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安心

  營帳內瀰漫著淡淡的奇楠香氣,人若是一輩子金貴的活著,便受不得風雨。但過粗糙的日子過得久了,倒也不覺得有什麼。

  「別揉了。」

  「你過來陪我坐,我跟你講,我這一路遇見了什麼。」

  周芙有些不自在地撥開了宋裕的手,宋裕聞言停下手,扶著膝蓋起身坐在了周芙旁邊。

  軍營艱苦。

  宋裕頎長的身形比之在京城時也清瘦了不少。

  周芙將頭靠在宋裕的肩上,宋裕輕輕握住周芙的手。營帳不大,時而有微風吹動帳簾。

  周芙貼著這人,感受著那一層又輕又薄的衣衫下這人身體的溫度,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安心。

  吃得飽穿得暖。

  身邊有心尖上的人。

  或許,這不是最好的世道,但他們一定是最好的他們。

  周芙輕描淡寫地將這些日子的辛苦一筆帶過,只講了這一路遇見的善意。她語氣柔緩,許是好久都沒睡過一個安穩的覺了,越講聲音越疲乏,不久就伏在宋裕的肩頭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嘴上說著不累,但身體還是疲乏的。

  宋裕抬手撫了撫她的發,然後低頭脫去她的鞋襪,將她扶到榻上,讓她躺著找個好睡的姿勢睡。

  他動作素來輕柔,替她掖好了被角后,這才徐步走出了營帳。正趕上昭王和周翦一起從城外回來,周翦神色平靜且鎮定,昭王則是罵罵咧咧了一路:

  「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吃了幾記敗仗還不夠。如今休戰,竟還命人挑釁我們,他在四百米開外的山溝溝里買了幾千的伏兵,打量咱們不知道這事兒?」

  「非散布些假軍情,說是咱們不敢再打了,娘的,若不是兄長說不打,爺定要他這個黑木鐵達變黑木鐵豬?」

  昭王身上的鎧甲已經脫了,身上是赤色的作戰裡衣,他營帳前的隨從見自家王爺就這麼來了,忙拾起營帳里的鴉青色外袍給自家王爺披上。

  「兄長。」

  周翦見宋裕從營帳內走出,便知曉裡頭如今應該躺著周芙。連日的奔波,定是累人的,想必此刻在休息。

  「永安她如何?」

  「這一路走來,可有受傷?」周翦問。

  「還好,全須全尾。」

  「那就好。」周翦鬆了口氣,周芙失蹤以來,宋裕雖面上不說,但周翦是瞧得見他的擔憂的,如今人好好地活著回來了,就是最好的。

  昭王披上衣服后,見周翦跟宋裕正在敘話,也跟著晃里晃蕩地走了過去。他來這豫州也有好幾日了,關於自家兄長看重這位宋公子一事,他是知曉的,並且他也能猜到自家兄長是想要這年輕人做女婿的。

  作為王叔。

  他跟東王寧王三人帶著其餘兄弟的兵力前來解豫州的燃眉之急,明眼人一瞧便知他們是為了幫襯兄長來的。

  這周征性子古怪,作為小輩兒,不搭理他們這幾個王叔就罷了。

  眼前這年輕人,看著也不是不知禮數的人,這幾日待其他人包括軍營里的小兵都溫和謙忍,唯獨對他,置之不理,眉眼間還藏著冷淡的疏離。

  昭王性子傲。

  早就瞧宋裕不順眼了,可巧今日瞧見這年輕人,自然要上去找兩句茬。

  「你就是周芙那丫頭瞧上的那個?」

  「生倒是生了一張好臉,可惜了,這脾氣秉性半點都不行,身為罪奴,見了本王叔一句知會都沒有。你將來若是入了王府,難不成也這麼半點沒有眼力見么?罪奴侍奉主子,天經地義,你也該學著如何侍奉人了。」

  昭王挑釁得明明白白,宋裕聞言卻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嘲諷。

  周翦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昭王為什麼好生生地要去惹宋裕,畢竟,上一世他就是死在宋裕手上的。

  「九叔,你今日也累很久了,孤的營帳內準備了好酒,待會兒讓人給你送去。你先進帳歇歇吧。」

  周翦半哄半拽地打圓場。

  昭王任由周翦拽著他走,口中卻仍舊不留情,「本王有說錯么?若非周芙那丫頭喜歡他,他如今能幹乾淨凈地站在這裡?一介罪奴,本就是靠著女人吃的軟飯。」

  周翦恨不得去捂昭王的嘴。

  好不容易這一世江齡雪還好好地待在老家跟丈夫你儂我儂,沒入京城。他卻還在拚命地作死。

  「兄長…」

  「九叔他就是這麼個人,口無遮攔驕橫慣了。你別跟他計較。」

  安撫完昭王,周翦理了理衣衫從營帳內出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宋裕。

  上一世,宋裕奉命平亂,會極門前射殺宗親的那一日,昭王並不是一定要死的。

  囚禁他,流放他,也同樣能夠震懾到其他的王叔。

  可宋裕選擇了最直接也最省事的平叛法子,心中是帶了一點私怨在的。那點私怨歸根結底就是江齡雪的死以及他把周芙牽扯了進來。

  也正因為如此,時至今日,宋裕回想起當年,仍舊沒有辦法平和地對待這位王叔。

  「殿下放心,昭王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不過。」宋裕隨意地把玩著手裡的腰牌,面上沒什麼表情,嗓音平靜且沒有波瀾。

