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六歲的春天
到了見禮的環節。在太監尖細而高昂的聲音里,先是太子領著大學士、翰林、詹士府和群臣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禮,接著是眾人向太子行二跪六叩大禮。
十五個頭磕下來,小阿哥們都有些暈了。尤其是腿腳不便的七阿哥,額頭上都沁出了冷汗。
胤禩看著他顫抖的背影頗為不忍,然而經過嬤嬤和娘娘的耳提面命,他也不敢在這麼嚴肅的場合做什麼。
「自古帝王紹隆景祚,首重教育。朕自立元儲以來,廣延名師,又親力教化,無一日間斷。蓋儲君之德行學識,乃社稷綿延之本也。太子胤礽,天資聰穎,堅韌勤奮。年方十三,學有小成。今遵循古禮,出閣講授,廣御經筵,宣百官於文教昌盛,亦賀江山之後繼有人。」康熙的聲音從高高的漢白玉台階上傳來,高亢、自豪,充滿興奮。
很顯然,皇帝沒有讓太子師傅們做主導的意思,甚至宣旨太監跟禮部司儀的活他都想搶。更進一步的,還能給你安排上全新的項目。
「經筵開始之前,先讓諸位臣工傳閱太子的功課。」康熙說。
鑼鼓敲響,一個個等人高的大籮筐被太監們從殿內搬出,竟有絡繹不絕之勢。
這些全都是太子的作業?這是攢了多少年啊?某些沉不住氣的官員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
等到真的有紙張傳到手裡,看著每一頁上面康熙的御筆批註,就算是素來知道皇帝寵愛太子的近臣要員,都為這種十年如一日的恩寵而震驚。
當時就有人拜了下去,「噹噹」磕頭,口呼「千歲」,亦或是頌揚「江山有后」、「大清之幸」。
這樣情不自禁的讚美讓皇帝龍顏大悅。廣場上一派君臣相慶四海昇平的美好景象。
皇帝炫耀完兒子從小到大的作業,就該進入到常規的講學階段了吧?然而事情再一次出乎眾人的預料。
太子的經筵,是辯論式的。
比如那個被納蘭明珠討厭的湯斌,就是第一個上場的。他先講了一段《大學》中有關「格物致知」的註解,旁徵博引,很是強調端正態度的重要性。
「蓋人心之靈
莫不有知。正心則道理自明。」
「夫子此言,胤礽不能苟同。」太子說,「若正心即可明知,又何須修身、齊家、治天下之言?正如汗阿瑪曾說,忠心誠心之士為國之棟樑,然仍需能人小吏為其臂助。德為本,才為支,德才兼備方為上上品。夫子以為如何?」
湯斌還能反駁他不成?於是連忙跪下磕頭請罪。「太子真知灼見,是臣迂腐了。」
康熙哈哈大笑:「國之儲君,自有爾等忘塵莫及的氣度。起來吧,恕你無罪。」
湯斌鬆了一口氣,擦著汗退到一旁。第二個講師上前,重複湯斌的故事。
眼瞅著一個個老學究被太子在四書五經上辯駁得啞口無言,最後熱淚盈眶地表示「太子的學問已經超過了師傅」,在場的文化人都啞口無言了。
知道你們會作假,但沒想到你們會把大家的腦子踩地上摩擦啊。
小八都忘記撓臉了。是他江湖人輸了,論玩還是愛新覺羅會玩啊。
最後,八阿哥把他被皇帝爹和太子二哥踩過的腦子磕到白色石板地面上,吹了一句自己都沒聽懂的彩虹屁。
心滿意足的康熙終於放了大家離開。
小八看看滿臉獃滯的兄弟們,再看看紅光滿面的索額圖和太子,第一次對大哥的心態產生了共鳴。
他同情地拍了拍大阿哥的屁股,換來了胤禔一個白眼。
「沒大沒小。」
不過這個白眼翻完,胤禔的臉色有了好轉,不再是剛剛典禮上慘白慘白的樣子了。
「打獵你們來不?」胤禔問幾個弟弟,同時拿後腦勺對著耀武揚威的太子黨官員。
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都搖頭,表示要好好學習。「我要好好讀書,汗阿瑪重文教。」他們說。
當然還有沒說出口的話,比如,要是自己的學問能比太子好,是不是也能得皇阿瑪看中?
