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屋裡的情況,在洛聞書意料之中。
她之前在槐樹村裡親手抓到了一隻異類，後續又從謝翡那裡知道了關於周若鈺的情況，對這類東西算得上是有些了解。
它們就像是一種很強的污染物,不僅是會對人類的精神造成影響,就連軀體也會受到污染。
從周若鈺肚子里逃走的異類，留下了一堆蟲子。
洛聞書跟著謝翡到幽冥的大牢里看過。
看守的獄卒,非常熱情好客,臨走的時候送了她一隻,說拿著玩。
她當時站在那裡，看著獄卒手裡拿著的奇醜無比且瘋狂扭動著的長條蟲子,差點沒繃住露出嫌棄的表情。
最後是謝翡站出來，袖子一揮，替她把那個離奇的禮物收下了。
從鬼門回到人間后,洛聞書沒提那個禮物,謝翡也知趣的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禮貌的道別後，各回各家。
洛聞書懷疑，那件衣服,謝翡估計是不會要了。
那種蟲子,就跟現在這間屋子裡的差不多。
長條狀,呈血色,看起來像是蚯蚓一樣在遊動，其實腹下有兩排腳。
它的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細而密的鱗片，是可以活動的,下面藏著無數如絲線一般細長的觸鬚,能夠像樹根一樣紮根於血肉之中,吸取養分,滋補自身。
蟲子頭上有嘴，嘴裡滿是細小鋒利的牙齒，沒有眼睛，整體看起來十分的怪異。
屋子黑暗狹小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年輕的女孩，顯然就是老爺爺提到的林靜。
那些怪異的蟲子，像是一條條紅色的繩子，纏滿了她的身體，並且不停的遊動著。
她的頭髮凌亂披散著，臉上表情驚恐，眼睛瞪得很大，只有眼白，不見眼瞳。
「呃……呃……啊……啊啊……」
她大張著嘴，發出詭異的聲音。
洛聞書推開門走了進去，過程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那些蟲子卻彷彿是有所察覺一般，停止了動作。
它們依舊纏繞在林靜的身體上，紛紛抬起了頭，往這個方向看過來。
然而一無所察。
還有幾條蟲子爬了下來，身軀在地上扭動著，游到了門邊，一條接一條，一頭抓住地面，一頭搭在門上，緩緩的，居然把門給關上了。
洛聞書就站在旁邊，只是身形和氣息都隱匿了，看到這一幕，她沒忍住抽了抽嘴角。
顯然，這些蟲子是長了腦子的，不過可能不多。
林靜現在的狀態很特殊，處於虛與實之間。
她現在的樣子，既可以看成是真的，也可以扭轉成假的。
洛聞書繞過地上爬動著的剛關完門回來的蟲子，走到了林靜身邊，微微彎下腰，伸出手，在她眉心處一點。
一點微弱的螢光亮起，又瞬間熄滅。
屋裡的蟲子似有所覺，然而抬頭四顧，依舊什麼都沒發現。
但是下一秒，它們就發現，自己所處的環境變了。
天空低垂，雲層籠罩，整個世界似乎都變成了血色的。
遠遠看去，無數血色的柱子，連接天地。
走進了細看，那些粗大的柱子，其實是由一條條血色的長條蟲子組成的，它們一條接一條，扭曲交纏在一起，不斷的往上爬。
這是一處精神的幻境。
準確來說，是林靜的精神幻境。
洛聞書原本以為，從周若鈺肚子里跑掉的東西，此前可能只是偶然從這裡經過。
可是在見到林靜之後，她就知道，不是這樣的。
因為這些詭異的長條蟲子，它們數量那麼多，整個角落裡都是，但是它們所有加起來，異類的氣息都沒有林靜身上的強烈。
洛聞書猜測，林靜在此之前，可能跟異類有過近距離的接觸。
這處幻境的環境，跟之前在槐樹村的鬼域里見到的，有異曲同工之妙——
一樣的讓人看了覺得噁心。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那些詭異的紅色長條蟲子。
洛聞書連腳都不想落下去。
她給自己套了一層結界，整個人懸浮在空中，隨著遊動的蟲潮移動，目光四處巡視，很快找了方向。
穿過幻境的中心，來到邊緣處，有一根比其他柱子要細上很多的柱子，並且沒有連接到天上。
組成這根柱子的長條蟲子，比起其他的，也要狂躁得多，遊動的時候，甚至會互相攀咬，血濺得到處都是。
因為它們跟其它蟲子不同。
那些都是在向上攀爬，而它們的目標，是穿過同類軀體鑄成的一道又一道牆，進到柱子的最裡面。
「林靜。」洛聞書喊了一聲。
那些蟲子有片刻的停頓，抬頭四顧，周圍卻什麼都沒有。
它們收回頭，正要繼續跟同類拼個你死我活。
忽然，一道金光亮起，那是靈力化作的刀刃，憑空斬了兩道，抵達柱子前面時，忽然分裂開來，化為無數的細小的光刃，將攀附在柱子上的長條蟲子，盡數斬斷。
一截一截的軀體，漱漱落下，像是一場紅色的雨。
之後柱子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那像是一根粗細不均勻，且表面凹凸不平整。起起伏伏的的管道，整體是半透明的，裡面覆蓋了一些像是毛細血管網的東西，一片一片，依稀可見裡面有一個人，手腳被捆綁住，懸吊在正中間。
觀其面貌，正是蜷縮在屋子裡黑暗狹小的角落裡的林靜。
「林靜。」洛聞書又叫了一聲。
半透明的柱子內部，被束縛的人似乎聽到了這個聲音，眼皮顫了顫，但最終沒有睜開。
與此同時，整個空間都變得躁動起來。
其他地方的蟲子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異常，一條接一條，匯聚成一片血色的海洋，海浪洶湧而來。
柱子里的身影好像有所察覺，身體明顯的顫抖起來，眉頭緊皺，表情漸漸變得痛苦起來。
「只是幻象而已，」洛聞書，「這裡的精神的幻境，一切都是假的，不僅如此，你之前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洛聞書一邊說話，抬手畫符。
