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十三歲的夏天
康熙三十二年的夏天,朝堂上一度偃旗息鼓的大千歲和太子之爭再次呈現出白熱化的趨勢。原本隨著明珠退休,太子長子出生,太子一黨對於大阿哥一黨,一度形成了碾壓之勢。大阿哥自己頹喪不說,除了幾個跟索額圖仇怨無法化解的文臣,和大大咧咧的宗室還站在大阿哥這邊外,大部分的文臣武將都對著儲君恭恭敬敬的。
畢竟這事情吧,太子一直是官宣的繼承人。大阿哥雖然也很得萬歲爺喜歡,但皇帝可從沒有流露出過想要立他為儲的意思。大阿哥想跟太子爭,一開始那是孩子之間的意氣,後來慢慢不受控了,但那依舊是個人之間看不順眼的成分居多。所以大家也都當個笑話看看,沒見到就連惠妃自己都不看好兒子奪嫡嗎?沒看到就連明珠也只是上奏讓大阿哥多多建功立業嗎?可不敢明說「奪嫡」二字,因為康熙壓根兒就沒暗示過。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呀兄弟們,皇上讓大阿哥去祭華山了!差一個字就是泰山封禪!看到暗示的小夥伴舉起你們雙手,賭一把,賭對了皇上的意思,又在新君那裡有了從龍之功,那可就一飛衝天了。
彷彿一夜之間,風頭無兩的索額圖和他的黨羽們開始走霉運。什麼說好要安插心腹的職位遭遇了空降;什麼說好要批的銀子遇到了審核問題;就連一塊預計在萬壽節運進京城獻壽的超大號玉石,都因為意外有了裂縫。
「欺人太甚!」太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黃粉地彩釉的全套瓷碗瓷盞差點被崩到地上摔碎。「他們就不怕汗阿瑪只是順口一提,轉頭就把他們推出來當替罪羊嗎?」
這話說得有些大不敬,一下子就連告狀的索額圖都忘記了訴苦,連聲勸太子不要衝動,都是小問題,他索中堂會解決的。
「明珠今年要回東北老家修墳。真的,納蘭明珠都不在朝上了,剩下這些不過烏合之眾,也就噁心噁心人。」索額圖高聲說,「太子乃中宮嫡出,係為正統,又生有長孫,後繼有人。難道還會有別人越過太
子殿下嗎?他們有什麼?」
太子陰沉著臉,又坐回到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從小就是康熙帶大的,其實隱約有感受到什麼。若是他去找皇帝對質,康熙會說的話太子閉著眼就能想出一大串:
「朕看老大閑著無事,你下頭的弟弟又年幼不牢靠,才讓老大走一趟。祭祀這種事,總要有個皇室出面的,裕親王福全、恭親王常寧最近身子都不大好,與其讓他們拖著病體去,不如讓老大去。」
反正康熙裝起傻來,段位不是凡人能比的。他十四歲的時候就靠裝傻騙過了鰲拜。如今四十歲了,想騙得大家認為他真是無心的有難度嗎?
