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八歲的夏天
後世說起愛新覺羅·胤禩的少年時期,除了「精醫術」、「通音律」外,還有一個「詩才俊逸,返璞歸真,得漢唐遺風」的評價。你在大學院里隨便抓一個文科生,都能告訴你這位小天才十歲前就有詩句流傳民間。
一首《吃鍋子》,是少有的描寫宮廷母子生活樂趣的小詩。
還有一首《祭曾祖母》,出了名句「試論母德功何在,中殿不移四十年」,幾乎統一了幾代人對於孝庄的評價。據說當時在孝庄棺木入陵的現場,八阿哥是這麼跟康熙說的:
「貞靜賢淑,勤儉自持,撫育皇室血脈,能做到的名妃大有人在;扶助幼主,調和內外,功成身退,別的賢后也曾做過。然我朝初立之時,南北交戰,風雨如晦,男子尚且想回東北祖廷自保,而曾祖母一介女流堅決果斷,固守北京,才有大清之今日,可謂開創之功矣。兒子覺得這是史上罕見之事,更勝呂后、長孫,能和于謙強行為明朝續命二百年的事迹【注1】相比,故贊之。」
明清時期的主流是宣揚女性的柔順,孝庄攝政是引發過兩代帝王的不滿的。大家稱頌她,也是稱頌她把兒子孫子教得好,最最重要的是,最後放權給了孫子康熙,沒有走武則天的危險路子。
偏偏有個小孩子跳出來,說孝庄強,是她的政治判斷比男人准,政治手段比男人強硬,反清復明各種倒逼的時候守著北京不跑,直接導致了清朝定鼎中原,而不是回東北老家繼續窩著。這在信奉武力的滿蒙貴族看來頂多是男性長輩有些丟人,讓儒學的信徒聽了,則不亞於三觀震碎。
就連康熙都沒有直接評價他說得正確與否,而是在一陣沉默后嘆息著說出了那句著名評語:「胤禩言行不拘小節,有漢唐氣。」
雖然皇帝沒有明確表態,但這句評詩和這段軼事依舊在有心人的推動下迅速擴散開來。
《左傳》說人想要出名,流芳百世,有三種辦法:立德、立功、立言。小阿哥們年歲小,還在讀書,「立德」和「立功」是不用想的,至於最簡單
的「立言」,那也不是輕鬆就能做到的,得切中要害,以理服人,還振聾發聵。這要是容易,太子和大阿哥早就拿各種名言刷聲望了。
胤禩是背靠系統,經歷過各種世界觀的洗禮,對事物的看法與世人不同,但他整個少年時期依舊只有一句「中殿不移四十年」成了名言。然只這條,就夠他走進許多人的視線的了。
從四月到六月,馬車壞了差點驚馬之類的意外發生了三回,尚書房幾個師傅的態度變得有些奇怪。不過江湖人覺得「道不同不相為謀」,做好自身的安保工作和情報工作之後就不再理會那些人了。小八爺很忙的,除了刷康熙皇帝的好感度是平安活下去的必要條件不能馬虎外,其餘的時間他更樂意在三懷堂里多治幾個病人。他現在有漢族和蒙古族的病人了呢,都是慕名而來的。
隨著春花逐漸飄零,綠葉的顏色越來越深,紫禁城裡也住進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她們是這一年的秀女。
這一屆的選秀相當特殊。先是康熙本人表態說太皇太后故去沒滿三年,自己的後宮就先不進人了,小姑娘們中出挑的優先指給宗室皇子。緊接著三阿哥的生母榮妃就在六月初一給太后請安的正經場合里公開求旨,想讓三阿哥先安心讀書,下次大選再挑人不遲。可憐太後娘娘還沒消化完榮妃的話,惠妃就跟上了:「老大媳婦懷著孕呢,我也心疼她,今年就不指人了吧。」
好傢夥,康熙不要,老大老三也不敢要,這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女孩,統統都是太子的抽卡池。
大阿哥現在是「有子萬事足」的傻爸爸模式,完全沒覺得哪裡吃虧,但漸漸長大的三阿哥卻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了,在尚書房一連好幾天臉上都沒有笑影。
夏日裡九阿哥胤禟也開始進學。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老八、老九,如今尚書房共有七個皇子在念書,這還不算宗室親王的孩子和伴讀之類。隨著入學的孩子逐漸變多,原本寬敞的尚書房也無法再承受屏風隔斷式的單獨教學了,轉而成了多對多的小班化。
大家都成了同學,那自然三阿哥有個風吹草動,底下的弟弟們都看到了。
九阿哥的大字也不練了,湊到同桌他八哥耳邊嘀嘀咕咕。「八哥,你瞅瞅老三那樣子。慫包一個,有本事跟太子搶人啊,擺臉色給咱們看有什麼用。」
胤禩正忙著抄他的《論語》,剛好抄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一句。此時聽了小九囂張的「小人之言」,不由將毛筆的筆桿敲了敲他的腦袋。
「你可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八阿哥將抄完的紙張收起來,末了又道,「旁的不論,你不許當面擱三哥跟前挑釁,不然我就告訴宜妃娘娘。」
小九撇撇嘴:「八哥你就是太小心了。讓那些個蠅營狗苟的東西在咱們面前擺兄長的架子,反正我是不服的。」
典型沒遭受過社會毒打的熊孩子發言。胤禩也懶得跟他廢話。「你的三十張大字寫了多少了?」
「好了好了。馬上就好了。」九阿哥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呲溜」躥回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畫鬼畫符。
四阿哥胤禛好像是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餘光朝這邊看過來。他雖臉還是朝著書本,但卻獨有一種虎視眈眈的架勢,彷彿九阿哥一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就會出聲訓斥似的。
胤禩:……只能朝四哥笑一笑緩解尷尬了,不然我還能做什麼呢?
