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號之死
順著黎離的目光,希澤和葯檀也看向了撒斯姆。
在看到撒斯姆額頭上不知何時出現的那一點血痕時,兩個少年的眼中都露出了驚詫。
「怎麼回事?」希澤無聲吸了口涼氣。
當時神使刺向撒斯姆的那道致命傷……居然好像再次出現了?!
他的確一直在防著撒斯姆,但是因為知道神使和教皇有多難對付,所以在教廷戰鬥的時候,他並沒有選擇藏後手,而是竭盡全力去救撒斯姆。
事實上撒斯姆也的確被希澤成功救下來了,那道眉心的致命傷被逆轉到尚未出現的時候。
當時它為什麼會重現?
明明神使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再清醒過!
葯檀愣神道:「我用的葯……不致命的啊,只是會壓制魔力而已。」
撒斯姆皺眉,他不明白這些少年怎麼突然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過他現在心思全部都放在黎離身上。
按照撒斯姆的預想,黎離應該已經死了。
可是她沒有,死的反而是神使,也就是說她真的吸取了對方的靈魂?
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是高興,撒斯姆一時間有點摸不清頭緒了。
「你從他那裡知道了什麼嗎?」
撒斯姆凝重地看向黎離。
她默然點了點頭。
撒斯姆的眼中露出一絲振奮的光,他緊緊注視著黎離,鄭重道:「把有關神國的事情告訴我,你們還年輕,現在不是他們的對手,讓我來對付他們!」
他的臉上已經瀰漫著一層灰敗的死氣,身上本該消失的傷口也在不知不覺間一道接一道重新出現。
彷彿是一塊被打碎的鏡子,饒是希澤用最強大的法則力量將它拼湊在一起,但是那些裂痕卻無法磨滅。
與之相對的,是撒斯姆眼中強盛到耀眼的光芒。
神使的死亡似乎讓他看到了新的希望,原來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並不是真如光明傳說記載的那般不死不朽的,他們也會和魔法界的普通人一樣受傷死亡,那是不是說明,他們真的能夠反抗這些存在?
撒斯姆看向希澤,話音凝重地許諾:「你放心,我想要的是讓這個世界真正重歸自由和安寧,所以不會傷害你的。」
「現在神使死亡的消息應該還沒有傳回神國,你們將通往神國的方法告訴我,再用時間法則把我的力量恢復,我去殺掉那些可惡的傢伙……」
撒斯姆正在說著,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無法忽視的強烈刺痛感,終於喚回了老者因興奮而忽視下來的□□痛苦。
「啪……」
撒斯姆的話音戛然而止。
溫熱的血水從他的身上湧出,很快就把他的手掌浸得濕漉漉的,黯淡的山洞中充斥著那股濃郁的血腥味。
數滴血從眉心滑落,順著他的面龐蜿蜒落下,像是掛了一行血淚。
他茫然看著這一幕,下一刻便緊緊地看向了希澤。
「是你動了手腳?!」
在撒斯姆對希澤動手之前,黎離起身站到了兩人中間,攔住了情緒有些失控的老者。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沉聲道:「不是希澤對你動的手……也不是我和葯檀。」
「你們這些分不清輕重的小鬼還想狡辯?可笑……難道能是這個已經死了的神使動的手?」
「的確是神使。」
黎離亦是一臉疲憊,神使的靈魂太強大了,裡面的信息也太多了,此刻她的思緒一片混亂,沉重的眩暈感不斷襲來,讓她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理清這些信息。
但是所有記憶之中,有一件事是如此明晰。
那是神使最深的秘密,也是連黎離自己也不知道的……有關她身上的秘密。
