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路德默默消化了自己「不重要」的事實，雖然這是好事，但他心裡竟然還有點失落是怎麼回事？
確認了安全之後，路德就觀察起了周圍的環境，他下意識地尋找掩體，然後將路線和周圍建築情況都記在了心裡。
之前許玖玖已經告訴過他：這裡是b111星的貧民窟。
不過路德以前沒來過這邊，最多了解這個星球處於b星系的哪個位置，剩下的就是兩眼一抹黑了。
今天早上，在許玖玖沒來之前，路德試圖呼喚逃生艙的人工智慧，了解一下自己迫降的星球。但逃生艙的操作台漆黑一片，完全沒有反應，好像能源已經耗盡。
當時路德就有點奇怪，因為操作台一般會保留最低能源，確保逃生艙可以發出緊急求救信息。
是逃生艙被人動了什麼手腳嗎？路德也不是很確定。
暫時他也看不出什麼問題來，只能先將這個疑慮放在心裡。
現在最要緊的熟悉和適應眼前的環境。
好在他的腦子沒有真的被燒壞，他所看到的東西精準地刻入腦海，形成新地圖。
當然，因為他視野受限，這幅地圖還有很多問題，需要後期慢慢完善。
就在這時，路德的目光落在了裝載他的小推車上。
其實讓一個重度傷員蜷縮在這樣的小推車上是有點為難人了，路德的傷口又開始崩裂了。但他又不是沒有吃過苦，沒有條件什麼都能將就。
而許玖玖已經默認他是蟑螂獸（bushi）了，所以也不會貼心地為他考慮舒適度的問題：他們家的條件本來就不好，只能讓叔叔多學著吃點苦了。
路德注意這輛推車，倒不是因為他太難受，他就是發現了這輛小推車不一般。
看起來工藝極其粗糙，別說是大師製造的限量款，就是流水線出品都搞不出這麼破爛的車子來。
但這也就是看著粗糙，實際上各個部件的處理卻很精妙，所以才能以一堆看起來破銅爛鐵的形態發揮出不可思議的性能。
可問題來了，能有這種工藝的大師，你去干點什麼不好？偏偏做這種小推車？
貧民窟里的其他人或許覺得這推車灰撲撲的一點兒都不起眼。
就算它展現出了非同尋常的速度上限，在大部分人眼裡，這就比小孩玩玩的稍微好點，可能比較適合他們貧民窟。可到了外面，哪能跟那些豪車比？
但路德卻明白，論技藝，那種流水線產品跟這個沒法比。
他太久沒到基層了，難道現在的貧民窟的發展是這樣的？
更重要的是，這個小推車加入的能源動力系統，不是一般的飛行器上能看到的，這……是機甲能源。
他不是機甲師，但也是長年跟機甲打交道的人，眼光和見識不必多說。
想到小朋友拾荒者的身份，路德就問：「這個也是你撿來的嗎？」
「不是哦，是琳琳阿姨給我做噠！」
後面省略許玖玖對陳琳的八百字彩虹屁。
路德想到了剛才許玖玖拿出來示威的高能電槍，這貌似也不是普通的小朋友能擁有的東西。
現在問題來了：許玖玖這種情況，是這個地方的普遍情況，還是這個小朋友比較特殊？
根據路德對路人情況的觀察，他更傾向於後者。
那些路人符合他對貧民窟的認知，這邊的建築物和垃圾山的情況也一樣符合他對一個以垃圾處理為產業鏈的星球的認知。
但因為被許玖玖打擊的次數多了，他不敢太快下定論，免得顯得自己「沒見識」。
許玖玖自然不知道自己對路德造成的打擊，畢竟她就說了幾句大實話而已。
「那個也是琳琳阿姨做噠！別人都沒有哦！」許玖玖繼續誇陳琳。
路德突然覺得自己答應得太草率了：看這情況，怎麼有種進了土匪窩的感覺！
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武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小弟（許玖玖：那真的只是我的小夥伴），再考慮一下大部分貧民窟魚龍混雜，治安非常糟糕的情況……
路德看許玖玖的目光有點兒不對了。
感覺這小朋友可能戴個大墨鏡、嘴裡叼根煙的形象更真實一點？
她真的不知道他是誰嗎？
還是說有別的其他目的？
路德陷入了沉思，目光從小孩脆弱的脖頸上掃過。
哪怕他現在變成了這樣，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面前也太心大了。
