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封信
《蝴蝶入信》
文/芊栗/2022618
第一章
2021年,十一月初。
正值秋冬換季,南橋市連下了一周綿綿細雨,把人骨頭都浸得酥軟。
方苒小腿又起了紅疹,癢得受不了,組長准了假。她從醫院回來洗澡塗藥,蹲在客廳繼續收拾行李。
這月中,出租房半年租期就到期了,她打算趁著這個機會搬到市中心去。
這個房子是她大學快畢業時租的,原本是為實習方便,但沒想到後來轉正,她被調到市中心的南橋電視台總部工作,通勤時間反而變長。
再加上她現在主業副業攢下了些存款,王彤女士又老念叨著她一個女孩子住郊區不安全,南橋最近事故頻發,弄得人心惶惶。
方苒想想也是,比不得以前,院里最次也都是退伍老兵,小偷偷東西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麼多命。
方苒捶著腰站起身,環視一圈,去雜物間把剩下的那個大箱子推了出來。這箱子從她搬進來就沒動過,裝的都是些雜七雜八沒啥用,又不捨得扔掉的玩意兒。
才剛推出來,徐淼就彈了視頻電話過來。徐淼算是方苒青梅,倆人都是新傳專業畢業,但方苒進了電視台,而這位姐耐不住安穩,義不容辭飛非洲當了戰地記者。
方苒用ipad接了,放到矮几上,蹲回去繼續收拾東西。
那頭塵土飛揚,徐淼拿著包手抓飯在啃,話語也含糊:「喲,可以啊。」
方苒在翻看箱子里的舊書籍:「嗯?」
「我說你這收拾的。」徐淼嘖嘖感嘆,「誰能想到好多年前,你連摺紙都要敲門求助隔壁。現在也能獨擋一面了。」
「當時也不是為了求助摺紙。」方苒頭都沒抬,隨口接道。
「什麼?」
「沒什麼。」方苒轉移了話題,「你呢,在那邊感覺可還行?」
「害,也就那樣唄,天天摸爬滾打蓬頭垢面的。」徐淼揉了把利落短髮,「姐乏了,準備回國修一個月假。」
方苒:「那來南橋跟我住?」
「行啊,」徐淼說,「以前咱院里好幾個人現在都在南橋,也該聚聚了。你,蛋蛋,小胖……哦對了,聽我爸說賽嶼哥現在也在南橋,好像是被特招進哪裡了來著。」
「……」
「你說這時間過得也真快,算一算,賽嶼哥這也二十九了。」徐淼自顧自地說下去,「聽我爸那意思,他這回是徹底退了。也好,都快三十的人了,老整那十天半個月沒音訊的也不是個事兒。」
方苒安安靜靜聽著,沒說話,有點慢地扇動了幾下睫毛。她垂著頭在收拾東西,手裡整理的卻翻來覆去都是那幾本書。
視頻那頭的徐淼還在絮絮叨叨,話題早已經跳到她那禿頭愛拼酒又老喝吐的領導那兒去了,但方苒思緒卻仍然,不可自控地停留在剛才的名字上。
似乎,他總是不需要多做什麼,就有這樣的魔力。
平白無故,只是一個名字,一個動向,一個關於他的消息,就能輕而易舉牽動她呼吸,引發蝴蝶效應,繼而在她心裡掀起一場無人知曉的風暴。
風起雲湧,又歸於平靜。
不變的,只是始終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倏地,眼底有股澀意往上涌,方苒趁著俯身拿書的空檔側過臉,狠命吸了吸鼻子。
……
沒幾分鐘,徐淼被她老師叫走,掛了視頻。
屋內即刻恢復安靜,方苒肩膀慢吞吞往下滑,舒出口氣。一放鬆,鼻尖酸澀感卻反而鋪天蓋地往上涌。
書籍本子越理越亂,方苒有些發泄地一股腦把箱子里東西全部倒出來,嘩嘩啦啦一陣,壓箱底的一疊信順著箱邊掉出來,其中一封被攤開,散落在腳邊。
日期顯示是2011年的某天。
【你休假回來了,帶著女朋友,忘了給我帶檸檬糖。
