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戀愛的簡單規律
礦有苗露,果熟皮變;
情愛隱秘,察之簡單。
這天,符玉鳳又來到柴榮住的跨院,先到東廂房檢查衛生,說鄭恩、柴茂「房間像豬窩」、「驢皮髒得沒布眼」、「臭襪子熏死人」,不論分說一頓訓斥,便轉身去找柴榮告狀。
鄭恩和柴茂跟出來,趴在窗台上偷看。
柴榮正在屋裡讀書,符玉鳳悄悄走了進去,劈手把書奪過,訓道:「欠我佛貓你不賠,我來了你也不迎接,太不把本小姐放在眼裡了!」明明是她的錯,柴榮卻急忙站起,賠禮道歉:「對不起,我確實沒聽見你進來!」
「以後耳朵長長點!」符玉鳳說著,伸手扯住柴榮的耳朵,拽得柴榮直「唉喲」。
鄭恩和柴茂見符玉鳳又「欺負」柴榮,都很生氣,便在垃圾箱中找了兩塊西瓜皮放在門口,想讓符玉鳳走時跌一跤。沒料到符玉鳳到門口便發現了西瓜皮,拐回頭又對柴榮一頓吼吼:「老大,這是不是你指使的?是不是你讓他倆謀害我?這事咱不拉倒,我要看你如何訓教!」
柴榮打躬作揖送走符玉鳳,便對鄭恩、柴茂發起了火:「你們搗什麼亂?皮癢了是不是?」
鄭恩說:「大哥,你怎麼這麼孬啊?符小姐老欺負你,你還點頭哈腰,滿臉賠笑;把你耳朵扯到脖子后,你也不惱。我們想替你出出氣,你卻吹鬍子瞪眼的,這是怎麼回事啊?你怎麼那麼怕她?」
柴榮訓道:「什麼怕不怕?她是女孩,男孩得尊重女孩,得讓著她,懂不懂?」
「那也得講理呀!」
「講什麼理?你倆不講衛生,不好好讀書,她管你們有什麼錯?你倆不服管教,她追究我這個大哥的責任,這有什麼不對?說來說去,全怨你們倆害我!」
鄭恩和柴茂還想爭辯,柴榮已經端起大哥架子,以攻為守:「昨天我讓你倆背的詩背熟沒有?」
「什麼詩?」
「駱賓王的《詠鵝》!」
鄭恩和柴茂都是看見書本就打瞌睡的主兒,昨晚柴榮領讀幾篇走後,二人便睡了覺,記得的幾個字也都被一泡尿給尿跑了,哪還能背得出?
「你先背!」柴榮見二人都低頭閉嘴,坐下來,擺一副先生姿態,不依不饒,指著鄭恩說道。
「鵝鵝鵝,伸脖用刀割,拔毛加瓢水,點火蓋上鍋!」鄭恩只記得頭三個字是「鵝」,便憑自己有限的宰鵝吃肉常識胡亂照音自編道。
「你背!」柴榮又指著柴茂。
「我鳥我鳥,我有一隻小小鳥,碗里去喝水,蹬翻灑一桌!」柴茂連個「鵝」字也沒記住,只記得書本上有個「我鳥」,心裡想著玩小鳥,便順嘴胡謅。
「都是零分,都得挨板子,都把手伸出來!」柴榮嚴肅地吼吼一陣,見二人老實了,方才退一步說:「板子先存著!今天上午如果還背不熟這首詩,板子加倍,並且午飯也免了!」
鄭恩和柴茂都是被柴榮訓慣了的,清楚雷聲大雨點小,一點也不怕。柴榮剛走不一會兒,二人屁股上便都長了草,各自坐在椅子上磨蹭一陣,不約而同撂下書本,溜進了花園。鄭恩在草地上耍拳翻跟頭,柴茂追蝴蝶,開心地玩了起來。
柴茂發現樹葉上有一個毛毛蟲,便喊鄭恩:「樂子哥哥,快來呀,你看這是什麼?」
鄭恩怨恨符玉鳳老向柴榮告他的狀,一直琢磨著能找個什麼辦法報復一下,這會兒見毛毛蟲紅眼黑鼻子,長一身綠毛,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便想到把它放在符玉鳳的梳妝盒裡,嚇她一跳,給她個警告。
他對柴茂說:「這是蝴蝶娃,放進美女的梳妝盒裡,第二天就會變成大花蝴蝶兒。」
「真的嗎?」
「真的!」
柴茂正為捉不來大花蝴蝶發愁,並且也怨恨符玉鳳老「欺負」哥哥,便按照鄭恩教唆,捉了十多個毛毛蟲,用芭蕉葉包好,溜進符玉鳳住室,全放進了符玉鳳的梳妝盒裡。
第二天一早,鄭恩與柴茂剛吃罷飯,便見符玉鳳氣悻悻向他們住的跨院走來。
鄭恩、柴茂以為符玉鳳是來找他們算賬,嚇得躲進屋中,上緊了門閂。
二人躲了半天,自己的門沒人敲,卻聽見柴榮所在的正房傳出了「撲咚,撲咚」的打人聲和柴榮「唉喲唉喲」的叫喊聲。