許玖玖感覺有點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忍不住想，今天的風好像有點冷。
此時的她還沒有意識到，她揣在腰間的高能電槍已經不見了。她手腕上的光芒閃了閃，小助手本來想要提醒，但又沒吭聲。
「琳琳阿姨，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陳琳本來想睡個回籠覺，就聽到了許玖玖開心的聲音。
然後，她就跟許玖玖身後推車上的男人四目相對了。
陳琳：……
許玖玖不認識路德，但陳琳可能不認識這個曾經被稱為聯邦之星的人嗎？
她就怕自己瞎了眼，所以木然地打開光腦，輸入路德的名字，看到頁面上跳出的海量信息，再將照片和人對比一分鐘。
答案是：錯不了，雖然現在這個人看起來糟糕又狼狽，但就是本人無疑了。
自認為不會打小孩的陳琳有了一種操棍子的衝動：你管這叫驚喜？我是不是要給你一頓竹筍炒肉感謝一下？
這熊孩子到底上哪兒給她找了個大麻煩過來？
路德曾經是聯邦之星還是元帥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光腦信息早就更新了：路德·希爾，罪名，叛國。
一個多月前，路德被確認身亡，跟他的叛國罪確認也就是前後腳的事情。
聯邦議院大度地表示：既然人已經死了，看在他曾經為聯邦做過貢獻的份上，不再清算他的過錯，算是功過相抵。
當然，因為他身上的污點，他也不可能享受那些超然的待遇了：如果他是正常死亡，肯定要接受全聯邦的默哀致意的。
而現在，聯邦的態度就是儘可能地減少路德的影響力，讓他的叛國罪隨他安靜地死去。
有些星球，尤其是受路德影響較大的星球，民眾對這件事的討論度還是極高的。
有人對他破口大罵，也有人心存猶疑……
只可惜這裡是偏遠垃圾星的貧民窟，高層的人事變化對大部分人都啥影響，真叛國假叛國都不能讓人多撿一點垃圾，關心這個幹什麼？
有少部分大人閑來無事倒是會指點一下江山，許玖玖偷聽情報時或許聽到過「路德」這個名字，但也對不上號。而且這種信息多半會被她歸類為無用信息丟到一旁。
於是，陳琳面前就出現了一個骨灰都該被揚了的傢伙。
說真的，她很想立刻把這個人給舉報了。
陳琳了解聯邦。
她最多是被放逐，可能被發現了身份，會被刁難一下，但那些人不會、也懶得對她下黑手，任由她自生自滅。
而像路德這種背負著叛國罪的，他死了自然一切都可以風平浪靜，可一旦被人發現他還活著，那絕對是會掀起腥風血雨的節奏。
她和許玖玖兩條人命，都不夠填的。
但陳琳沒有動作。
還是那句話：她了解聯邦。
從看到路德這張臉開始，她就已經被牽扯進這件事中了。
聯邦要是知道了，等待她的不是無盡的審訊就是死亡。看在舉報有功的份上，可能會讓她死得乾脆一點？
許玖玖叭叭地給陳琳介紹這個叔叔的用途：
可以上他們家的戶口，幫忙減稅。
還算聰明，回來的路上已經學會「駕駛」小推車了，所以平時不需要管他，營養液她會撿回來定時投喂的。
因為是個殘疾人，很安全。
因為是個帥叔叔，可以調劑一下審美（許玖玖堅定地表示這個理由只佔一小部分）。
陳琳的腦殼非常疼，早知道她該在賬戶上多留一點錢，給這個小朋友多一點安全感，這樣她就不會隨便往家裡撿奇奇怪怪的垃圾了。
這叫什麼？
這叫一缺錢成千古恨！
她寧願多交一倍的錢，也不想帶上這個麻煩好嗎？
路德也在觀察室內的情況和陳琳這個人。
雖然他不認識陳琳，但看到室內堆著的各類材料和儀器，還有她手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大約就確認了她的身份：這好像不是一個地頭蛇窩點，而是一個器械大師的住處。
路德不確定她是不是機甲師，雖然她在小推車上奢侈地使用了機甲能源，但也不代表她能做出機甲。
就算不是機甲師，以這個人的水平，也不該生活在貧民窟才對。
而且，路德也注意到了她的神色與動作——她認出了自己，表情有點暴躁，但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試圖舉報他的意圖。