靈力之中摻雜了一點神力，看起來只是很細微的光芒，像是曠野之中燃起的一點星火。
符咒成型之後，又瞬間破碎。
光芒變得更加的細微，肉眼幾乎不可見。
猶如毛毛細雨，緩緩飄落而下。
地上那些瘋狂涌動的蟲子，就像是秋冬季節里乾燥的野草，在碰到飄落的符咒微光的一瞬間，便被點燃了。
一條兩條三條……
不過眨眼的功夫，周圍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並且迅速像遠處蔓延著。
紅色的長條蟲子在火中無聲的翻滾掙扎著，軀殼瞬間便被燒沒了，化作一灘血水，對於猛烈燃燒的大火而言，就像是一灘紅色的蠟淚，讓火焰燃得更加旺盛。
「你看，沒有什麼是能威脅到你的。」洛聞書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它們甚至不能靠近你。」
似乎是被這份平靜所感染，柱子里的林靜，表情也漸漸平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她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現實世界里，只過去了眨眼的時間。
有一條漏網之蟲，它可能腦子不太好使，並沒有察覺到同類的異常，繞著林靜纖細的脖頸往上爬，從耳後的位置，游到了下顎處，再爬上下巴，在嘴邊立了起來，看起來像是在觀望什麼。
片刻之後，它似乎有了決定，正準備鑽進去。
「醒來吧。」忽然，房間里響起一個聲音。
與此同時，蜷縮在角落裡的林靜，身體忽然動了一下。
伴隨著她的動作，那隻蟲子瞬間消失無蹤。
片刻之後，林靜的眼睛恢復了正常。
神色也從最初的驚恐，變成茫然。
人類的眼睛，在昏暗的環境里，很難看清楚，只能看見大致的輪廓。
她環視一圈，而後發現側面似乎站了一個人，心裡一驚。
然而害怕的情緒還沒來得及升起來，就聽到一個聲音響起，「是我，別怕。」
這種情況，按理來說，明明應該更害怕才對。
可是林靜卻發現，自己真的就不怕了。
這個聲音，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似乎是在夢裡聽過一般。
那是一個……很漫長很漫長，同時又無比可怕的夢，具體的內容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整個世界都是血色的，還有一片流動的血色海洋……
「都過去了，不必再想。」那個聲音又說。
「……好。」林靜微愣片刻，便真的不再想了。
「先去洗漱一下吧，我在客廳等你，有一些事想問你。」
林靜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后，后覺后覺意識到，自己的現在的形象可能有點糟糕，頭髮亂糟糟的像鳥窩，縮在角落裡，估計沒少惹到蜘蛛網和灰塵。
她有些臉熱，忙從角落裡站起來。
或許是保持一個姿勢太長時間，身體有些僵硬，四肢發麻，她一時沒能站穩，眼看著就要摔倒。
旁邊的人忽然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是手很溫暖，彷彿冬日裡破開雲層，照射下來的陽光。
林靜只覺得，整個身體，似乎都溫暖了起來。
「謝……謝謝……」她小聲道謝。
由於老房子里條件十分有限，林靜只是將頭髮抓了抓，用皮筋扎了起來，又用清水洗了臉漱了口，前後只花了五分鐘，就回到了客廳。
客廳里光線依舊昏暗，但比起房間里的角落要好上太多，她勉強看清了對方的樣子，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一件風衣，裡面是一條長裙。
她很隨意的坐在客廳里多年無人打理，堆了厚厚一層灰塵的沙發上，似乎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
這間破舊的老房子，因為她的到來，似乎都添上了一層特殊的光彩。
「你……你好。」林靜有些結巴的打招呼。
「我是洛聞書，追蹤一個特殊的東西來到這裡，你不必去回想它們，我想知道，你回到這裡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洛聞書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來。
林靜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來這裡，坐下慢慢說。」
她聽話的走了過去，在旁邊坐下。
林靜開始努力的回想。
她的記憶有些缺失，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甚至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這裡是哪裡，等看清了屋子的布局和一些東西，才意識到鄉下的老房子。
「我記得，那天我發了工資，像以前一樣，去超市買了很多東西，提著去我姐家裡，看望貝貝……」
那天林靜下班比較早，她有姐姐家的鑰匙，不用敲門，自己開門進去了。
她站在玄關處換鞋，喊了兩聲，沒有回應，以為家裡沒人。
她提著東西往廚房走，準備去把菜之類的放冰箱里，結果走到一半，忽然聽見走廊盡頭的房間里，傳出奇怪的聲音。
那是侄女的房間。
「貝貝，你在家嗎？」
林靜放下東西之後，喊著侄女的名字，往房間走去。
們虛掩著，她本來打算敲門，抬起手，目光不經意間看向屋裡。
「我看見貝貝躺在床上，腳上纏滿了紅色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