但是一旦猜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很多事情就如同失控的馬車,再也回不到安靜如初的時候了。
太子坐在初夏二十八度的氣溫里,竭力想要壓制住腳底泛上來的寒氣。不會的,汗阿瑪不會的,他是汗阿瑪手把手教出來的儲君,他們父子一向無話不說的。不會的,汗阿瑪他不會的。
本該風華正茂的儲君,因為皇帝一道不知是有意無意的詔令而心緒不寧。作為太子的長輩,索額圖看得心疼不已。這些年,他在太子身上投注的感情比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要多,早就不是單純的利益就可以解釋他為太子所做的一切了。
「保成啊,你跟叔公說句話,不要一個人自苦。」索額圖不敢去拉扯太子,只好喊了一聲他的小名。
太子胤礽被一聲「保成」喊回了神,他朝索額圖扯起一個勉強的笑:「孤沒事,還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就失了分寸。剛剛只是在想旁的事情。」
多懂事多善解人意的孩子啊。索額圖就想不明白了,這麼好的太子,對待身份地位不如他的人也親切無比,在政務處理上也合乎大家心意,到底皇帝還有哪裡不滿意的。
索中堂帶著滿腹不滿和心酸離開毓慶宮,同時暗暗發誓一定要給大阿哥的華山之行使絆子。華山那麼險峻,大阿哥要是出個意外就好了。索額圖不乏陰暗地咒道,雖然他自
己也知道被一群人保護著的大阿哥胤禔,要想從華山上掉下去可太難了。
兩黨的爭鬥除了圍繞著利益,還有各種各樣的衝動與情緒宣洩。伴隨著新的陰謀的開展,水面下的攻防戰再次如火如荼地燒了起來。
小八爺這些日子老實得很,連帶著小九小十都要跟著一起老實。「咱們這個時候不能出頭。」八阿哥告誡兩個弟弟,「你們知道你們六哥吧。風聲不對的時候低調才能順利長大。」
他鮮少有這麼嚴肅的時候,就連皇帝新賜的紫玉笛都拿了出來。大有弟弟們不老實他就「音樂說服」的架勢。
已經得了笛子ptsd的九阿哥和十阿哥小辮子都快炸起來了。「聽話,我們一定聽話!」
好不容易管束住了兩個調皮搗蛋的額弟弟,小八爺準備韜光養晦。正琢磨著怎麼把政治小論文寫得平庸一些,事情找上了門。還是姚法祖從外頭帶回來的消息:「八爺,別鹹魚了,再鹹魚你看好的四姐夫就要沒了。」
「我這麼大的一個四姐夫怎麼會沒呢?」小八爺一臉你別騙我的表情,「喀爾喀小郡王已經種過痘了,我親自種的。」
姚法祖「呵呵」一聲:「就算人活著,但沒在皇帝跟前過明路的婚事,隨時都有可能被拆的風險啊。」
小八爺只好扔下他的政治小作文,將耳朵湊過去:「詳細說說。」
「理藩院的消息,喀爾喀小郡王只帶了十個人就去忽悠投靠了俄羅斯的車凌紥布,將人整個部落都忽悠了回來,現在已經連人帶牛羊的到了歸化城了。那車凌紥布還口口聲聲說著要歸降聖王。」
小八爺回味了兩秒鐘,才將一些從前學過的蒙古知識跟眼前的事件對應起來:「車凌紥布,對,就是葛爾丹入侵的時候被打散的喀爾喀部落之一吧,原來北上投靠了俄國人嗎?唔,將原本失散在外的人口收回,這是立了大功啊。且這不僅僅是一個部落的問題,讓俄國人看到蒙古部落心向著大清,接下來在領土談判上也能佔據先機呀。」
姚法祖欣慰地看著小夥伴,他就知道他跟隨的這個皇阿
哥只是性格溫和,其實認真起來再是聰明不過的。「八爺,喀爾喀小郡王也十六歲了,你品,你細品。他此前只是因為是土謝圖汗的長子嫡孫,所以受封后也不受重視。但這次立下如此大功,皇上肯定是要賞賜的。他的出身又擺在那裡,肯定是皇上拉攏的對象,萬一賜了一個宗室女跟他完婚,小八爺你的四姐夫不就——」姚法祖一拍大腿,作出極度惋惜的模樣,「煮熟的鴨子又飛了呀。」
「你說得對。我得親自去盯著。」他可真是為了姐妹兩肋插刀了呀。
不過在去找康熙之前,小八爺得先找機會跟四公主通個氣。萬一他費心費力在皇帝跟前促成了四姐夫成為駙馬,四姐姐自己卻不滿意,那不是白費了那些力氣嗎?