聲音雖然不很高,但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便急忙打開門,躡腳躡手地溜到柴榮住室窗下,趴窗台上往裡偷看。
女人心,秋天雲;
奇幻境,難覓真。
橫犬戲,側馬奔;
近浪翻,遠焰滾。
似有愛,像有恨;
瞬間冷,驟然溫——
女人的心,是最難以琢磨的。她們時而快樂,時而悲傷,時而幸福,時而痛苦,有時候連她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為了什麼。因為那莫名的情緒很複雜,是不能用加減乘除運算的。
有時候她向你尋釁找茬,貶得你一文不值,可能是愛的信號;有時候她向你客套熱情,褒得你像一朵花,很可能是疏遠的徵兆——她是不是愛你,你只能跟著感覺走,固執教條是要碰壁的。
符玉鳳對愛情有過許多亮麗的幻想,但遭遇的卻是一團黑暗。
她表面無憂無慮,大膽刁蠻,好像沒心沒肺,實際上痛苦、絕望如影隨行,心事很重。她曾嫁過叛臣,被說成妨人精;前夫全家自焚,娘家不容,爹媽不疼——孤獨、無助滋生的自卑潛藏在心靈深處,向人表現的只不過是絕望、崩潰到極處的不在乎和無奈抗爭。
痛苦、崩潰中她遇上了柴榮,枯萎的心靈如淋甘露,冰凍的感情如沐春風。
路途中,嬌陽似火,曝晒車頂,柴榮采些樹枝遮陽,雖說兩輛轎車一樣待遇,她清涼中總是獨領一份深情;就餐時,柴榮主動拉座讓位,雖說可能是看在他是王爺家小姐的身份,他卻感到了被人尊重的熱情;吃西瓜,她得到的總是最紅最中間的,雖說前幾天也是如此,但她也總是要把情份算給執刀分配的柴榮……碰面一句問好,她聽到了溫存,看到了尊重;隨便的閑聊,她長了見識,長了學問;哪怕是無意的目光一碰,她都像死灰中發現了一顆閃亮的火星,溫暖著她孤獨冰冷的心胸……
與柴榮相遇到與大哥碰頭,雖只短短三天,她心中已隱約覺得,像是遇上了能夠驅散心中黑暗的火苗,找到了能夠相伴終生,滋養生命的愛情。
旅店院中偶然一抱,雖只是短暫瞬間,卻成了符玉鳳深刻的記憶。
她曾不至一次地夜晚躺在床上,回味著那瞬間的感覺,久久難以入眠,情不自禁地由擁抱聯想開來,擴展到夫妻生活,在腦海中幻化出許多更加甜蜜的景象。
「——若是在家中的花園,若是只有我和他,就那麼躺著,許久許久,誰也不說話,那會是什麼感覺?
「不,肯定要說話。他會說,看,月亮多麼圓啊,不知道嫦娥這會兒在幹什麼?我會說,不正在你懷裡躺著嗎?不不不,這麼說酸死了,好像很驕傲似的!我該說,死豬頭,你想嫦娥啊,上天找她去吧?我這麼說,他肯定要懲罰我。怎麼懲罰,還不是撓我腋窩?那痒痒不好受,我最好是什麼也不說,攀著他脖子親一口,什麼意思,讓他想去吧!
「坐得久了,要回去睡覺,誰先開口呢?對,我就不理他,假裝睡著了。他肯定是輕輕地抱著我,慢慢地把我抱回房間,放在床上。他要給我脫鞋、脫衣服,會怎麼脫呢?他一定不會粗心地撕拽,一定會輕輕地解帶,輕輕地開扣,輕輕地像剝橙子一樣一件一件地往下剝,剝凈了把我蓋進被窩。等他上了床,我就裝做突然醒來,一下子抱住他,呵呵——」
每想到這些,符玉鳳總是甜蜜地笑出聲來,有一次竟然下意識地伸開雙臂,猛然翻身一摟,差一點從床上滾到地上。
瞬間一抱,成了符玉鳳腦海中永久的記憶;救她的紙條,雖然已被鄭恩揉得快要爛了,她仍然精心裱糊,在懷中藏著。
女為悅已者容,啼妝是為了讓柴榮見識她的嬌好,柴榮卻說「嚇死人」,她恨柴榮不懂時尚;賴柴榮再找佛貓不過是為了製造一個同行出遊的機會,柴榮氣得跳腳,她恨柴榮不解風情。她故意找茬耍刁,有時甚至胡攪蠻纏把柴榮罵個狗血噴頭還要她道歉,可柴榮卻好像還是琢磨不透她的心思,總是擺出一副肚大量寬,大哥哥不計小妹妹過的樣子——她真是恨死他了!
