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十歲的夏秋
原本,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康熙二十九年的親征應該是這樣的:王師大軍十萬壓境,或者一舉剿滅葛爾丹,或者讓葛爾丹倉皇逃竄,或者雙方形成拉鋸。但不管怎麼說,他影響不了康熙對中原的統治。
而作為繼任者的皇太子胤礽,能夠在十七歲的年紀得到短暫監國的機會,那也是極好的。最多是辛苦一點,或者在教導弟弟們的時候被嗆兩聲。那也不過是成長路上的小小挫折對不對?
然而現實遠比小說家的筆還要戲劇化。
康熙離京將將八日,龍子鳳孫們之間的小矛盾剛剛發酵,一個驚天消息就砸了過來:
皇帝病重,在博洛和屯高燒不退。
這博洛和屯雖然還在河北境內,但已經上了草原。此處原本是康熙的姑姑下嫁科爾沁時陪嫁的土地,如今建了行宮,就是每年北巡木蘭圍獵的地方。聽上去似乎有宮殿,是個好地方,但事實上,博洛和屯作為草原圍場,平日里出入最多的哺乳動物是狼豺虎豹和野鹿兔子之類的,人類的數量相比之下少得可憐,自然缺醫少葯。這還不如衛明參以前在盛京呆過的圍場呢,那好歹是個長白山下的森林圍場,自己能生產幾種藥材。
皇帝病在博洛和屯,情況雖不至於糟糕到像在荒郊野嶺,但也好得有限。
京里的大家又不是沒有跟去木蘭過,自然心裡一個咯噔。
反正第一個收到消息的皇太子是慌了手腳,當時手裡有關旱災和漢軍旗的摺子都不看了。「汗阿瑪那裡的葯可足夠?快令內務府往博洛和屯送藥材!」
他正張著嘴喊人,袖子就被幕僚拉住了。轉頭一看,卻是一個詹事府的筆帖式,是了,索額圖跟隨康熙出征去了,他身邊的也就這些死心塌地的詹事府成員了。「快給孤想想辦法。」太子說。
然而顯然這些幕僚們所想的跟太子所急的,有著南轅北轍的差距。「太子殿下。」幾個文官齊齊行了一禮,眼神中都是掩蓋不住的擔憂興奮,「太子殿下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啊。」
萬一康熙沒挺過這遭,年僅十七歲還沒
大婚的太子可就要在北京登基了啊。而且登基只是開始,主少國疑,又適逢大戰,如何在這麼兇險的局勢中抵抗葛爾丹就成了胤礽的責任了。若是剛剛登基就承父遺志擊敗了強敵,那絕對是比擒鰲拜還要具有傳奇色彩的聖王出世。但反過來說,要是康熙死了,葛爾丹趁機打到了北京,一繼位首都都沒了,那也絕對是大清入關以來的最屈辱的權力更迭了。
幕僚們的頭腦風暴颳得飛起,太子也不是傻的,若是看不懂他們的擔憂也就罷了,但其中有幾個勢利的,就差把「從龍之功」四個字寫在臉上。
「閉嘴!」太子殿下喝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汗阿瑪的身體。」
外頭的天色好像暗了,明明是夏季的天空卻湧起了烏雲,遮住太陽的同時狂風呼呼地吹,像是要下雷陣雨。室內本沒有點燈,於是愈發昏暗,就連桌上的奏疏文字都看不太清。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張張或老或少的面孔上的陰影卻是如此清晰,比陰影更清晰的是他們閃閃發光的眼。
太子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你……你們……」
「太子殿下,你是國之儲君!正是皇上身體有恙,你才要成為大清的支柱啊。」
胤礽深呼吸,將心頭的慌亂強壓下去,擺出他一慣的儲君模樣。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這些人,然後緩緩開口:「先令內務府往博洛和屯送葯。」
傳令的小太監不敢違抗這樣嚴肅的太子,連忙「嗻」一聲,就匆匆跑開。
見傳令之人已經離開,太子再次深吸一口氣,發布了第二條命令:「請九門提督封閉城門,只留德勝門和東直門,嚴加巡查,京中不能亂。」
「再令宮廷衛率執勤者翻倍,保衛後宮女眷。令阿哥和格格們歸於寢宮,不得有驚動。孤親自去見太后。」
「太子英明!」
十七歲的太子能想到第一時間控制住京中的武裝力量,維持宮內宮外的安定,已經十分優秀了。安撫完太后之後,他還要給康熙寫請安摺子,打聽前線的消息,同時今天積壓的政務還得處理。總不能因為康熙生病,就把旱災這麼
大的事情拖著吧,這要拖成了造反,亂的還不是愛新覺羅家的江山?
今天的太子殿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責任,他覺得自己彷彿一夜之間成長了。以前汗阿瑪是他的天,他只要照著汗阿瑪說的去做就行了,他只要言談舉止好學得體模仿汗阿瑪就行了;然而——原來汗阿瑪也是會倒下的啊?
太子在最後一封奏摺上寫下批複:「兒臣擬將此人送漢軍參領候補,以嘉其功,請皇父定奪。」外面的天空已經是漆黑一片,就算暴雨已經下過,但似乎烏雲還沒有散去。文華殿中幾十支大蜡燭,照在太子批完的厚厚一沓奏摺上,甚是壯觀。
太子站起來,活動活動已經麻木的手臂。他應該……做得不錯吧?