黎離注視著撒斯姆,對方是魔法世界的最強者,同樣達到過這個層次的黎離明白,將所有真相告訴撒斯姆,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嘆了一口氣,緩緩道來。
「希澤之前的確是救下你了,但是,殺你的人是這位神使,所以他不算真正救下你……」
「因為,這位神使身上也有一道法則之力。」
「正是那道法則的存在,讓希澤的時間法則也無法徹底扭轉你的死亡……」
「因為那道法則,是毀滅法則。」
「毀滅法則又名死亡法則。顧名思義,代表的是終極的殺戮和徹底的毀滅。被這道法則殺死的人,將會真正死亡。」
「希澤的時間法則能回溯時間,改寫死亡結局;葯檀手上的生命泉水能救活只剩半口氣的人,靈魂強大的人能掠奪別人的身體繼續活下去……但是只要是被毀滅法則殺死的人,無論什麼力量都無法挽回死亡結局。」
「被它殺死的人,死亡的不僅是肉身,還有靈魂。」
這些都是黎離從神使的記憶中得到的信息。
事實上,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曾經擁有這道法則,又是何時領悟出這道法則的,畢竟她之前每次出劍都是一擊必殺,也沒機會檢查自己殺掉的人是否能復活過。
撒斯姆本來還不信黎離的話。
但是越來越沉重的身體,以及不斷翻湧上來的虛弱感和疲憊感,都在提醒他,黎離沒有騙他的必要……
如果眼前的這三個年輕人真的想下殺手,魔力耗盡的撒斯姆早該死了。
他死死地盯著黎離,右手顫抖著抓住自己的枯木魔杖。
「希澤的時間法則難道也不能……」
「不能。」
坦誠是對這位強者的最後尊重。
黎離竭力從混亂紛雜的記憶中翻取著相關的信息,低沉道:「法則之力是構成所有世界的本源……但是本源也分主次的。」
「最強大的法則,也是萬千世界最初始的本源,只有兩種:創造與毀滅,也就是,生與死。」
撒斯姆的眼中露出了一絲迷茫。
「你的意思是說,除非有掌握生命法則的人出現,不然希澤的時間法則也無法阻攔我的死亡?」
黎離用沉默給了撒斯姆答案。
老者灰白色的鬍子抖了抖,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可是身上傳來的劇痛是如此清晰又可怕。
血是溫熱的。
可是撒斯姆卻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好像在逐漸變冷。
恍惚間,殺死神使的喜悅,苦苦追求五百年的目標即將明朗的得意,一切的一切,都伴隨著發冷的身體消失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正在和神使戰鬥的時候。
被那些恐怕的劍氣殺死的陰影,即將再次籠罩下來。
「所以我會死……那些蠢貨們尚未知曉這個世界的真相,我們的先輩們的血債還未要回來……我還沒看到那個想要奪走我法則之力的神使的屍體,我就要死了?」
撒斯姆低聲喃喃著。
在以前,不,哪怕是在昨日,撒斯姆也做好了坦然赴死的準備。
但是體驗過死亡的人,對死亡的恐懼是最深的。
他臉上再也不見最開始出現時的安寧溫和,也不見面對神使和教皇時的冷傲和不屑,有的只是將死之人面對死亡時的恐懼和不安。
撒斯姆喃喃地念著什麼,最後他猛地轉向盯著希澤。
「最後一次……」
「告訴我,你會帶領不死軍團繼續戰鬥,為這片大陸帶來新的生機!」
這是他最大的執念。
撒斯姆對希澤的情感非常複雜,算起來,他是希澤老師的老師,同為被教會獻祭放棄的天才,他們也是這世上擁有最微妙關係的師生。
他是認可希澤的。
這個少年擁有的謀算和勇氣不比撒斯姆本人少,所以他無數次招攬這孩子,希望他可以成為繼自己之後,第二個「一號」。
可是希澤終究是希澤,不是第二個撒斯姆。
身披華麗白袍的希澤與撒斯姆相對而望。
最後,在老者期待的目光中,他搖了搖頭。
「你知道的……」