好在四公主已經十五歲了,是個大姑娘了,平日里住在西所,不屬於後宮。小八爺想偷偷見一面還是能找到機會的。當然,為了禮數周到,他沒有傻不愣登地往四公主的院子里闖,而是用飛鏢扔了帖子進去,邀請四公主明日午時在改造成藏書樓的景陽宮見面。
他也不想將事情做得這麼偷偷摸摸的,實在是如果通過小太監小宮女通傳的話,避免不了被管理皇子皇女們日常事務的內務府給記錄在案。這種弟弟插手姐姐的婚事,而且還是和親的婚事,最好不要讓人知道。不然就算以康熙現在對他那麼寬容的態度,也會生氣的。
小八爺有些直覺還是挺靈敏的,至少四公主發現了梳妝台上的帖子后也沒有聲張,第一時間將紙條給燒毀了。
「最近手上的這本《徐霞客遊記》看完了。」四公主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跟大宮女笑道,「明兒再去藏書樓找些新書看吧。」
四公主身邊的宮女嬤嬤早就對她的女紅不抱有希望了,看看各種各樣的書籍彷彿也是個上進的方向,自然對於她這種要求沒有不答應的。
而看上去懶散的四公主,其實心裡跟明鏡似的,八阿哥找自己能有什麼事?他們平日里只是宮宴上見面了
點個頭的交情,她沒有像小五那樣給哥哥弟弟送過什麼綉品,平日里也沒有什麼交集。唯有的交集,便是榮憲公主出嫁時的那次花會,一句隨口的約定罷了。
小八答應幫自己留意喀爾喀的夫婿人選。
這句話過去了也有兩年了,四公主都覺得小八也許是隨口一應就忘記了。沒想到,八阿哥竟然還是一個重許諾的人呢。
這天晚上四公主睡得格外好,第二天破天荒起了個大早,讓宮女給自己敷粉梳妝。哪怕是個胖子,也可以是個漂亮的胖子!
「公主今天好興緻。」宮女們見到她不犯懶了,一個個就像自家娃娃金盆洗手一樣高興,一連試了三個髮型,還從箱子里取出了許多適合這個季節穿的輕薄裙子。「公主快看,這條月白的裙子仙氣飄飄,這條鵝黃的裙子嬌俏可愛,都適合公主穿呢。」
「就是就是,咱們公主五官又不差,早就該好好打扮起來。也讓這紫禁城裡的人看看,咱們公主楊貴妃一樣的人物,哪裡就不如前頭三個公主好看了?」
宮女們的恭維,聽得四公主嘴角抽了抽。她想說「你們想說我胖就站正了好好說」,然而到底忍住了沒有打擊這些小宮女們的快樂。四公主最後選了那條鵝黃的裙子,顏色鮮亮高調,絕對讓人想不到她是去藏書樓跟人偷偷見面的。
如此梳妝打扮完畢,已經是半上午了。四公主的兩個伴讀手拉著手來找她。這兩個也是朝中大臣家裡的嫡女,一個姓董鄂,一個姓郭絡羅,十一二歲的年紀,長得花容月貌的。
沒錯,當初四公主在一眾小姑娘裡面挑了她們兩個當伴讀,就是因為她們長得好看。就算是胖子,也可以做一個顏控的胖子,楊貴妃一樣的四公主表示。
「公主今天這麼打扮,真是讓人眼前一亮。」郭絡羅小姑娘笑著說。
四公主直接上手在小美人腰上一捏:「你這麼說,可見是真好看了。」兩個女孩子打鬧著嘻嘻哈哈。董鄂小姑娘就坐在一旁用帕子捂著嘴笑。
郭絡羅小姑娘「嘿」了一聲,「你倒是
置身事外,隔岸觀火起來了。」
董鄂小姑娘被扔到了水包,沒法子只能接過寒暄的使命:「公主今天特特打扮好了,可是知道了太後娘娘中午要宴請諸位公主的事情了?」
四公主一愣:「太後娘娘今兒中午要擺宴,什麼時候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她的反應不對,大大咧咧直來直去的郭絡羅小姑娘還沒看出來,董鄂小姑娘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只見她抿了抿嘴唇,維持著輕鬆的笑意道:「剛剛入宮的時候路過慈寧宮,見到嬤嬤出來呢。說是太後娘娘得了蒙古獻上來的一種乳酪,有兒時的滋味,心中歡喜,所以臨時想請公主們都去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