僵持著手把著老人家的脈。
她一臉不可思議的抬起頭,死死的盯住村長的臉。
盯了一會,忽然覺得不妥,立即低下了頭,站起身,快速的朝他走了過來。
這幾步,與其說是走的,還不如說是一路小跑。
二人緊隨著劉鈺走出了主屋。
劉鈺走出煙霧繚繞的屋子,又朝院子正中疾走了兩步,才停下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阿庫紗紅在屋中也瞧見了她的神情,她擔心是傷情癒合不佳,便緊隨身後跟了出來,向劉鈺問道:
「阿鈺小姐。我家公公的腳傷是不大好嗎?」
劉鈺背對著她,半晌才回過身來,強扯著一絲笑容道:
「沒有。癒合的非常好.……紗紅姐不必擔心。」
此時林淳道也走到劉鈺身邊,見她神情有異,心中浮起淡淡的擔憂,看著她。
阿庫紗紅聽到她的回復,又看了看她的神情。並沒有將此言聽進去,只是抿了抿唇。
「阿鈺小姐。您看我是瞧不出您的臉色嗎?若是老爺子一切正常,您又怎麼能這樣一副神情?您是不是還有什麼關於老爺子的事情,沒有告訴我呀?」
「老爺子不但是我的公公,還是村子的一村之長。平時,老爺子為了村子承擔了很多,同樣,老爺子在村中的聲望極高。因此.……阿鈺,他判斷的正確與否,就會直接關係到村子的興衰。」
「所以,請如實相告。」
阿庫紗紅雙手握著劉鈺的,如水般清亮的雙眸閃爍著一抹堅毅。
劉鈺回視著她,一時間怔愣了一下。
心中浮現了這幾天的村中疑點……
我該不該跟她說?
沉默半晌,劉鈺看著她的眼神,清澈乾淨,最終隱沒了之前的猜測,只是說了今日發現。
「好吧。我們所知不多,也就簡單跟你說一下,而且有些正是我所疑惑的,如果您了解其中內情,希望能解答一二。」
「您說。」
「剛才我看村長傷情,傷口成功癒合,如今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這點紗紅姐不必擔心。」
「啊,真的嗎?那太好了。」
「但是,村長昨日受的傷,今日便好的如此之快,村長的身體恢復能力異於常人。」
阿庫紗紅穩住了心神,微微瞪大了雙眼。
「而且。」劉鈺面無表情。
「村長還沒有脈搏,我看不到他的脈象。」
「不但如此,我剛剛仔細探查了。村長肢體冰冷低於閾值,沒有呼吸,沒有任何胸廓起伏,也沒有心臟搏動.……」
此刻,她停頓了下。
阿庫紗紅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已經可以料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渾身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
果然,劉鈺輕輕開口,緩緩說道:
「村長他,不是活人了。」
不是活人了.……
不是活人。
是死人。
這幾個字從劉鈺口中出口時,她自己也不禁瑟縮了一下,再次佩服了一下自己在察覺此事時,還有盡量去一一探查村長其他生命體征的勇氣。
最終他們三人不得不相信這個事實。
剛剛與他們一同吃飯交談的村長——竟然是個死人。
在眼前發生的行屍走肉。
「是,是不是有可能.……阿鈺小姐您查的太匆忙了.……所以,沒有探查仔細吧?」
「亦或是,老人家年紀大了……各項指標不是很,很明顯?」
阿庫紗紅在夜色中,慘白了臉,身體在風中搖搖欲墜,她口中仍喃喃的找著能說服自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