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十二歲的秋天
「太子發現了一隻白虎呢。」
宿醉的小八爺撐著發脹的腦殼,四處嚷嚷著要找蔬果吃。然而茫茫草原上哪來的蔬果,最後還是神通廣大的周公公找來一種長在樹林里的小酸梅。
小八爺正一邊喝著蜂蜜水一邊啃酸梅,九阿哥就咋咋呼呼地沖了進來。
「八哥八哥,太子發現了一隻白色的大虎,都傳說是祥瑞。」
小八爺不關心祥瑞,只關心他的蜂蜜水。好像不太新鮮了。回頭若是東北有好蜜,可以讓衛陶格送一些上來。
「白色的老虎少見。」小八爺斜靠在榻上,一下一下按著太陽穴,「皇阿瑪怎麼說?」
「哎,八哥你聽我慢慢說。」九阿哥上躥下跳,手舞足蹈,「老大前幾日不是跟平郡王納爾福神神秘秘的嗎?就是在找這大白虎呢。嚇,想著在皇阿瑪跟前露臉都想瘋魔了。結果呢?納爾福的家丁里有太子的姦細,不知怎麼的就被赫舍里家的人截了去。真真就跟話本上演的似的。」
「老大的臉色可難看了,比泥還黑。」九阿哥最後總結道,還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康熙朝的小九爺天生反骨,對於上面的幾個哥哥百般看不慣。大阿哥是個莽夫,太子只會奉承皇阿瑪,三阿哥只會奉承太子,四阿哥是個喜怒不定的炸彈,五阿哥漢語都說不利索,七阿哥是個跛子。所以呢,所以呢,當然是他親親八哥最好了。上面的哥哥鬥起來好啊,打起來妙啊,最好兩敗俱傷便宜了他們當弟弟的。
小九美滋滋,懷著他又天真又邪惡的用心,抱起點心盤子開始啃豌豆黃。太子和大阿哥的新聞真下飯。
「皇阿瑪怎麼說?」八阿哥給自己捏完了一百下太陽穴,感覺恢復了大半元氣,於是主動問小九道。
九阿哥嘴角沾著豌豆黃的渣渣,桃花眼睜得溜圓,彷彿一隻偷吃被抓的小貓。「皇阿瑪還能說什麼?皇阿瑪一向把太子捧得天上有地上無的,當然是讓咱們過會兒都去看白老虎啦。」
小八爺點點頭,轉去屏風後面換了件乾淨
衣服,順便洗漱。等他轉出來后,已經徹底看不出醉酒的痕迹了,講話邏輯清晰還很敏銳。「索額圖那邊,就沒人傳祥瑞的事情嗎?畢竟是太子抓到的老虎。」
「有呢。怎麼沒有?」九阿哥拍掉手上的點心渣子,從隨身太監手裡拽過一塊帕子,頗有潔癖地擦手指,「營地里祥瑞的說法都傳開了,都說是天命青睞的皇位繼承人,才有白虎投環。」
原本還在擺溫文爾雅、清風霽月表情的小八爺差點沒被這個說法嗆到口水。「這麼傳是不是過了?白虎雖然罕見,但也不至於跟天命聯繫上吧。」
九阿哥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小男孩兒整個人都弔兒郎當的。「從前劉邦斬了條蛇還能當真龍天子呢,老虎好歹比蛇要威風吧。太子愛怎麼吹就怎麼吹,也不差這一遭。其實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太子的兒子至今沒有得皇阿瑪賜名,這才造勢呢。傻子才相信祥瑞的說法。」
少年八阿哥擼了把弟弟的狗頭,覺得小九這樣子挺好的。「走啦,看祥瑞去。」
「祥瑞」不愧祥瑞之名,算上尾巴長度足有三米,別說直立起來了,哪怕是四肢著地,也跟小八爺差不多高。如此龐然大貓,竟然通體雪白,連身上的黑色花紋都淡得如同銀色,實在令人稱奇。
