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九歲的春夏
安親王岳樂啊,這可是眼下日漸紈絝的宗室里難得的將才。因著他太好用,一直從入關戰打到三藩戰,如今老了,還要在蒙古戰中發光發熱。最後老親王的光熱發完了,死在了寒冷的蒙古高原上。說起來,他是努爾哈赤庶子的庶子,也沒有繼承什麼鐵帽子王爵,能封到親王全憑老人家這麼多年積累的戰功。
傳教士的回憶錄里說,順治臨終前因兒子年幼,曾想把皇位傳給安親王,因此後來康熙就對安親王一脈百般奪權,乃至於岳樂的死都是康熙的手筆。
傳教士的記載是否可信暫且不論,但這個節骨眼上岳樂死了,對於清朝接下來的西北戰事肯定是不利的。放眼宗室,只有岳樂年輕時在喀爾喀打過仗。識途的老馬沒了,那就只能玩小馬過河了。
溫暖的陽光灑在北京城的巷道里,康熙的心頭卻籠罩著揮散不去的陰雲。兒子們都還小,開國的八大王爺現在的繼承者不是紈絝就是體弱多病,再就是小孩子。愛新覺羅家眼下能打的牌,除了一個簡親王喇布、一個康親王傑書,就剩福全和常寧了。
不是康熙看不起自己的親兄弟,但這兩個親王跟安親王比起來,那真叫摻了水的親王。
遙想努爾哈赤時期,那拉出來十四、五個兒子,各個驍勇善戰的故事,康熙就忍不住羨慕啊。但他想復刻一家就能成一支大軍的場面,還得再等個二十年。
安親王府坐北朝南,四四方方,東西長約一百二十米,南北約二百多米,是一座典型的按照順治時期標準營造的親王府邸。不過因這些年安親王權勢頗大,翻新了幾次,雕飾越發精美。而現在,那漂亮的綠瓦紅牆上都綁了白色的絲綢,沿著圍牆一路綁到大門口。在高高的門楣上紮成三顆巨大的白花球。
迎賓的門房頭戴白色的圓錐帽,一身素服,跪下磕頭的時候還滿臉是淚。他的聲音因長時間哭泣而沙啞,此時高喊「皇上萬歲」的時候讓人擔心他的嗓子下一秒就會撕出血來。
接著,五扇大門皆開,岳樂嫡長子瑪爾渾帶著一家老小
給康熙行大禮。康熙沒讓他們行完全禮,就拉起瑪爾渾開始灑淚。瑪爾渾算是康熙的遠房堂弟,如今才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卻是眼神無光,眼底烏青,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被皇帝一哭,除了跟著哭外,竟說不出一句場面話來。
他們家的嫡次子叫經希,長得比瑪爾渾要精神些。見哥哥應答失態,連忙拉著老三蘊端一起上前,給康熙說了些「家父身受皇恩,全家榮耀」之類的話。雖然台階遞得不夠漂亮,但多少是個台階。康熙就順勢接了下來,帶著太子和皇阿哥們繞過屏風,進到靈堂。
來憑弔安親王的旗下人不少,男女老少皆有。還有幾個護送骨灰回京的將士,身上的鎧甲還是灰塵僕僕的,也沒換衣服,就靠在牆邊或醒或歇。因康熙來得突然,沒有提前清場的緣故,大家都受了不小的驚嚇,原本守靈的瞌睡都飛了,又中氣十足地響起哭聲來。其中以岳樂的妻妾哭得最為悲慘,就算隔著屏風都能聽出四五個各不相同的聲線,凄厲刺耳。
四阿哥第一個受不了,眉頭皺得緊死。老實孩子小五小七都懵了。就連見過大場面的太子,都跟三阿哥交換了一個眼神。大阿哥更是直接,上手就捂住了他八弟的耳朵。然而饒是如此,八阿哥依舊能夠聽到女眷的哭靈聲,不光有老年婦女,還有青年婦女和小女孩的哭聲呢。
要不怎麼說還是皇帝厲害呢。康熙沒有被女鬼般的噪音所累不說,甚至還能加入其中,撫著裝骨灰的棺材哭得傷心不已,惹得周圍的旗民將士、王公大臣紛紛勸慰。
「皇上節哀啊。」
「皇上保重龍體。」
「老安親王地下有知,定會感念皇上的厚愛。」
……
太子是隨時跟康熙保持一致的,康熙哭,他也哭,半天才擠出兩顆淚。其餘兄弟們就有些尷尬,事發突然,想找塊塗了辣椒的手帕都不可得呀。他們與安王一脈的血緣更遠,平日里也只在大宴上見過,外加聽過老安王的盛名罷了。沒什麼交情的人死了,想哭也哭不出來
。
胤禩正琢磨著要不要往兄弟們的少沖穴上一人來一針,幫助大家的淚腺開始工作,卻聽見屏風後頭傳來騷動。「不好了,格格哭暈過去了。」「快,快傳太醫。」僕婦們的聲音此起彼伏,響了好一陣,才有穿白衣的嬤嬤慌慌張張繞過屏風出來,直衝著安王府嫡次子經希而來,衝到一半,又止住腳步,轉向瑪爾渾。「大爺……」