我把自己關進房間里,我哥笑我都初中了還會因為沒吃到一顆糖生氣。
明明不是這個原因。
我不想吃檸檬糖。
我也沒多喜歡檸檬糖。
我卻只能裝作我喜歡的是檸檬糖。
……】
紅疹突然開始證明存在感。
方苒視線被迫移回小腿上,紅疹癢得她呼吸有些發顫,她試圖用指甲掐紅疹周邊皮膚來緩解,但這次,似乎是怎麼也不起效果了。 -
「小方,抱歉打擾你休假,我們剛接到熱線說荔灣園那邊發生持刀傷人事件,慧慧度蜜月剛上飛機,我們缺個出鏡記者,你得跟我跑一趟現場。」
方苒收拾完東西,頭剛沾上枕頭準備睡個午覺,就被組長曾秀娟一個電話給叫起來。
她語速很快很急,說是採訪車已經開出台里有一段距離,最多十分鐘就能到方苒租房小區門口來捎上她。方苒連忙應好,不敢耽擱,爬起來洗了把臉,把工作牌往脖子上一掛就往外跑。
方苒現在在南橋電視台新聞綜合頻道《視野聚焦》欄目組新聞二組。初出茅廬的社畜生活累是累了點,但她還算運氣不錯,同事關係融洽,領導通情達理。
上車后,方苒簡單跟大家打了個招呼,就立刻摸出筆記本,邊聽副駕的曾秀娟介紹情況,邊快速寫提綱。
荔灣園地處南橋市最郊區,和長北市接壤,密密麻麻全是筒子樓,治安管理混亂,居民整體素質不高,事故頻發。
聽熱線群眾描述,嫌犯是個看上去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性,一路從南樓砍到了北樓,砍傷了數十人後,現在正挾持著一位年輕女子在北樓天台,和圍觀群眾僵持不下,現場一片混亂。
方苒冷靜點頭,記下關鍵詞,開始在腦子裡構思一會兒採訪群眾、醫護人員以及警察的要點。
車裡一同去的,除了組長曾秀娟和另幾位前輩,還有幾天前,才被爸媽託人塞進組裡見習的一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蔡易雲。
蔡易雲坐方苒旁邊抖個不停,嘴唇有點發白。也是,畢竟第一次跟著組裡出任務就是這麼危險的活兒,怕也正常。
方苒握住她手背,笑笑安慰:「別怕,這次來的可是南橋的飛龍特警隊,個個都是精英,還怕降不住一個普通中年男人么。」
她剛剛在門口等採訪車的時候,上實時微博瞄了幾眼,看到了很多網友帶話題發的現場照片。大概人都很容易對英雄產生偏愛之情,居然連著幾十條微博都齊刷刷偏了重點,在說什麼果然真正的帥哥都上交了國家。
曾秀娟也注意到了蔡易雲的異常,她轉頭緩和氣氛:「對啊,飛龍隊隊長可是我家那口子親自上門,好幾次才挖來的呢,人以前在部隊里時立的功一面牆都貼不完。」
她眨眨眼,又壓低聲音,故作神秘補充,「而且我見過本人,長得很帥的,肯定是你們年輕姑娘喜歡的那款。」
曾秀娟老公是南橋公安局大領導,挺和藹一人,就是有點啰嗦。方苒之前見過他幾次,就聽他吹過幾次,說他挖來的那特警隊隊長有多牛逼。
蔡易雲害怕情緒果然減退了很多,被逗笑,點頭應了聲好。 -
筒子樓鱗次櫛比,北樓附近拉起了警戒線,圍觀群眾把周圍堵得水泄不通,喧囂聲沸反盈天。
車開到巷口就進不去了。一行人扛著攝影機下車,出鏡記者方苒走最前面,邊簡要報道現場情況邊引領著攝像機從後方繞進去。
靠近事發北樓,站在樓下仰頭和天台嫌犯溝通的喊話人聲也愈發清晰起來。
這裡的筒子樓都是矮樓,左不過五六層的高度,圍觀群眾又都離有一定距離,聲音稍微響亮點就能輕鬆和天台的人溝通。
「叔叔,您別著急,先把女生拉回樓里,這樣太危險了。您看我們能派一個人上去聽聽您的需求嗎?」
方苒跟著喊話人視線抬頭看去,心即刻咯噔一聲,暗叫不好。
