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跟我走嗎(大修)
靈堂內,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交錯混雜,哭鬧、叫罵、嗔怪、譏笑之聲此起彼伏。在黑色布景的映襯下,這裡的一切就像場滑稽可笑的舞台劇。
演員們一開始還作靜默肅穆狀,聽聞有豐厚的政府補償金后便演變為了竊竊私語,現在已是肆無忌憚地談論。
靈位前的洛塵沒有理會那些喧囂的親朋好友,只是死死地盯著正前方的骨灰盒,像是要將其盯穿。
說實話,他到現在還沒有緩過神來。
聽那邊的男人說,自己的父母是在出差的途中出了車禍,雙雙亡命。
聽這邊的女人說,是政府的責任,撥了一筆補償金作喪事。
幾個每逢過年才能見上一面的長輩拍拍他單薄的肩膀說,可憐的孩子,才十六歲,怎麼知道處理這樣的事,都交給大人去做吧。
其實洛塵心裡還沒有完全相信,這種事竟然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接到通知的前一秒他還是個沒有生存壓力的正常男高中生,有點內向,有點無趣,有點小煩惱、有點小夢想、有自己暗戀的姑娘、有中午要吃點什麼的打算。
像是慣性,他還以為自己活在前一秒,甚至在想,或許今天是什麼惡作劇日,熟悉的、面生的男男女女齊聚一堂,往木盒裡倒粉筆灰,給他來個恐怖主題聚會。
父親倒是喜歡惡作劇,總是耍他,這時候母親就會用文件夾輕輕敲父親一下,「工作辦完了?就知道欺負兒子!」
其實她自己也笑得很開心。
洛塵想到這裡有點想笑,事實上也這麼做了,但透過玻璃的倒映他看到自己淚珠串成一線,嘴角的弧度擰成一股繩,笑得比哭還難看。
一旁的婦人被他這猙獰怪誕的神色嚇到了,往眼角抹唾液的動作都放緩了,像看怪物似地瞪著他。許久才反應過來,湊上去摟他的脖子,樣子不禁讓人想到伊索寓言里纏上農夫的毒蛇。
「苦命的孩子啊!怎麼承受得起這種慘事!上天怎麼這麼殘忍,非得帶走這麼好的一對人兒啊!」
洛塵也像真的被毒蛇咬了一樣僵硬著身子,默默承受著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席捲而來的目光。
「才多大的孩子啊!怎麼會處理後面的事!還好有我這麼個親人在,可以幫忙打理——」
「財務」一詞還未從那婦人口中蹦出,洛塵就被另一雙男人的大手強拉了過去,好像他是張百萬英鎊,身體里蘊藏著通向黃金島的光明大道。
「你只是他父親的表親,我和他血緣關係更近,這種事情交給我來做就好了,不勞你費心!」男人振振有詞。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舞台劇,洛塵會跳上台喊聲停,拉下劇場的帷幕制止兩人矯揉造作的表演。或者乾脆坐在台下嚼爆米花當場爛俗的諷刺劇來看。
但他現在幹不了什麼,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聽聲音周遭的親友們還在大肆議論如何處理他家的遺產,絲毫不顧忌「苦命孩子」的感受。嘲諷的人是少數,但洛塵從他們投來的視線真切地察覺出了薄涼、冷漠、空洞、麻木。
一群豺狼虎豹!
洛塵在心裡惡狠狠地罵。這群人現在眼中只有錢,看樣子根本沒人把他父母放在心上!也根本沒人打算管他的死活!
身體燥熱,血管內像是被細細密密的蟻群蟄過,耳內有群蜂亂鳴,咽喉縮緊像被人卡住,肌膚上毫毛直立,雞皮疙瘩爬滿手臂……洛塵只覺得自己的憤怒都要實體化了,在血管內洶湧澎湃!
「塵塵……」
一道溫和的女聲劃破喧嘩,聲音的主人徐徐靠近洛塵。
洛塵定睛一看,是小姨!