她不信天命,她要與命運抗爭。她要主動出擊,追求自己的幸福。
古時男女授受不親,互相接觸有許多苛刻規矩。
尤其是大家閨秀,更為講究,甚至穿衣服不準露皮,沒大事不準下樓,不像後世,衣服穿得越少越時髦,恨不得把肚臍眼、屁股蛋都亮在衣服外頭;從未見過面的一對男女,火車上短暫接觸,甚至大街上片刻相遇,一瞬間便會摟肩挎臂,火花迸射。有的小說上更是描寫得不管認識不認識只管上前就撩,摟著就搞,連野獸先互相聞聞的過程也省略了。
符小姐和柴榮一個是鰥夫,一個是新寡,雖說有干義表兄妹之名,但要想在一起也得有個堂皇理由。她只能假公濟私,拿管教鄭恩、柴茂當作借口,以張狂遮掩自卑,以刁蠻掩蓋溫情,以找茬鬧事,甚至結怨施恨的假象掩護對柴榮近乎瘋狂的主動進攻。
鄭恩是個鄉巴佬、窮流浪漢,與她身份地位懸殊,還是個老實疙瘩,就好比腰纏萬億的美女老闆與又臟又丑的清潔工,廳級、部級的美女高官與大田中一身泥巴的老農,就是上前拉手擁抱,也只能給人善良、憐弱的感覺,一般是不會有人往男女情事上聯想的。柴茂是個小孩,又是個傻子,她當然更可以毫無忌諱地相處打交道。拿二人搭橋,布迷障,掩護她與柴榮的接觸,借道伐虢,這當然不能不說是十分奇妙的高招。
一般男女戀情的發展大致要經過三個階段。
初級階段的表現是:以各種理由作掩護,沒事找事,沒話找話,尋找機會往一塊兒湊。最常用的計謀是「瞞天過海」,借、討、幫、學、研究、切磋、指導、彙報__沒事找事,總往一堆兒湊;或是「假道伐虢」,先與你弟妹交朋友,對你爹媽有「好感」;其目的是製造接觸機會,吸引對方,表現自己,察顏觀色,投石問路。
互相挑刺找茬,是男女戀情發展的第二階段。此時雙方已互相了解,但一層窗紙尚未戳透。為引起對方注意,進一步試探,總是向對方雞蛋裡挑骨頭。常用的計謀是「指桑罵槐」、「假痴不顛」、「拋磚引玉」、「胡攪蠻纏」、「顛倒黑白」。你頭髮梳得溜光,她說你「像雞窩亂草」;你衣服乾乾淨淨,她還說「就你邋遢」;你心靈手巧,聰明能幹,她也罵你「笨豬頭」;你剖心瀝肝,她也說你「兩面三刀」,「一肚子詭計」;你處處愛護他,他也說你「從不關心」、「冷著臉,像欠你黑豆錢」……甚至,你打我一拳,我還你一掌,你擰我一下,我掐你一下,以身體接觸表情達意,逼對方再深入。
發展到第三階段,也是男女戀情的最高境界:窗紙已經捅破,只是尚未公開,雙方心有靈犀一點通,只憑一個眼神,一句隱語,便勝過萬語千言,彼此心中洞明。此時悄悄話已說過,見面時情火在體內燃燒,大庭廣眾面前卻極力掩飾著,甚至表現得超出常情,熱情度連一般熟人也不如。
符小姐對柴榮的戀情自從一起去溫州找貓,已經發展到第二階段。
——路途中驕陽似火,柴榮用樹枝將車頂遮蓋,她說想悶死她;給她揭掉,她又說故意想曬她。飯店吃喝,柴榮點葷,她說想讓她吃成胖婆;柴榮點素,她又說摳唆。夜晚住店,柴榮為她點燃熏蚊蟲的艾草,她說熏得出不來氣;柴榮給拿走了,她又說蚊子咬……不論大小事,她總要挑點毛病,找柴榮麻煩,與柴榮三番五次的扯皮啰嗦。
但是,她瘋狂的「施虐」,柴榮卻反應微弱,好似只把她視為王爺家貴小姐的刁鑽任性,默默地承受著。
她試著加大力度,悄悄地掐過柴榮腿、擰過柴榮胳膊,可柴榮沒有回手,也沒有躲開,更沒有聲張,只是像個木頭人似的情受著。
「他為什麼態度模糊?他是情冷淡嗎?他不懂得這是愛極生恨、因愛施虐嗎?他是嫌我是出過嫁的人嗎?他是怕我是妨人精嗎?他是嫌我太蠢太笨嗎……」
她有無數個判斷,可仔細觀察分析之後又覺得都是模稜兩可。
雖是捉摸不定,但已經點燃了她重新追求愛情幸福的慾望,並且她孤獨、崩潰的靈魂已經在這種模糊的愛中得到了美好的修復和滋養。
她已經走在只有一步之遙的衝刺路上,一旦失敗將是舊傷又添新創。她的內在自我極度虛弱,承受不了再一次重擊。
她恐懼失去,急於抓住,不願再等!
她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利用這次毛毛蟲事件,把隔著的窗紙捅破,逼迫柴榮認可。
欲知後事,請看下回:招不回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