康熙在,瑪爾渾哪裡敢做主,也不管那嬤嬤說什麼,就巴巴地看著康熙。
康熙:……「都是一家人,朕去看看安王福晉。」
愛新覺羅·瑪爾渾:「嗻。」
這就不像個當家人的樣子啊,難怪岳樂生前寧可給老三蘊端請封,也不帶這個嫡長子出門啊。康熙深深地看了這個遠房堂弟一眼,目光掃到他憔悴的面容,到底不忍心在岳樂靈前數落他,長嘆一聲,跨步往後。
小八爺琢磨著有人暈倒,怕是急症。他仗著自己還沒躥個,是個孩子模樣,也滴溜溜地跑康熙腿邊,自覺跟到了靈堂後頭。
安王府女眷不少,不過岳樂的妻妾都過了五十歲,面見康熙也是無妨的。倒是瑪爾渾兄弟幾個的媳婦還年輕,在僕婦們的掩護下退到了角落裡磕頭,沒把臉抬起來。再就是小姑娘了,兩個女孩八九歲的樣子,一個抱著老太太的胳膊哆哆嗦嗦,一個躺在老太太的懷裡昏迷不醒。
老太太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面對康熙也不亢不卑。「奴才給皇上請安。」
「安王福晉不必多禮。」康熙頷首,「這是怎麼了?」
安王福晉赫舍里氏抹了把眼淚:「這孩子是我可憐的外孫女,沒滿月就抱進府,從小在王爺膝頭長大的。因哭她外祖悲傷過度,竟厥過去了。還請皇上允下人找個大夫來瞧瞧。」
求遠不如求近,康熙拿下巴朝前示意了一下:「老八,去瞧瞧。」
胤禩一秒切換名醫狀態,踩著自信的步伐上前,翻了那小女孩的眼皮,又隔著手帕把了脈搏,然後就規矩地退回康熙身邊。「回皇阿瑪,這位小格格是悲傷加勞累所致的昏睡,此時不宜
吵醒,吵醒容易驚神。就讓她睡在安靜的房中,蓋上適宜的被褥,再取沉香、檀香、乳香、丁香,以三三二二的比例調和,加蜜點在眉心,半個時辰就會自行醒來。」
治療方法很新奇,但有康熙背書,安王府眾人不敢不聽,只得照著八阿哥的方法做了。
小姑娘被送走了,康熙又陪老太太說了一會兒家常。
「家裡小子夠多了,閨女卻少。」赫舍里氏說,她跟元后還是親姑侄呢,眉眼有幾分相似,「孫輩就她一個女孩兒,又生得精緻,王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身世也可憐,剛出生就沒了父母,那郭絡羅府里也是狠心的,這麼多年了,也沒問過幾回。唉,她額娘雖不是我親生的,但這些年她跟我幺女一塊兒長大,看她從牙牙學語到能跑能跳,也處出了感情。想替她尋門好親事吧,又覺得無從下手,按規矩她還要選秀呢。」
雖然住在愛新覺羅家裡,但到底姓郭絡羅。
康熙沒有當場許諾什麼,只聽老太太嘮叨。從大兒子不長進到她想修座小佛堂。一說說了兩盞茶的功夫,康熙起身準備帶著小兒子告辭。正欲走,就聽見後門處有僕婦歡歡喜喜的聲音:「老太太,格格醒了。」
「有客在,不要喧嘩。」小女孩的聲音制止了那僕婦,接著郭絡羅小姑娘一身白色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外。「民女郭絡羅氏,謝皇上、阿哥救命之恩。」一個萬福落落大方,目不斜視,可把她同齡的小姨姨比下去了。
小八爺醫者嘴快:「救命談不上,格格是熬夜幾晚上虧空了身子,補足睡眠,再多進些豆乾、牛乳,自然就好了。但若是繼續悲傷過度,廢寢忘食,醫者也是救不了命的。」
小姑娘嘴巴抿了抿,眼眶又紅了。「我知道了,多謝阿哥。」
康熙拍拍兒子的頭:「走罷。」
小八爺「哦」一聲,乖乖跟康熙回了宮。接下來皇帝爹忙於朝政,胤禩也恢復了阿哥所、尚書房、三懷堂三點一線的生活。這回多了個姚法祖,日子還更精彩了。以前三懷堂最多做做義診,
現在可是「傷病鑒定——立項破案——伸張正義——打擊街頭幫派」一條龍服務。
反正姚家的祖傳藝能秀得飛起,護國寺一片的治安都變好了。小八爺跟同齡人玩得高興,哪裡還記得安王府一面之緣的小姑娘,只當是千萬病人中的一個罷了。
不想幾天後他被康熙傳喚,當頭就是一悶棍砸下來:「若是將郭絡羅氏指給你做福晉,你覺得如何?」
胤禩:「啥?哪個郭絡羅氏?」
康熙哭笑不得:「安王府的那個郭絡羅氏。」
「……這不太合適吧?」
沒想到會被直接拒絕的康熙意外了:「怎麼?胤禩不喜歡這樣的?朕看她大方得體,且孝順,是能做當家主母的。」
作者有話要說:趕稿子的日子裡,想要有更多的評論。大家可以說說對八福晉的看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