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封信

  第十三章

  十一點，長北附中宿舍熄燈。

  方苒躺在上鋪床上，眼睫一眨不眨地盯著灰濛濛的天花板。

  她慢吞吞把被子蓋過頭頂，感官觸覺似乎又回溯到了和男人視線交接的那一刻。

  悶，燙，怕，透不過氣。

  林賽嶼那句話甫一出口。

  方苒騰一下從座位上起身，把桌上東西一股腦掃進書包里，丟下一句「我要回學校了」后，抓起書包就慌慌張張往外跑，跑的過程中腳還踢到了一旁的紙箱子踉蹌了一下。

  「……」

  倏地，那句遊刃有餘的話又再次在腦子裡回蕩。

  「那你現在，是在慌亂什麼？」

  慌亂什麼。

  方苒翻了個身，把自己完整裹進被子里。

  悶悶又細小的聲音從縫隙里擠出：「你說我在慌亂什麼。」

  「嗯？」隔壁床的徐淼接話，「你在跟我說話嗎？」

  她們都還沒睡覺，有的在床上打著檯燈看書，有的在敷面膜。

  方苒頓了幾秒，拉開被子：「淼淼，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說。」

  「就是，如果一個人悄悄暗戀你很久，」方苒斟酌著措辭，「但有一天突然被你發現了這件事。」

  「嗯，」徐淼應聲，「然後呢？」

  「然後……」方苒喉嚨有點發緊，「你會討厭他嗎？」

  「那我是喜歡他的嗎？」

  「應該……不對，不是應該，」方苒抿了抿唇，聲音低下去，換了個肯定的語氣，「你不喜歡他。」

  「那不會啊。」徐淼斬釘截鐵道。

  「真的嗎？」方苒瞳孔闊張了瞬，微微透著喜，「真的不會嗎？」

  「當然啊！」徐淼邊在床上做著空中踩車輪的動作邊道，「因為我根本都不會在意他這個人的啊。」

  「……」

  隔壁安靜了好一會兒，徐淼才聽見她乾巴巴道，「……這樣啊。」

  「怎麼了？你有喜歡的人啦？」徐淼頭伸到她床這頭，八卦道，「還被他發現啦？」

  方苒翻回身，再次把頭埋進被子里，沒答話。

  「哎呀，」徐淼好奇心作祟，去拉方苒被子，「說說嘛，我給你出主意。」

  方苒趴在枕頭上，頭髮糊住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回答：「以前有，但現在不想有了。」

  從現在開始。

  她不想再喜歡他了。 -

  日子繼續過。

  高三的學習生活節奏比低年級規律也無聊很多。

  早起晨讀，在教室一坐坐一整天，下了晚自習回宿舍繼續挑燈夜戰。

  方苒還是會止不住想起林賽嶼。

  手裡拿著筆出神時，也會忍不住在紙上刻畫他的名字。寫完，又手忙腳亂地抹掉。

  但她又極其難堪地發現，好像只需要她不再刻意地去接近、去打聽，那個人就能很輕易地，徹底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於是接下來連著兩三周的時間，方苒都沒再見過林賽嶼，也沒聽說過有任何關於他的消息。