情況比想象中還要危急很多。嫌犯不僅是將一把長砍刀架在人質脖子上,人質更是被推到了天台邊緣,后腰死死抵在半人高矮牆沿,整個人的上半身都懸在樓外,搖搖欲墜,離被推下樓來只差嫌犯情緒的一個小波動。
方苒深呼吸調整狀態,繼續對著攝像頭報道現場。
但未曾想,經過溝通,天台拿著刀的中年男子情緒反而更加激烈了。
他一手拎著人質衣領,一手拿著砍刀喪心病狂地在空中亂揮,沖樓下粗紅著脖子狂吼:「老子才不信勞什子警察!我要自己指定人!我要女的來!女的!」
他惡魔般的視線在樓底逡巡一圈,忽地指向方苒一行人的方向,「我要那女的!藍色衣服那記者!要她上來!」
方苒下意識低頭,目光在自己黑色大衣上頓了下,倏地轉頭,看向站她身後穿藍色雪紡衫的蔡易雲。曾秀娟他們也都同步看了過來。
蔡易雲臉肉眼可見地變紅,腿軟往下滑,渾身篩子似的猛烈顫抖起來:「我……我不……我害怕嗚嗚嗚……」
曾秀娟眉頭皺起,蔡易雲才剛上大學,她爸把她送到她這組來見習,她是要為她安全負責的。沉吟半秒,曾秀娟往前走了一步,正抬起頭,張嘴想說什麼,手臂上忽地搭上一隻手,把她往後拉了半步。
方苒往左踏了半步,擋在曾秀娟面前,仰頭,語氣柔和地和嫌犯商量道:「叔叔,我們這小姑娘還沒拿記者證呢,您看……我來和您溝通行嗎?」
嫌犯猙獰目光掃過來,方苒絲毫不躲,嘴角噙著微笑,不卑不亢和他對視。
漫長煎熬的沉寂,但似乎也就過了不到五秒。
嫌犯像拎麻袋一樣拎著人質往下狠命壓了下,語氣愈發不耐煩,但好歹鬆了口:「你也可以!趕緊上來!我只給你們五分鐘!不然我就把她推下去!」
方苒用指甲使勁掐了掐手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把麥遞給曾秀娟,笑著嘴型跟她說「沒事」,抬腳往樓梯方向走。剛走進屋檐下,上面跑下來一特警攔住了她去路。
特警懷疑目光上下打量她,語氣焦躁又凶,怪罪道:「你行嗎?你學過談判嗎?沒學過就彆強出頭給我們添麻煩好嗎?你——」
「山峰!」
一道後方傳來的低磁聲忽地打斷他。
山峰轉頭,看到來人,立即收起情緒,側過身喊了聲:「林隊。」
方苒視線跟著山峰移過去。
林賽嶼穿著一身黑色特警裝,肩寬腿長,身材高大,雙手把著一隻狙擊/步/槍,黑色防爆頭盔下是一雙凜冽如鷹的眼睛,眸色極黑,下頜骨鋒利如刀削,面色沉靜。
兩人視線隔著兩米的距離在空中撞上。
這一瞬,方苒呼吸滯住,肩頸有些發麻,心臟很重地鼓了下,彷彿又變回了四年前的方苒。
這四年間,她想過無數次和林賽嶼重逢的場景,也在無數個拐過轉角的剎那,不可抑制想象過,會不會抬頭就看見他。
相比之下,林賽嶼的反應就顯得平淡很多。他只是眉間略微蹙了下,眼睫微眯,神情稍愣。
方苒猜測,他大概……只是覺得她有點眼熟?
畢竟,四年的時間足夠將一人拋之腦後。更何況,她於他都不是單純的方苒,而是戰友的妹妹方苒,鄰居家小孩方苒等等。
她的名字前被套上了太多的修飾詞,也將她和他之間隔開了無數層。
林賽嶼繞過山峰走過來,在方苒面前站定,銳利目光像是審視,直勾勾又緊緊照進她瞳孔。
他盯著方苒看了須臾,薄唇微張,聲音沉沉,一字一頓:「方苒,你確定?」
林賽嶼叫她名字又讓她指尖瑟縮了下。方苒頻率極快地眨動了幾下眼睫,迫使自己思緒回爐。
她胸膛輕微起伏,無聲呼出口氣,抬頭回視回去,堅定點頭:「確定。」
林賽嶼薄唇抿成一條緊繃直線,小幅度點了兩下頭:「好。」
緊接著轉身,頭往前一揚:「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