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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六十六封信

  張厚風端來泡好的茶,分為兩盞遞給自己老爹和江北。

  此時的兩人,已經擺好陣仗,馬炮齊備。

  張大爺執黑,江北執紅先行。

  當頭炮、跳馬、拱卒子……開局雙方落子如飛,江北攻勢兇猛,張大爺防守也是四平八穩。

  棋到中盤,雙方在小規模廝殺后,終於開始進入白熱化的階段。

  一兵一卒的爭奪,都趨於絞盡腦汁。

  張大爺每一步挪動棋子開始變得緩慢,江北則仍是攻伐果決,落子飛快。

  江北的巡河炮氣勢洶洶,張大爺的連環馬步步環扣。

  一旁的張厚風原本以為江北會很快就丟盔棄甲,沒想到竟然竟然能和自己老爹下到這種程度。

  張厚風偷偷瞥了瞥注意力都集中在棋盤上的江北,此時的他完全不似平日里那般溫潤如玉,眼神里透著凌厲,嘴角抿起,神態認真。

  這小子真是總能讓人感覺到驚喜。

  收回思緒,張厚風將注意力繼續放在棋盤上。

  此時的江北主動選擇了破釜沉舟的打法,比這張大爺和自己兌換了兩隻車。

  雙車兌換,江北只剩下兩架炮,而張大爺則剩一對馬。

  這種局勢已經開始對江北不利,雙馬的優勢和變招遠比雙炮更多。

  更關鍵的是,沒了車,小卒子和馬的配合,要比和炮的配合強很多。

  張大爺手裡抓著江北的兩隻車,笑道:「江北啊,你還是太年輕啦!」

  江北默默不語,開始爭取卒子。

  張厚風看到此處,只覺得江北要麼是所謀甚大,要麼就是把棋下到了棋盤外。

  第一次見自己老爹,用這樣的方式不漏痕迹的讓棋,的確是很高明的手法。

  棋局仍在繼續,雙方沒了車,便開始進行卒子的爭奪大戰,可謂錙銖必較。

  張大爺的風格以穩為主,哪怕是有雙馬的優勢,仍是沒有急於反擊,而是陪著江北玩起了河畔爭雄的遊戲。

  二十餘手過去,江北的局面開始變得不利,自己的卒子只餘下一隻而且還未過河,而張大爺足足有三隻小卒,且兩隻都已經踏過漢界。

  看似勝負已分,連張厚風都如此認為。

  可棋盤上的局勢卻瞬息萬變,布局了許久的江北,終於開始露出真正的意圖。

  原本在河道盤旋的一隻炮打到了黑棋底線,叫了將軍。

  剛剛張大爺已經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中部,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底線已經無比空虛,且仕象的佔位也並不理想。

  只一招鐵門栓,江北便突然發難般的贏下了這局棋。

  張厚風看的有些激動,趕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大口。

  自己帶來的朋友,能把浸淫象棋多年的老爹贏了,他的臉上別提多得意了。

  張大爺性格豪爽,絲毫沒有不悅,反而徹底被激起了棋癮。

  「好小子,這招鐵門栓你最少也藏了七八手,看來你這個臭棋簍子有點兒大!」

  江北把手裡的棋子遞還給了張大爺,笑道:「十一手,不過這也是我的極限了。」

  張厚風自小看著老爹下起,知道想起能看三步就可以在普通人里當個高手,而江北竟然說他能看十一手?

  張大爺點了點頭,一邊擺好棋子,一邊說道:「小子,咱們再來一盤,不過這次你要放開了殺,別藏拙。」

  他通過上一盤棋,自知自己絕不是江北的對手,但下象棋的人都有遇強則癮發的毛病,哪怕他已經是國內財富金字塔很靠前的峯層人士,亦不能免俗。

  江北沒說話,表情認真的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厚風在一旁看的一愣一愣的,這個一絲不苟的傢伙是江北?