  她沒有他的地址，沒有他的微信，甚至連他的電話號碼都沒有。

  是比陌生人還要陌生人的存在。

  哦，如果實在要說有，那便是在方徊的朋友圈裡。

  國慶節假期的時候，他大概是在林賽嶼的俱樂部玩，於是分享了一條朋友圈。

  【蔭灣巷金城武：

  拿號約會100rmb起，快速通道一次200rmb，報蔭灣巷金城武名字可得99折打折卡。】

  配圖是林賽嶼和柳柳攀岩的圖片。

  兩人都穿著黑色的運動裝，男人肩寬腿長，身姿利落，掛在攀岩石上的手臂線條流暢緊實，領先柳柳差不多一個身位。

  下面有徐慎評論：【你不行啊老方，報你名兒才99折，不如報我名兒。】

  方徊回復：【99折老子還嫌低呢，私信都被戳爆了。】

  徐淼也回復徐慎：【報你名兒那得打200折。】

  徐慎回復徐淼：【……你就是低估你親哥魅力，也不能低估你賽嶼哥魅力啊妹妹。】

  ……

  方苒抿住唇，點了個贊。

  手指在空中僵了半秒，又點了兩下，取消了贊。

  然後小心翼翼點開圖片，兩指將圖片放大，盯著看了一會兒，保存到了相冊。

  她果然還是。

  不知道第幾萬次的。

  擺脫不了，重蹈覆轍。

  ……

  直到她搬出學校宿舍的那天。

  長北附中周圍住了很多陪讀的家長，附近距離合適又安全的房子非常緊俏。

  方徊輾轉託人打聽了好一段時間，才蹲到附中對面小區有家租戶恰巧搬走，房子出租的消息。

  方徊趕緊聯繫房東租了下來。

  走完程序，可以正式搬進去那周方苒雖然是放小周末，但方徊下午沒課。

  他提前跟方啟正借了車，也和房東約了時間，打算周五下午就幫方苒把東西都搬進去。

  方苒周五下午五點鐘就放學了。

  徐淼叫了班上幾個男生過來，幫方苒把東西搬到了宿舍樓下。

  為表達感謝，方苒打算去小賣部買幾瓶汽水給他們。

  徐淼陪她過去，中途接到電話，那頭似乎在催她快點出去。

  掛了電話，方苒問：「誰啊？」

  「還能是誰？老徐唄。」徐淼哀嚎了一聲，「工作狂一個，好像部隊離了他就存活不了了似的。」

  她爸徐耀是軍區領導，忙得很，十天半個月不著家，一著家就對她可嚴格。

  「今兒休假居然主動說要來接我放學，我還驚訝了一下呢，結果人是在這附近跟人有約，約完了順道來接我，一會兒還得回部隊里。」徐淼給方苒看通話記錄，「這不，我才晚了十分鐘就打了五個電話來催我了。」

  方苒：「那你別陪我了，快出去吧。」

  徐淼：「沒事，就陪你買個汽水——」

  話還沒說完電話又響了，徐淼翻了個白眼。

  她只好沖方苒搖搖頭，然後邊接電話邊往門口跑：「能別催了么您，人賽嶼哥今兒不是也等了你半小時么，你這就等個幾分鐘就不行啦……」

  方苒心臟倏地收緊了一剎。

  幾秒后，她才漸漸緩和過來，使勁兒甩了甩頭，繼續往小賣部走去。

  怎麼回事。

  她居然已經開始幻聽他的名字了。 -

  二十分鐘前。

  「還挺巧，附中就在這附近。我還是把我們家淼淼接了再一塊兒回去吧。」徐耀走出茶館，無奈笑道，「這又都快一個月沒回家了，淼淼他媽和家裡那老太太不定怎麼埋汰我呢。」

  林賽嶼走他後面半步，平時總挺直板正的背脊這會兒帶了點兒謙遜的弧度，微微弓著。

  聞言，他淡勾了下唇角，沒說話。

  說完后徐耀才驚覺不妥，畢竟據他所知，林賽嶼家庭情況也是……

  他覷了眼林賽嶼神色，發覺後者並無異樣，才緩緩放鬆下來。

  「總之你先好好休息，」徐耀拍了拍林賽嶼肩膀，「退伍這事兒先不著急，你這是特殊情況，上頭都理解。等你休息好了如果還是打定主意要退伍，到時候我再幫你提交材料上去，啊。」

  林賽嶼「嗯」了聲，頓了頓，又道了聲謝。

  「謝什麼……」徐耀嘆了口氣，「有些話呢，肯定很多人也都掰開跟你翻來覆去講了很多遍了，我也就不贅述了，自己的坎兒總要自己去過的，別人說再多都沒用。」

  林賽嶼手裡有下沒下轉著煙盒，嘲弄地扯扯唇角。

  空氣安靜了好半餉。

  許是為了緩和氣氛，徐耀轉移了話題：「誒，要是真退了，以後什麼打算啊？考慮換個城市生活嗎？南橋那邊兒剛成立了特警部隊，特缺人才，天天找我要人呢。」

  「不了。」林賽嶼從煙盒抖出根煙，夾在指尖，「現在還走不了。」

  「怎麼？」徐耀手背拍他手臂，意味深長笑道，「在這邊兒有喜歡的姑娘？」

  「沒。」

  徐耀還是那個眼神看他。

  「真沒，」林賽嶼無奈笑笑，「現在沒那方面考慮。」

  「真沒啊？那可惜了，」徐耀開玩笑說，「我還想把我們家淼淼嫁給你呢。」

  林賽嶼扯唇：「當爹的也這麼禍害姑娘？」

  「……」

  「行了，不跟你扯，我去接淼淼了。」徐耀解鎖汽車上了駕駛座，「但南橋那事兒是認真的，有需要聯繫我啊。」

  林賽嶼：「行。」

  徐耀走後，林賽嶼也上了他那輛黑色suv。

  正打算抽根煙再走，手機一響，是方徊打來的電話。 -

  放了學，快到晚飯時間，整棟樓的人幾乎都去食堂了。

  宿管老師好心給了方苒一根小板凳，方苒乖乖坐宿舍大門口等方徊，然而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快二十分鐘，方徊都還沒到。