如今大白虎被各色繩索套著,四肢、軀幹、腦袋全部受到重重束縛。八旗將士們或者拉著繩索,或者舉著長矛,口中「呼呼喝喝」恐嚇著這隻白色的猛獸。
然而白虎絲毫不懼,嘴裡不停發出咆哮聲不說,還愣是在手臂粗的麻繩的束縛下搖頭擺尾。不時有士兵站立不穩,被老虎的力道拖拽著踉蹌幾步。
如此堪稱危險的場面,在崇尚武力的早清皇公貴族眼裡,卻是個能追尋的刺激,能誇耀的武力。於是從康熙本人到三等侍衛,都站在距離祥瑞大白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圍觀,中間還要指指點點。康熙特地將傳教士,張誠啊,盧依道啊這些人叫到跟前,問他們在歐洲的母國有沒有這樣子的白色猛獸,毫不意外收穫了
洋人們驚嘆的目光。
白虎越發憤怒,它之前是不慎誤食了狡猾的人類的迷藥,才被逮住的。不然,就憑這些個無毛猴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怒氣值加成在體力值上,白虎趁著眾人不備,猛力一躍!
眾人臉上還掛著看稀罕的笑容,就見到天上飛起了五六根繩索。
什麼?發生了什麼?
大家愣著,就見那掙脫了一側繩索的巨虎如同擊潰堤壩的洪水一般從八旗兵構成的包圍圈中衝出來,一甩尾就掃倒身後一片黃黃藍藍的兵,又一爪子就將面前一個鑲白旗的兵給拍翻在地。「咔嚓。」骨頭折斷的聲音太過清晰,以至於喚回了人們的神志。
「大蟲脫逃了,快抓住它。」
「兵器呢,有盾牌快頂上。」
「保護皇上,保護皇上!」
……
彷彿是一瞬間,圍場上爆發出各種各樣的人聲,像是乍然沸騰的油鍋。
亂糟糟的人群里,那大白虎彷彿一團跳動的棉絮,有著奇異的生機勃勃的美感。美,但無比危險。
變故發生的時候,太子的第一反應就是轉頭去看老大。他下意識覺得是大阿哥不忿大白虎被搶,因此用了個歹毒的法子,非要將祥瑞變成凶兆。然而看看被侍衛們護著倒退的汗阿瑪,太子的理智又告訴他老大不可能那麼喪心病狂,這恐怕真是個兵士不小心導致老虎脫困的事故。
事已至此,絕不能讓白虎傷到皇阿瑪,不然他胤礽在野史上跑不了一個謀害君父的罪名。
想到這裡,太子拔出佩刀就沖了上去,一刀砍在巨虎的前爪上。
吃痛的白虎越發震怒,吼聲貫徹長空,舉起鮮血淋漓的爪子就朝太子拍下來。
「胤礽!快退!」康熙目眥欲裂,在人群中大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寒光凌空而來,直接扎進了老虎的眼窩。巨虎順著那道寒光的力道側翻,寬大的四肢如抽風般划動了許久,引起地震一般的動靜,連土壤都從厚厚的草甸下被翻了出來。然而巨大的力量依舊不能挽救白虎的生命,它掙扎著掙扎
著,鮮血把最近的那一圈的兵士的衣服都染紅了,最後到底還是沒有了動靜。
白虎美麗的皮毛變得凌亂不堪,上面全是斑斑點點的血跡。血腥味瀰漫開來。這時人們才看清那捅穿老虎眼睛和腦子的物件,赫然是一支晶瑩剔透的玉笛。
那脆弱不堪的笛身,彷彿承受不住被擲出又穿透巨虎眼球的力道,在被士兵取出的時候就斷成了五節。
士兵們可被嚇死了,他們剛剛擔起守衛不利的責任,又將這顯然價值不菲的玉笛的弄碎了。雖然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笛子能夠當武器來殺老虎,但不妨礙他們跪下請罪:「奴……奴才……」
康熙擺擺手,讓這些旗下人自去領罰。