「現在的不死軍團已經不是最初的不死軍團,他們現在是亡靈法師了。」
撒斯姆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他憤怒地睜大了眼看著希澤,想從這孩子的眼中看到一點謊言的痕迹,可是沒有。
「你的意思是?我做錯了?!不死軍團的存在是個錯誤?!」
希澤沒有回答。
撒斯姆的表情一點一點垮下去,最後只能無奈地扯了扯嘴唇,露出自嘲的笑容。
「一開始……我們只是一群想要獲得自由,想要活下去的人而已。」
「你知道一個魔法師背後,有多少個沒有天賦的普通人嗎?一千個。你知道一個強大的魔法師背後,有多少個天賦平平,終其一生也只能放個水球術或是火球術的普通魔法師嗎?也是一千個。」
「強大的魔法師能夠從魔獸的殺戮中活下來,可是平凡的那些呢?還有那些無能的普通人呢?」
撒斯姆緊握著那根魔杖,嗓子像是破爛的風箱,大口大口喘息著。
「我一直以為,只要變得足夠強大,變成魔導師,大魔導師,法神,就能夠拯救那些人。」
「但是事實上,當你足夠強大的時候,反而失去了保護其他人的資格,只會成為那些吸足了養分的成熟果子一樣被小偷奪走,只留下一大片越來越枯萎乾涸的荒地。」
「魔獸越來越多,越來越強,我們的世界卻越來越弱……你說,再不用些特殊手段,我們該怎麼辦?真的像豬玀一樣世世代代跪在高牆裡,出賣自己的保護者,跪著對那些所謂的神明搖尾乞憐嗎!」
撒斯姆的手上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鮮血從他枯朽得好似樹皮般的身體內汩汩湧出。
他的肩膀也因痛苦而劇烈抖動起來,在黑暗之中,老者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握著自己的魔杖,聲嘶力竭,像是在質問希澤,又像是在質問整個世界。
「錯誤?現在你們才說我們的存在是錯誤?」
「那你告訴我什麼才是正確的!」
「我沒有錯,他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幫他們活下去,僅此而已。」
「如果真的有所謂正確的道路,那我等了那麼多年,已經消亡的龍族和精靈也等了那麼多年,還有更多更多的先祖們等了那麼多年,為什麼什麼都沒有等到?!」
「越是瀕死之際,越渴望一根繩索,哪怕這根繩索套在脖子上,他們也會義無反顧往裡鑽。你問我為什麼知道?因為我就是那個替自己搓好繩子的人!」
「我們只是在短暫的生命中綻放最後的熱度,你們憑什麼把我們的希望撲滅,憑什麼說我們的存在是錯誤!」
「做被圈養的家畜,還是做自由的野獸,聽上去都不怎麼樣對不對?但我的出現,至少讓他們有了挑選的權利不是嗎?」
「咳咳咳……」
撒斯姆激動的質問聲,最後因為身體的崩潰而偃息下來。
他蜷縮在冰冷的洞壁上,身體因刺痛和大量失血而不斷顫抖,葯檀默然地遞過去一顆止痛丹藥,撒斯姆哆哆嗦嗦地接過去,吞下了。
或許是因為止痛藥發揮了作用,又或是因為眼前越染越濃的血色讓他接受了將死的事實,撒斯姆的情緒逐漸變得平和下來。
他喃喃地看著那道深淵,沙聲道:「看樣子……我是真的等不到看見真正月亮的那天了。」
就在這時,一道濃黑的霧氣翻湧著從深淵底下飛襲而來,卻是之前撒斯姆召喚出的迷霧長蛇。
不過它的身體太大了,只勉強探了個頭進來。
那隻半虛半實的蛇頭冰冷地盯著黎離三人,無聲地張著大口威脅著他們,看樣子是感受到撒斯姆受傷的動靜后趕回來的。
在看到撒斯姆奄奄一息的樣子后,迷霧長蛇慌張又驚恐地扭動著,明明是只魔獸,眼中卻出現了擬人化的情緒。
「沒事的,沒事的。」
撒斯姆用魔杖撐著身體,艱難地站了起來,抬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安撫著。
「我沒事……這都是偽裝,你看,之前想殺我的那傢伙已經死了。」