他們這種小心思,就連粗神經的大阿哥都能看出來。鼻子里輕哼一聲,大千歲撇撇嘴:「漢人那些迂腐的東西,有什麼可學的?學成他那樣嗎?」
「誰怎樣?」三阿哥叉腰,清秀稚氣的鵝蛋臉上顯出一種若有若無的嘲諷。「汗阿
瑪就喜歡學問好的,旁門左道再鑽研,也討不得好去。」
這話是把小八也一起嘲諷了。
大阿哥一把把八弟扯到身後,圓眼一瞪,跟熊一樣:「指桑罵槐什麼呢?有本事你跟爺說清楚。」
三阿哥縮了縮脖子,但依舊是一臉你們都是大傻子的表情,看得大阿哥想打人。
還好小八一把抱住了哥哥大腿:「大哥,兄弟的事,回頭私下說,這裡人太多了。」他說完,一個勁地朝四阿哥、五阿哥使眼色。
於是四阿哥拉住了三阿哥,五阿哥衝到了老大跟前。「打獵打獵,大哥我要打獵。」
胤禔理智回籠了,最後用敵對的眼神看了老三一眼,一手拉起小五一手拉起小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三、四、七三個阿哥,在紛亂的退場的人潮里,彷彿三隻無人認領的小貓。
「呸,三個武夫。大局已定,掙扎什麼?就不怕以後被清算嗎?」三阿哥胤祉說,也不知道是說給別人,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但反正三個「武夫」是聽不到了。他們往皇太后那兒請了懿旨,就騎馬出了城門,一路往西郊去。
春天正是動物繁衍的季節。滿族從艱苦的東北山林里走出來還沒幾代,不捕殺懷孕的母獸是基本常識。
大阿哥胤禔騎馬射箭本來是挺威風的,但好不容易瞄準獵物,就把弓箭放下了。又拉弓,又放下。
「草(一種植物),又是個帶崽的。」他罵道。緊接著,那隻正在啃嫩草的母兔子耳朵動了動,蹬腿就跑,幾下便沒了蹤跡。
胤禔鐺一下把箭枝扔回箭袋裡,也失去了打獵的興緻,轉而散了侍衛出去。「去找找兔子洞,若有剛長毛的兔崽,活捉出來給小五小八玩。」
八阿哥聞言眼睛就亮了,像白大胖一樣的葯兔啊!想要!
「養兔子好,謝謝大哥。」
大阿哥捏了把弟弟的臉蛋:「就知道你喜歡這些玩意兒。」
五阿哥的想法完全走了另一個方向:「養肥了,烤著吃。」
「烤著吃也行。」大阿哥哈哈笑,「小八這種活菩薩才是少見。」
小八眨眨眼,笑得一臉溫和謙
遜:「兔兔這麼可愛。」當然要拿來試藥啊。
這是個春風和煦的日子,各種顏色的花瓣落在草地上,而樹梢上全是新長成的濃綠的葉子。喜鵲在遠處喳喳地叫著,甚至天上還劃過兩隻大雁成對的影子。
小系統神靈活現地站在馬頭上睥睨四方。「喜歡兔子?嗯?全是宿主的,我承包了。」它用霸道總裁式的語氣說道。
胤禩笑得差點從馬背上滾下來。
「前幾天某人還假惺惺地要讓師傅們坐著講課呢。」大阿哥突然說。
「啊,哈哈。」八阿哥艱難地收住笑,「然後呢?」
「湯斌那些軟骨頭辭了,非要跪著上。呸,跟明相跟前裝得很有骨氣似的,威武不能屈云云,什麼玩意兒?他就是嫌棄爺,覺得爺沒指望,認了太子當主子。在主子跟前像條狗,呸呸呸,還不如一條狗呢?」
胤禔話說得粗糙,但情緒還算平穩。「爺不稀罕那種東西。外頭再傳得什麼名臣大儒,哈哈,爺就記得他當眾磕頭的奴才樣。」
五阿哥皺眉搖搖頭:「大哥別這樣。我沒聽見,你也沒說過。」
「你就是膽小。」大阿哥瞪了眼。
「都是兄弟,背後說小話不好吧。」老好人胤祺扭著屁股,彷彿坐墊下放了只刺蝟似的。
「爺說哪個兄弟了嗎?爺說的是湯斌!爺就是看不起這種背上沒長脊樑的腐儒!」
兩個小的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再勸。
正巧這個時候侍衛們抱著一窩小兔子過來了,五阿哥和八阿哥爭先恐後地跑上去挑寵物。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我要這隻黑色的。」
「那我要花色的。誒,這只是黑眼白毛,我也要這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