  剛收拾行李的時候，方苒不小心把手機也一塊兒收到了箱子里，被一堆衣服壓在最下面她就懶得拿出來了。

  又等了幾分鐘，方苒起身，打算開箱把手機翻出來給方徊打電話。

  頭正埋行李箱邊兒找拉鏈呢，路邊忽然傳來「滴滴」兩聲，短促的汽車喇叭聲。

  方苒以為是方徊，下意識抬頭埋怨道：「你怎麼這麼慢——」

  卻在見到那人時一瞬間噤了聲。

  喉嚨口瞬間卡殼。

  方苒獃滯地看著男人下車，關車門，然後邁著長腿不緊不慢地朝這頭走過來。

  她耳後控制不住地發熱，有點不知所措地小聲道：「……怎麼是你啊。」

  林賽嶼在她面前停下，掃她一眼：「你好像很失望？」

  然後一把拉過她手裡那個箱子。

  他一手提一個箱子，極為輕易地提了起來往車那頭走。

  方苒連忙小跑著跟上。

  「沒。」

  方苒垂了垂眸，神情有點不自然，「只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她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莫非，她現在的幻聽已經進階到幻象了？

  但隨即男人的反應就無情地把她拉回了現實。

  林賽嶼嗤了聲：「放心，下次求老子來，老子也不來了。」

  方苒：「……」

  林賽嶼把行李箱放到後備箱，揚揚頭：「上車。」

  方苒「哦」了聲，慢吞吞爬上後座。

  車往外開，方苒小心翼翼掀眸子窺探林賽嶼神色。

  男人下頜線依然綳得很鋒利，面上情緒也和以往一樣不太顯，眸色很淡。

  但方苒就是莫名地感覺，林賽嶼今天氣壓好像有點低。

  是發生了什麼事兒嗎？

  猶豫了幾秒，方苒清清喉嚨，打破安靜：「賽嶼哥，我哥怎麼沒來呀？」

  「道路塌方，你哥被堵高架橋上了。」林賽嶼言簡意賅，「打你手機關機。」

  「哦。」

  方苒撓撓頭。

  她剛從宿管老師那裡拿回手機，還沒來得及開機就掉進行李箱里了。

  對話就此結束，車內重歸安靜。

  租房就在附中對面，車開到樓下時，房東都等了好一會兒了。

  方苒從車上跑下來，房東有點不耐煩：「怎麼這麼久才來？」

  她只得連忙道歉，解釋原因。

  剛說完，方苒還沒來得及接過鑰匙。

  跟不認識似的，林賽嶼提著兩個行李箱，直接和她擦肩而過，往樓上去了。

  「……」

  門牌號是401，所在樓棟不是電梯公寓。

  到了四樓，林賽嶼先一步把行李搬進租房，方苒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林賽嶼放下行李箱，站在客廳中央環視著四周。

  空氣再次寂靜下來。

  方苒站在玄關處一動不敢動，心臟又莫名其妙收緊起來。

  「賽嶼哥。」

  許是為了緩和緊繃的情緒，她不自覺喊出聲。

  林賽嶼撇頭看過來。

  卻在和男人視線對上那一瞬間，腦子裡倏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瞧她半天沒下文，林賽嶼挑挑眉：「嗯？」

  方苒憋了幾秒：「……你什麼時候走啊？」

  說完她就心裡一緊，覺得不妥。

  但也不知道如何補救，只能幹巴巴地繼續和男人對視。

  林賽嶼定定盯了她幾秒。

  忽地舌尖抵了抵臉頰，抬腳走過來。

  「就這麼不歡迎老子？」

  然而。

  ……男人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方苒以為他是要出去，於是下意識地拉開了旁邊的防盜門。

  「嗞啞」——

  很小聲但也極其尷尬的一聲，彷彿是在印證他的話。

  方苒眉心一跳。

  反應過來時，林賽嶼已經站定在她面前。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腳尖漫不經心往旁邊一踢。

  防盜門「啪」地合上。

  林賽嶼比方苒高一個半頭，卻依然沒捨得彎一點腰。

  他只是略收著下巴，眼睫耷拉下來，直勾勾地把她目光纏進他眼眸里。

  「老子今天要是不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