「太子還好吧?」皇帝問出的第一句話是這個,不得不讓人感慨皇上對太子的深情厚誼。
太子爺舉著刀,臉上還殘留著面對巨虎時的兇惡表情,疊加上驟然得救的詫異,再加上一身的虎血,形象實在算不上好。「汗阿瑪……」太子放下刀,一膝蓋就跪倒在皇帝跟前,「汗阿瑪沒事兒臣就放心了。」
康熙感動地牽起太子的手:「朕是天子,能有什麼事呢?區區大蟲,能耐真龍天子如何呢?」
太子連連稱是,然後順著康熙的攙扶站了起來。「不知是哪位勇士……」
已經認出了那支玉笛的康熙重重咳嗽一聲,掩飾住自己的意外,然後粗聲粗氣地喊道:「老八,過來!」
方才情急之下使用了內力的小八爺:……我現在假裝失憶還來得及嗎qaq
不管八阿哥心裡如何哭唧唧,面上都得裝出一副大方的皇家阿哥做派,寵辱不驚地走到康熙跟前,行禮:「皇阿瑪。」
康熙盯著他好一會兒,盯得小八爺臉上的表情都綳不住了,九五至尊才哈哈一笑:「想不到老八還有這等武力。」
小八爺只覺得全場火辣辣的目光快將自己燒起來了,他連忙謙虛地說:「方才情急,兒子下意識對著晴明穴扎的,算是討巧了。」
「那能有這樣的手勁,也不一般啊。」
康熙堅持要將「擅武」的名聲加在小八爺的頭上,「胤禩,你這回救駕有功,想要什麼獎賞?」
救駕之功!這白虎搶來搶去,最大的果實竟然落在自己頭上了嗎?小八爺努力不想去看太子和大阿哥是什麼表情,只拼盡全力露出一個天真的笑:「皇阿瑪賜的玉笛壞了,能補一支嗎?」
康熙的笑容變得和藹,像在包容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傻瓜,這麼大的功勞,你就換一支笛子,可虧大了。」康熙說。
皇帝爹的表情讓八阿哥放鬆了一些,好歹康熙這裡是過關了。「但我好像也不缺什麼,原先還缺錢,有皇阿瑪過年時候的賞賜,現在也不缺了。」
康熙賞的那一萬兩銀票成了小八爺在北境商行里的乾股,如今就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
康熙琢磨著,好像當他的兒子,尤其是宮裡還沒分府的兒子,吃喝拉撒都是內務府供著的,還真不缺什麼。「那朕賞你兩個漂亮宮女?」康熙高興了就要逗兒子玩兒。
小八爺果然炸毛:「您不如替我挑個傾城傾國的嫡福晉。」
「哈哈哈。」康熙大笑,背著手走了,還留下一句話,「都散了,繼續狩獵。區區一隻白虎,看把你們嚇的。」
好像剛剛驚慌失措大喊「胤礽」的不是他一樣。
不過皇帝這麼說,大家總是要給面子的,都散了散了去打獵去。不過在他們離去之前,都不忘朝著那個漸漸消去嬰兒肥的少年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
八阿哥這一笛子,與其說救了皇帝,不如說救了太子啊。太子才是差點命喪虎爪的那個人。
這是跟大阿哥徹底離心了?
八阿哥事實上到底有沒有跟大阿哥離心,太子不管,但這麼好的插釘子的機會,他怎麼會放過呢?於是能大著膽子留到最後的人們,就有幸見識到了太子爺的和顏悅色。
「今日之恩,孤記下了。」太子爺說。
小八爺滿腦子的「大可不必」,但說出口的就只是含含糊糊的幾句「嗯啊」。
太子勾起嘴角,偷偷用餘光去看,不出意外看到了拂袖而去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