他示意迷霧長蛇去看神使的身體。
後者嗅了嗅那具變得冰冷的屍體,好像放心下來了。
撒斯姆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住痛楚,聲音中帶著發自內心的溫柔。
「我還有些事要做……你先回家吧……不,不是回之前我們待的那道深淵,你從這道深淵的縫隙中游回自己的世界,無論如何都不要再回來了。」
迷霧長蛇沒有動,只是茫然看著撒斯姆。
老者便一邊撫摸著它的腦袋,一邊沙啞地哄著它。
「你不用擔心,我好得很,我有一些事留在這裡做。」
「你先回你的家……去給我找個漂亮點的地方弄個窩,等我的事情解決了,我就穿過深淵來你的世界找你……別忘了,我擁有空間法則的,來你的世界沒有問題。」
迷霧長蛇終於相信了。
撒斯姆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又想起什麼,一邊哆嗦著手,一邊從空間戒指中取出好多魔法石,全部都是成色最好的極品魔法石。
「你回去的路上會消耗好多力氣吧……來,多吃點,吃飽點。」
這團黑霧小心地蹭了蹭撒斯姆的腦袋,在老者的手中小口小口吞著這些珍稀的魔法石,它的身體果然變得凝實強壯起來。
黎離幾人只是沉默地在邊上站著,沒有阻止。
魔法石的光輝是如此耀眼,像一輪綻放在深淵中的太陽,把撒斯姆佝僂的背影映出,投在了魔獸的身邊。
等到迷霧長蛇小心吞完這些魔法石后,撒斯姆才最後看了它一眼。
然後他對著魔獸揮了揮手。
像幾百年前,第一次招呼那隻小心翼翼的魔獸幼崽時一樣。
「好了,你回去吧。」
迷霧長蛇飛快地沉入深淵底下了,看它的模樣,應該真的準備穿過深淵,回到屬於魔獸的世界去尋找那個漂亮的地方為撒斯姆築巢了。
撒斯姆在山洞邊站立了許久,一直等到迷霧長蛇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深淵之下,才踉蹌著靠在了山壁上。
他喘著粗氣,謝絕了葯檀的攙扶。
然後,抬頭緩緩地掃視著洞中的三個年輕人。
「我是失敗者……而你們也和我不是同路人。」
「唯一慶幸的是,我們的方向不一樣,奔赴的終點是相同的。」
他摸了摸額頭上越來越明顯的血洞,看向黎離,嘶聲詢問:「我還能活多久……」
黎離坦誠地告訴他答案:「大概只剩下半天時間了。」
撒斯姆無聲地笑了笑,微微眯著眼,遙遙看著遠處。
黎離同樣看向那邊,在那裡,她察覺到一道非常強大的氣息在向這邊靠近。
教皇終於還是追上來了,不愧是法神。
黎離的臉色略微有點沉重。
她現在腦子裡混亂到快要炸裂,完全硬撐著才沒有倒下,若真的爆發戰鬥……不太妙。
就在這時,撒斯姆往前走了一步。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視線落到了那道即將落下來的身影上面。
「就讓我在徹底死亡前,去和他談談吧……」
「畢竟,他想奔赴的終點,其實也和我們是一樣的。」
黎離還想說什麼,一段閃現的記憶突然又從識海中涌了出來。
她勉強撐住身體,轉頭看向地上已經變得冰冷的神使屍體。
在外面那道法神越來越強盛的時候,黎離猶豫了片刻,最後緩步走到屍體前方,將手覆蓋在了神使的頭頂。
希澤和撒斯姆都在洞口注視著教皇,唯有葯檀注意到黎離的動作。
他低聲問道:「怎麼了?」
黎離的手沒有移開,而是繼續用靈力在神使身上尋找著什麼……
下一刻,一道光芒從神使的頭部飛掠進了黎離的掌心之中,徹底消失不見,因為二者的氣息幾乎一模一樣,倒也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扶我一把……」
還沒等黎離說完這句,她的眼前一黑。
一切聲音和畫面,都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