這種奇怪的氛圍就連小系統都看出來了。「四阿哥跟九阿哥像天生的冤家一樣。他們除了一個愛狗一個愛貓,也沒有別的結仇理由了吧。」
「一個愛狗一個愛貓還不夠嗎?」小八爺一邊抄寫他的論語,一邊在識海中跟系統交流,「之前小九集結了三隻大貓去嚇唬四哥,結果嚇到了皇貴妃娘娘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然後他被四阿哥揍了一頓是吧。」小系統甩著尾巴道,「我想起來了。這是胤禟今年闖的第七場大禍。這可不怪我記性不好,實在是九阿哥天天闖禍,資料庫太膨脹了。」
資料庫太膨脹可還行?曾經也當過師兄管過一群小屁孩的胤禩頗有種無語凝噎的感覺。他前世最淘氣的七師弟和八師
妹加起來,都沒有一個胤禟的破壞力強。這就是天潢貴胄嗎?但同一個親娘同一個親爹的五阿哥也沒見這麼熊啊。
「不過那次我見皇貴妃娘娘的氣色,似乎不是很好。」小八回憶著當時的情形,跟系統道,「粉塗得太厚了看不真切。她從前一向是淡妝示人的,肯定是臉色不好看才塗這麼厚的粉。」
系統認同八阿哥的話。「佟皇貴妃開年就說身體不好,這都好幾個月了,也沒有痊癒的消息。」
「會是什麼病呢?」八阿哥的思緒已經飄散開了,不過筆下還在抄書。這種一心二用的本事大部分上學摸魚的娃都能無師自通,古今皆然。時間不知不覺就流走了,眨眼就是課間休息。
八阿哥抱著涼茶杯子,小口小口地啜著,同時腦子裡還想著佟皇貴妃生病的事情。到底要不要跟四哥打聽打聽呢?但四哥也是知道自己的醫術的,之前十三阿哥種痘,就二話不說託付過來了。如今既然不說,那就是不方便讓我知道……
正反覆衡量呢,就聽見有人喊他:「胤禩。」
小八爺一個激靈,這種嚴肅的語氣,他還以為是四哥呢,沒想到抬眼一看,比是四哥還要驚悚,竟然是皇太子胤礽。
這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八阿哥頗有些忐忑地走過去,拱了拱手:「太子二哥。」
「嗯。」太子矜持地點點頭,轉身往門外走。
沒辦法,小八爺也只好跟上這位大爺。兩人的動靜自然也被其他兄弟看見了,一時間眉眼官司亂飛。
「太子不會要為難八弟吧?」城府不深的七阿哥說出了大家共同的看法。
然後就被四阿哥胤禛訓斥了:「太子貴為儲君,為難八弟做什麼?」
當然是因為八阿哥養母是大阿哥生母啊。屋內眾人心裡不信,但自然沒有當面說出來的。嗯,簡親王家的雅爾江阿、裕親王家的保泰、康親王家的椿泰也表示,太子敵視大阿哥派的老八,這麼簡單的邏輯他們這些外人也看得明明白白的。
九阿哥胤禟意識到了周圍人同情的目光,這下子他坐不住了,雖然八哥吹笛
子難聽,但那也是他九爺的八哥呀。「我去看看八哥。」說完,也不等人阻止,就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郭絡羅家的幾個伴讀可慌了神,偏又不敢動,只能聚到門口伸著脖子往外看。
注1:明朝土木堡之變,皇帝被瓦刺俘虜。敵人直接帶著皇帝從長城外一路叫門叫到北京,「你們不投降就把皇帝殺了」。沿路的軍事重鎮都投降了,看架勢能夠挾天子滅全國。但到了北京遇到了硬茬子。于謙直接立了皇帝他弟當新皇帝,帶著京城少數兵力和一群老百姓血戰,才把瓦刺逼退。真的就是強行續命啊!
于謙結局不好,瓦刺把那個皇帝哥哥送了回來,那傢伙蟄伏多年後幹掉弟弟復辟了,然後于謙理所當然就被清算了。「你小子當年不顧朕死活啊!」不過我覺得于謙不後悔就是了。于謙是寫「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那個于謙。
最後悄咪咪說一句,孝庄跟于謙比有些越級碰瓷,但我覺得要是類似的事情發生,舍了兒子立孫子的事她做得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10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