  怎麼看都像個枯槁的老教書匠……

  第二盤開盤到結束,只用了十分鐘不到,而且這段時間還多是張大爺在思考。

  「輸了,輸了。」張大爺搖了搖頭。

  張厚風偷偷在桌子下踢了江北小腿一腳,你小子贏可以,但也別這麼屠殺啊……

  「一時興起……就……」江北撓了撓頭,赧顏的看著張大爺。

  「你這棋跟誰學的,難道以前是職業選手?」張厚風知道老爹不好意思問出口,便主動開口詢問。

  江北搖頭道:「跟我爺爺學的,他在世的時候總喜歡拉著我下棋。」

  他還記得六七歲的時候,爺爺幾乎每天都會教他背唐詩宋詞,下象棋圍棋……

  兩個小馬扎,一捧玉米豆兒,一老一小就能借著門燈,下到深夜。

  沒和別人下過棋的時候,他對自己棋力沒有什麼準確的認識,只當自己的水平只能和自己爺爺下下。

  直到一次在火車站街邊看到有人用殘棋騙錢,他才知道原來自己還真是個業餘高手。

  當然,他沒傻到去破了別人的殘棋,他可是聽說那些傢伙都是成群結隊的,就算破了也得不到錢,沒準還得挨頓揍。

  「總和你說,社會當中卧虎藏龍,這次信了吧?」張大爺笑呵呵的看了眼張厚風,語重心長的說道。

  張厚風連連點頭稱是。

  下過了棋,聊過了天,時間就滴答滴答的來到了中午。

  深秋的天氣總是早晚冷的要死,中午太陽又大到離譜,站在院子里聊天的三人不得不再次進屋。

  張厚風在張大爺的授意下,跑去街角的老飯店準備飯菜,偌大的四合院里只剩下江北和張大爺兩人。

  「江北啊,是不是好奇很久了,為什麼我在沒見過你的情況下,就這麼看重你?」張大爺笑著問向江北。

  「之前也尋思過,但真是沒想出來。」江北撓了撓頭,實話實說。

  對於江北的誠懇,張大爺很滿意,輕聲道:「唐語嫣你認得嗎?」

  張厚風之前和他說過這事兒肯定和唐語嫣有關係,所以此時聽到她的名字,倒也沒有過於驚訝,只是點了點頭,等待著張大爺的下文。

  「你認識的人可不僅僅是小唐,老唐你也認得吧?」張大爺語速輕緩,故意吊著江北的胃口。

  江北一頭霧水:「老唐?」

  張大爺繼續打著啞謎:「他對你的印象可是真不錯,在聽了唐語嫣那丫頭的介紹后,就極力跟我推薦了你,這麼多年,能讓他這麼推薦的年輕人,你還是第一個。」

  江北聽后愈發迷糊,絞盡腦汁想了半天,還是沒能在腦海里找到一個能和「老唐」這個名字貼合的人。

  「哈哈,別急,一會兒你就會看到了。」

  張大爺說完,從椅子上坐了起來,看樣子心情不錯。他走到掛著鳥籠子的架子旁,一邊用手逗鳥,一邊繼續說道:「其實這次讓你入股厚風項目的原因有三個,你的自身技術以及和他的朋友身份是其一;老唐和小唐的極力推薦是其二;其三,也是最關鍵的原因,是我有件事需要你的幫助。」

  江北越聽越懵,沒等想明白老唐是誰,張大爺就又拋出了一個讓他想不通的問題。

  自己能幫助他什麼?