與執勤到晚上的大臣們互相道了辛苦,太子正準備回榻上小憩一會兒,就聽到外面匆忙的腳步聲。進來的是一個身穿盔甲的兵士。太子的神情一下子變了:「可是前線的消息?還是汗阿瑪的消息?」
那兵士長得憨憨的,因為跑快馬臉色有幾分蒼白,表情都做不動,但嗓門卻是響亮:「傳太子與三阿哥到博洛和屯探疾,即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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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二哥和三哥連夜策馬出城不說,八弟卻是跟其他幾個兄弟一起被關在了阿哥所里。小八爺一開始還是懵逼的,他好好地準備出宮去三懷堂呢,就被宮廷侍衛強行帶回了阿哥所。侍衛也是他熟悉的,馬佳侍衛,榮妃娘娘的親族。
小八爺思來想去,沒覺得他最近有犯什麼事啊,怎麼就被關了呢?這也是自打投胎轉世以來的頭一遭。有那麼一瞬間,小八都要懷疑大阿哥造反連帶自己都要被砍頭了。不過好在到了夜間,有人來阿哥所傳旨,讓三阿哥去塞外給康熙探病。
太好了,不是大哥鬼上身真是感天動地。不對,什麼?皇帝爹病重了?!
小八爺的一顆心像是坐過山車一樣,剛落回肚子就又提到了嗓子眼。「皇阿瑪生病,怎麼不叫我?」某神醫江湖人不幹了,跟看守阿哥所的侍衛爭起來,「我能看病
啊,我也要跟三哥一起去!」
隔壁的四阿哥胤禛被他吵得不得安寧,過來抓住小八的雙肩。「他們要騎快馬去的,連著騎馬奔三天才能到,你受得了?」
「我受得了!」作為會用真氣的武林高手,胤禩從來不刻意隱藏自己的實力,無奈所有人都不信。
「阿哥不要胡鬧了。」
軍醫夢想再度破滅的八阿哥自閉了,他氣哼哼地回屋,從那個太子送的烏木大葯櫃里搜出所有他覺得軍中不會有的稀有藥材,花花草草樹榦蟲子大約五六樣,拿木盒裝了,又用防水布裹了兩層,趕在三阿哥出門前塞他懷裡。
「我見不到皇阿瑪,不知道他生的什麼病,只能把可能有用的都裝上了。這可是小八的全部家底了,三哥一定不要弄丟啊。皇阿瑪用不上的還要給我帶回來的。」
老三平時是個嘴巴毒的,他要跟太子一致,對老八老九幾個沒幾句好話,然而此刻眼睛里卻閃著淚花。「八弟若是幫上忙了,也不用汗阿瑪說什麼,三哥先重謝你。」
胤祉是抹著眼淚上路的,越是遠離京城就越惶恐不安,只有在被馬匹顛簸的間隙里摸一摸胤禩給的藥包才能稍稍定神。說實話,這天之前,他對於八弟學醫這件事都是持鄙視態度的。在喜好文學的三阿哥看來,學醫學樂器什麼的,都是旁門左道。明明八弟有極好的詩才,偏偏醉心在這些小道上,豈不是暴殄天物?
年少時的想法都是被打臉前立下的flag,就比如三阿哥,他現在恨不得自己也學過醫。
鞍馬勞頓了整整三天,大腿都被磨破的太子和胤祉抵達了博洛和屯行宮。正是一個傍晚,妖異的紫紅色的雲彩從草原的西邊地平線一路燒上來。兩個少年步履踉蹌地下馬,他們的體力和精力都已經耗盡了,挨上枕頭下一秒就可以睡過去。若說他們有什麼區別,那就是三阿哥儀態都不要了,兩隻眼睛哭得紅腫,眼袋如兩顆紅葡萄;而太子到底是太子,還能勉強端住帝國繼承人的睿智大氣,應答間還有邏輯在。
康熙問「京里如何」的時候,太子能夠將他做的臨時舉
措說得詳盡。
病榻上的皇帝看著嫡子訴說政事時的冷靜模樣,突然心裡就不是滋味了。他還在發燒,頭腦混沌並不能完全跟上太子的訴說。生病中的人思維與平時不同。要是換成正常狀態下的康熙,他會為皇太子的成長而欣慰,但眼下,他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彷彿正在從指間流走。虛弱的四肢好像不僅僅是虛弱了,還有寒意從四肢百骸升起,一直冷到心裡。
「保成啊,汗阿瑪還在病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太子一怔。他皇帝爹一直是個工作狂,越說政事越高興的那種人,怎麼今天還打斷自己了呢?是了,汗阿瑪還在生病,自己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久,反而打擾他休息了。太子自覺找到了問題所在,連忙道了歉,並說:「那兒子先告退了,汗阿瑪還請多多休息。」
「多多休息」四個字,聽得康熙耳朵動了動。他半眯著眼,看向太子年輕的臉龐,哪怕經過了三天的奔波,那也是一張蘊含著朝氣和生命力的少年的臉。「你先回京去。」康熙說。
今天的汗阿瑪特別奇怪,太子被看得心裡發毛,不敢有異議。「兒臣遵命。」
太子走出房間的速度格外慢,他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太對的樣子。但康熙只是躺在床上看他,也沒有出聲留他下來,反倒是沒用的老三,還跪地上哭呢。臨出門的時候,太子頓了頓腳步,輕聲說:「三弟,你也穩重些,不要打擾汗阿瑪休息。」
三阿哥:「嗚嗚,嗝,汗阿瑪瘦了好多,嗚嗚。」
太子皺著眉走了。三阿哥跪在地上繼續哭:「嗚嗚嗚,汗阿瑪,你一定要好好的呀。母妃和兒子女兒都還指望您呢。」
原本一動不動的皇帝突然一揮手臂,床頭放著的葯碗被他掙扎的力道掃到了地上。
「砰!」夏夜裡一聲脆響,瓷碗碎成數片。於此同時,外頭傳來「轟隆」一聲驚雷。
三阿哥胤祉嚇得一屁股墩坐地上,腫成核桃的雙眼裡全是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