她在不歡迎自己的情況下有如此表現，說明她很清楚聯邦的手段。
既然這樣，他原本準備的一些話就不用說了。
「玖玖，我有話要跟這位叔叔說。」
許玖玖聽話地要離開，就聽到陳琳嚴肅地強調，「還有，下次不準再往家裡撿『不明垃圾』了，明白嗎？」
路·不明垃圾·德：謝謝，有被內涵到。
許玖玖感覺到琳琳阿姨好像有點不太開心，她瞄了「不明垃圾」一眼，然後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明白！」
聰明的小孩子，都會堅定站在琳琳阿姨這邊。
許玖玖離開后，陳琳就面無表情地盯著路德，說：「你看到了，這就是一個一窮二白的家，經不起你這樣的大人物禍禍。」
她擺出了送客的姿態，「我不會把見過你的事情說出去的，你隱姓埋名也好，找以前的老部下也好，總歸是有去處的吧？哦，這輛車也可以送給你。」
「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路德突然說，他毫無顧忌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殘疾之軀，「如你所見，我是個連復仇能力都沒有的廢人。去別的地方，我毫無價值。」
「但剛才那個小孩跟我說，她救了我，作為回報，我要給她家湊人頭。我想，能有個發揮剩餘價值的地方也不錯，所以來了這裡。」
陳琳擰起了眉毛，她覺得路德在賣慘。
但她其實能夠理解他：如果她失去了自己的雙手，從此不能再碰機械，無法再研究機甲，那她寧願去死。
對一些人來說，失去名利不是最痛苦的，失去了追夢的權利，所有的一切都成空，這才是最痛苦的。
陳琳沉默許久，才說，「你跟玖玖已經達成約定，我不會趕你走。但事情結束之後，你會離開的，對吧？」
「對。不管以後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會牽連你們。」
陳琳略略鬆了一口氣。
眼前這個男人，是曾經聯邦無數少女的夢。現在這個少女夢竟然要跟她上同一個戶口本了，這種事情說出去誰敢信？
許玖玖是真的撿著寶了……個屁哦，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陳琳偶爾也有過憧憬，但她的少女心本來也有限，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研究上。
為了一個早就死掉的少女夢擔上這麼大的干係，她完全開心不起來，甚至挺有一種毀屍滅跡的衝動的。
「你需要一個新身份，這個我會幫你。」然後她揚聲道，「玖玖，你進來。」
她指著路德對許玖玖說：「以後，這個人就是你名義上的父親了。你想讓他叫什麼名字？」
許玖玖的眼睛蹭的亮了起來，「我來取名嗎？」
「當然，當爸爸的，肯定得隨女兒，他跟你姓，也由你起名，這是父德。」陳琳說。
沒文化的許玖玖不覺得陳琳的邏輯有啥問題，這說得太有道理了！
她扒拉著手指想了半天，想出了一個好名字，「許山山！」
垃圾山撿來的，而且山山這個名字一聽就跟她的玖玖是同款，是父女名沒跑了。
陳琳的肩膀又在一抖一抖的了。
而路德則是默默嘔住一口老血，他覺得自己的傷勢又加重了，不過這回是精神攻擊。
陳琳憋住了笑，然後給許玖玖比了個大拇指，「玖玖，起名真有一手。他是你撿回來的，那剩下的就由你安排了。」
至於路德的意見？這個不重要。
「保證完成任務！」許玖玖興緻勃勃地說。
陳琳倒進床中補覺了，許玖玖看向路德，發現他的手上轉動著一把熟悉的高能電槍。
許玖玖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路德把玩了兩下，「小孩過來。」
許玖玖慢吞吞地朝他挪了過去，想喊琳琳阿姨又不敢。
「叔叔，咱們有話好好說。」
路德拿槍輕輕敲了兩下她的腦殼，「我就是提醒一下你，永遠別讓別人拿走你的武器。如果守不住它，那就別給人靠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