  他帶著滿肚子疑問,輕聲問道:「要不您直說?」

  「你跟我來。」張大爺爽朗的笑了笑又拍了拍江北的肩膀,然後便帶著他進了裡屋。

  裡屋是張大爺的卧室,江北本以為哪怕不是金碧輝煌,也要和客廳古色古香的裝飾相得益彰,卻不曾想只有一張軍用單人床,上面軍綠色的杯子還疊成了豆腐塊的樣子。

  「之前當兵養出來的習慣,這麼多年了一直都沒改過來。」說著,張大爺從床邊的鐵文件柜子里拿出了一個檔案袋兒。

  紙黃色的袋子被塞的很滿,似乎裝著什麼重要的文件。

  張大爺在江北好奇的目光下,把袋子遞給了江北,輕聲道:「打開它吧,這裡面就是我今天真正想要求你辦的事兒。」

  江北和他走出了卧室,做到茶几旁的椅子上,小心翼翼的繞開了檔案袋上的細線。

  直到把裡面的「文件」全部取出,他才知道,這裡面裝的根本不是什麼文件,而是幾十封信紙。

  信紙的樣式很有年代感,且每張信紙上都寫著一行行的字,密密麻麻。

  江北只是看了最上面的一封信的寥寥幾行,便知道自己手裡的一沓信,是張大爺寫給另外一個人的。

  他皺眉問道:「這些都是您寫的?」其實他還想問,信既然寫了這麼多,為什麼張大爺不寄出去?只不過他並沒貿然問出口。

  張大爺嘆了口氣:「你肯定想問,為什麼我寫了信卻不寄出去吧?」

  江北嗯了一聲,滿臉不解。

  「唉,這些信上的人都不在了,所以根本寄不出去。」說完,張大爺的表情也沒了之前那樣的輕鬆,眼神複雜。

  江北沒吭聲,低下頭開始閱讀手裡的信。

  「班長,我結婚了,愛人是……」第一封信,收信人是班長,信的內容宛若流水賬,字也歪歪扭扭,甚至很多地方還有錯字,和小學生的日記很像。

  「建國,今天我帶著團隊去了東北,可是事情太忙,沒能抽空去你家看你,等我下次去,你要請我喝酒……」第二封信,收信人是姚建國。

  第三封、第四封……第六十六封……

  江北看的很快,不到一個小時便全部閱讀完畢。

  這些信里的內容駁雜,長短不一,有的洋洋洒洒四五篇紙,有的簡短精鍊,四五行字。

  六十六封信,三十二個收信人,時間橫跨三十餘年。

  江北不解的問道:「您這些信在多年前就寫好了,難道90年代的時候他們就不在了?」

  張大爺長呼了一口氣:「老山·戰役聽說過嗎?」

  江北愣了三秒,隨即點頭。

  相比於華夏歷史上的無數場戰役,這是一場在中小學史書上毫無痕迹的一次戰役。

  江北之所以了解,還是因為之前看過竇文濤一個紀錄片。

  「這些收信人都留在那裡了,我們加強排一共三十四個人,只活下來兩個,一個叫張祥林,一個叫唐軍。」張大爺在說張祥林三個字的時候,指了指自己。

  江北在聽到老山兩個字的時候,結合著信里的內容,就已經猜出了一些端倪。

  儘管,信里一字不提關於戰爭,也從沒用生者對死者敘說的口吻。

  「您……」江北看著眼眶濕潤的張大爺,欲言又止。

  本名張祥林的張大爺繼續說道:「唉,這麼多年過去了,想起來還是忍不住。」

  接下來,張祥林把那場幾乎讓他們排全軍覆沒的戰役從頭到尾的講了一遍。

  江北全程可謂聽的驚心動魄,戰爭是現代人無法想象到的殘酷,因為再多的新聞稿和視頻,都不能讓人真切的體會到槍炮聲就響在耳邊時的感覺。

  「我和老唐在排里是年齡最小的兩個,所以班長他們把活下來的機會讓給了我們倆……」張祥林講到最後,聲音已經趨於哽咽。

  「您需要我幫您做什麼?」江北遞了一杯茶給張祥林,幫著他平靜了一下激動的情緒。

  張祥林長舒了一口氣,說道:「我想拍一部電影,在電影里,讓張祥林和那些戰友們死在一起,之前我找了很多編劇,寫出來的東西,我都不怎麼滿意,所以這事兒一直都在耽擱。」

  江北雖然不能對張祥林的痛苦感同身後,但他曾看過相關的紀錄片,所以也多少能感受一些張祥林的情緒。

  不過他完全沒有創作劇本的經驗,赧顏道:「您可能不知道,雖然我一直都是做文職工作,但卻沒有寫劇本的經驗,所以這事兒……」

  「江北,你先別急著謙虛,你的文字我看過一些,功底很不錯!而且你的攝影技術非常出色,能兼顧這兩樣的人,在國內很少,在這鳳毛麟角里和我對脾氣的就更少了。」

  張祥林起初並沒有這個打算,直到老唐給他推薦了江北兩篇推文。

  看到了裡面關於黃鶴樓、故宮等建築的文字后,他才萌生了這個想法。

  尤其是在那兩篇推文里,江北對故去的人的思考和剖析,不僅角度很符合他的胃口,且頗具他很推崇的哲學風格。

  比如在故宮推文里,江北曾為溥儀寫過一句話。

  「歷史記住了他是最後一任皇帝,而他的不幸和幸運,亦都來源於此。」

  只這一句話,江北便打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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