  周翦點點頭,欲言又止了一陣后又開口,「兄長,這一世,我希望我們能贏,但我也希望,骨肉之間不再有相殘相殺。」

  如果可以。

  會極門前的那一幕,周翦並不想再看到。沒有人想做周家的罪人,這一世,除了贏,他還想要把損失減到最大。

  「兄長,江姑母那邊,孤已經派人照拂著她的丈夫了。他們會安安穩穩地遠離京城過一輩子。」

  「如果…」周翦硬著頭皮,「如果這一世九叔還是不配合,兄長,沒關係,能不能保他活著。」

  宋裕默了片刻,他知曉周翦之所以央求地看著自己,是因為這麼多年亦師亦友的那份尊重。

  縱然周翦不提,這一世,宋裕本也就沒有打算用上一世的方式逼宗親交出兵權。

  提早打算。

  這一世把一切的局布的快些早些,很多事情不至於走到上一世那一步的。

  「殿下,你不必顧念我,你可以同昭王他們走得親近些。」因為江齡雪的死,宋裕始終沒辦法同昭王親近,但如若周翦願意剖白自己,離那些宗親們近些,將來登基后需要宗親的兵權時也不至於除了冷冰冰的聖旨以外,再無別的體恤的話可說。

  周翦道,「孤知道。」

  「周芙看重親緣,我不想她再傷心。」

  宋裕平靜開口。

  周翦「嗯」了一聲,突然想起今日黑木鐵達挑釁一事,提了一嘴道,「黑木鐵達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們打了幾次仗后,兩軍都已經疲乏了。眼下他的軍隊已經從濟水河那邊挪到了獅子嶺的山溝溝里,這止戰才止了沒幾日,他就又想再打。」

  「將士們哪個不是肉做的,他們胡人都是不用休息的么?」

  說起這事,周翦跟昭王一樣有些想罵娘。

  宋裕緩聲道,「這一局,我們要贏了。」

  「我們會贏?」

  「他急著打是因為突厥王在催促他,他這幾年一直被懷疑有反心,雖然戰功赫赫,但是在突厥的日子並不好過。當初明知豫州沒有多少兵力,卻還是浩浩蕩蕩帶著三萬人過來,就是急於求成,想快些打贏這一戰。」

  宋裕沉穩地分析著局勢。

  宗親們的兵力加上豫州城內原有兵力,豫州這一局,熬下去,大梁定然會贏。

  可贏了這一局,還有下一局。

  只要黑木鐵達在,年年興兵是板上釘釘的事。

  所以這一局,如何贏,能不能重創黑木鐵達是關鍵。

  「殿下,前些日子,陳淙寫給我的書信是不是在你那裡?」宋裕突然開口。

  提及陳淙,周翦一個激靈。陳國那位公主周翦是知道的,對宋裕一見鍾情,許是前些時候宋家獲罪,她找不到他。這些時日,興許在陳國聽聞宋裕隨軍,就總寄些書信來。

  宋裕每每得到那些書信,也不看,只是把它遞給周翦,讓他替自己保存著。

  陳淙畢竟是身份尊貴的公主。

  她的信,不收也不好。

  可若是看了,周芙再大度,也會難過。

  周翦明白宋裕所想,所以每回都替他收下那些信。可今日,他突然想要要走那些信,周翦冷不丁有些難以接受。

  「兄長,永安剛剛回來,你這樣是不是不好?」

  宋裕擱下手裡的玉牌,輕笑著反問,「殿下覺得我會背叛周芙?」

  周翦搖頭,「那自然沒有。」

  「放心,豫州一事,對於大梁而言的最優解如今就在陳淙的身上。」宋裕仰頭道。

  周翦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但仍舊相信宋裕,所以不再多言,只是命人進帳找出那裝了書信的盒子,然後遞給他。

  周芙睡了很久很久,醒來的時候已經日落西山,宋裕坐在案幾前正襟危坐著翻閱書信。

  「醒了?」

  「嗯,宋裕,我睡了多久?」

  周芙掀開被子,下榻穿衣。

  「兩三個時辰。」

  一盞茶之前,剛有周崇煥的近侍來提醒過宋裕,說是可以讓永安郡主起來了,晚膳快要備好。

  周崇煥素來習慣提前叫人,宋裕雖應了那近侍,但瞧她累得緊,就沒忍心立即喚她起來,而是估摸著時辰,想著再過個一炷香喚她。沒成想,她自己先醒了。

  穿衣的那會子,可巧近侍又來催了。

  「父王行軍慣了,最不喜歡別人誤卯,剛讓人來叫過一遍,這會兒還沒到,怕是要挨罵。」周芙還怔忪著眼,周崇煥對她雖說慈愛,但也積威甚重,許是著急,身上那件水紅色單衣的腰帶左摸右摸也摸不著。

  宋裕擱下手裡的筆,走到她身邊,彎下腰替她將單衣上的系帶扣好,溫聲道,「晚膳不比點兵,若王爺怪罪,總歸有我擔著。」

  這話話音剛落,就瞧見蔣鍈掀簾進來了,她進來得突然,也沒人通稟,一打簾就瞧見宋裕的指尖正擱在周芙的腰上。

  「啊,抱歉。」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蔣鍈喃喃地念了念這話,然後捂住了自己嬌羞的臉。

  周芙後知後覺地拍開宋裕的手,把衣裳套套好,然後拍了拍蔣鍈的肩,「蔣鍈,我們什麼都沒有做,你怎麼了,感覺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周芙給宋裕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走。

  蔣鍈見宋裕識趣地邁步打簾出去了,這才挺起腰整理了一下情緒。

  「沒什麼,就是今日起,我不想跟大夥一起吃飯了。我爹那脾氣,今日那麼多人,我要說了這話,他肯定當眾給我沒臉。郡主,今兒晚膳他們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近日不是很舒服,不想見人,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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