小姨念佛,慈眉善目,見面雖不多,卻極為疼他。每次去坐客,她總是按洛塵的喜好買些小零食。洛塵父母平時很忙,有時也拜託小姨照料照料他。
雖然周遭的親戚都不理會他,但小姨一定不會是那副樣子,或許她是唯一肯收留自己的人。往後的生活多少有了著落,洛塵心裡多了點安慰。
可入耳的只是細若蚊吶的低語——
「塵塵……姐姐的遺產說是要……」
後面的話洛塵已經聽不見了,耳內的雜音亂沖亂撞,吱吱呀呀擠滿了他的世界,其間的縫隙被怒意、茫然、哀怨填補,混沌成一團。
他站在靈位前,站成了座火山,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要急切地湧出,可能是炙熱的岩漿。
人們議論的中心終於從遺產戀戀不捨地挪到了那對亡命鴛鴦上,繼而轉向這個十六歲的少年。
「那麼,這孩子該怎麼辦?」
不知誰問了一句,像往水面擲下一塊石子,盪開層層漣漪。
「福利院不收?」
「他么,今年也已經十六歲了。」
「我倒也是想接濟接濟這孩子,只是這財務怕是周轉不來,聽說他父母也有套房……」
「既然都這麼大了,又是男孩子,也到了自立更生的年齡,可以獨立生活了。」
「沒有多大開銷,打工也能養活自己。」
眾說紛紜,無非是無力撫養洛塵,讓他自立更生,趁早步入社會。
其實洛塵也從未有過多遠大的志向,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多光明的前程。
父母是精英,忙裡忙外,滿世界飛,辦公桌上看不懂的書籍、文件堆積如山。洛塵沒有夢想過成為他們那樣的社會棟樑,頂多幻想一下自己梳個三七分穿身黑西裝很酷很拽,他暗戀的女孩主動搭他話。
可那也不說明他願意立刻輟學,去當個黑心廠長的未成年員工,夜裡躺在冰冷的硬木板上流著淚回憶往昔幸福時光。
當然,被哪個良心發現的親戚撿回家也不見得怎麼好。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綿羊進了狼群不被四分五裂就算是幸事了,最大的可能是當個討政府補助金的傀儡娃娃。
可他洛塵現在連個寄人籬下的自由都沒有,更別提未來,他根本沒得選!
他頭暈眼花,環視靈堂四面,入目的是慘白的牆、漆黑的輓聯、怪誕的神佛鬼怪像……放眼望去人與影重疊,扭曲糾纏,滿座的哪裡是什麼親朋好友,分明是一群黑鴉鴉的要將他拆吞入腹的鬼怪!
鬼怪們黑洞似的面龐上撕開一條大口子,湧出些烏煙瘴氣——
「錢!給我!是我的!」
「工廠、超市、便利店!打工的地方遍地都是!」
「剋死爹媽的孤兒!離我們家遠點!」
「……」
洛塵體內不知名的燥熱感愈來愈烈,皮膚的實際溫度卻愈發地低,攥著他手的婦人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將手甩開——果然是克人命的災星,手冷得像塊冰!
這種冷熱的夾攻幾乎要了洛塵的命,他好像一頭栽入了急流里,就要窒息了。
不知是否是幻覺,洛塵的指間有淺藍色的氣體緩緩逸出,隨後很快凝結成一顆顆極小的方塊狀小晶體。晶體懸於他的掌心之上,隨氣流旋轉聚散,由於過於碎小,周遭竟無人察覺。
只是在無人察覺的昏暗角落裡,一位長風衣的男子用刀似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上從洛塵指間竄出的淡藍色晶體,嘴角勾勒出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
他徐徐走向洛塵。
男子自帶氣壓,周身的空氣幾乎要因他的氣壓凝固結晶。在場各位中無人認得出這位男子。他所到之處,身影都不由自主地作鳥獸狀散開。
「他是誰?」
「不知道。」
「不像是正常人……」
無視喧嘩的眾人,像一束光破開層層陰雲,男人朝呆立於靈堂中央的洛塵伸出手,隨之響起的是低沉溫雅的聲音——
「喂,跟我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