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創造
精緻而蒼老的宇宙中，人類的存在確乎微小，如蜉蝣，如粟米，如空氣中無處不在卻無人在意的浮塵。
因為過於渺小，所以難以窺得世界全貌。這世間有太多魔幻奇異的事物，見者不過一二。
比如此刻，在洗碗池上方沉沉浮浮的碩大泡泡。
它呈奶白色，被氣體充盈得有些透明，飽滿圓潤，佔了廚房四分之一的體積。沒有任何預兆，無緣無故地就從洗碗池中悠悠升起來，懸停在空中。
「先生，這是什麼？」
戴納沒有應答，因為他也說不上來。明明方才還沒有的，怎麼好端端生出一個球來？這模樣，倒像是孩童們吹出的泡泡糖。
不可置之不理，戴納吩咐洛塵靠後，向那物刷地擲去一塊碎瓷。
「嘶——」
泡泡的表皮一下被划裂，內部氣體緩緩泄出，憑戴納的經驗，那是二氧化碳。
「洛塵！快從廚房出去！」戴納一面喊著，一面迅速打開窗，「否則會缺氧的！」
二氧化碳還在泄漏，洛塵才訓練完，腿腳無力，當下一慌，竟是撞上了門框。他只覺頭昏眼花，脖子被人狠狠攥住，呼吸不暢，幾乎要窒息了。
戴納猛地一推，與他一起離開廚房，又將他帶到窗檯透氣。
「這也算個提醒，」看洛塵平復好呼吸，戴納開口，「以後肯定會遇到各式各樣的意外狀況，要冷靜，切勿驚慌失措。」
「是我太慌張了。」洛塵回想起自己方才的反應，愧意浮上心頭。
「你才剛開始，」戴納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未來的路還長著呢，以後注意就好。」
況且對於人類來說，方才算是正常反應。戴納認為自己也有所失職，留在人類聚居區太久，遠不如從前靈敏，差點釀成缺氧的麻煩。
「先生，那個泡泡到底是什麼？」
「還不知道，但大概與你有關。」戴納作思考狀。
「我？」
「那球內的氣體應該也從窗口排出去了，看看便知。」
戴納起身，洛塵跟了上去。
泡泡已不見蹤影，唯有一張白色的空皮軟塌塌地攤在地面。戴納用自己的力量去試探，並無威脅，便捻起一角細細察看，發覺這外皮綿軟可伸展，彈性極強。
真像是一個巨型泡泡糖！
見戴納眉頭輕蹙，疑惑不解，洛塵輕咳了幾聲，「那個……先生，我之前練習的時候有想象過泡泡糖。」
「泡泡糖？」
「對，安、有個女孩在吹一個很大的泡泡糖，我就把我的力量想象成她吹出的氣流……是為了控制住我力量的釋放。」
僅僅想象，與現實何干？誰知想到了泡泡糖，現實中竟真有了一個！
戴納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刻不停地翻找著腦內有關信息。
忽然，眸子一亮，兩團幽幽綠光鎖定洛塵的臉龐，嚇得洛塵手臂爬上了雞皮疙瘩。照他後來的說法，就像兩束賊亮的探照燈，還綠得人發慌。
「你再釋放點能力，邊釋放邊想點什麼！」戴納急促地催他。
「好……」
洛塵雖然嘴上應著，心裡卻是一團亂麻——突然說這個，沒有一點準備。
見他遲遲沒有動作，戴納誤解了他的意思，放緩了語氣，「放心，能力是從天地間吸收汲取的，可以再生。釋放一點，不過多久就能恢原。」
不，自己只是單純不知道該想些什麼而已……
戴納瞄瞄周遭，一地碎瓷，便說，「打碎了我那麼多碟子，就想想它吧。」
於是洛塵開始在腦內細細勾勒餐碟的模型，形狀、大小、顏色、花紋……一心二用，一面構想圖形，一面平緩力量一點點釋放。
戴納注意到，洛塵的指間有淺藍色的氣體緩緩逸出，與在靈堂時一般，凝結成一顆顆極小的晶體。晶體們懸浮於少年的掌心上方，隨少年的冥思苦想拼湊、分離，聚成一個碟子的形狀后又不斷細化，甚至在後來改變著色彩，由藍色的透明晶體變為青白的瓷片，還攀上了金絲花紋。
遊歷大千世界多年，戴納從未見過此種能力！
獸族倚仗身體特性加持，巫族憑藉魔法制勝，神族擁有聖靈護體……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戴納研究過各種族與眾不同的能力，連稀少孤獨的人類能力者他都有所了解，但這樣憑空造物的能力，他還是第一次見！
諸如天使、人馬、獨角獸一類的聖潔生物自歸為神族，信奉耶穌基督，聲稱世界由造物主上帝所創造，但他們也從未有過什麼造物的能力。
望著眼前逐漸成熟的少年，戴納無端地想到了宗教故事中身披彩雲、頭戴荊冠的「造物主」！
正當他浮想聯翩時，洛塵低喝一聲，停下了輸力。一個瓷碟正落於他的手心，還發著溫熱。
嘖，自己果然還是太弱了……才只是構想一隻碟子，竟耗去如此長的時間。而且筋疲力盡、汗如雨下……
洛塵在心頭默念，為了早日恢復成正常人，得更加勤奮練習才好。
戴納回過神來，取過碟子細細端詳，不禁笑出了聲——
形狀倒是像極了他的餐碟，可這隻由晶體凝成的碟子殘缺不全，手感、作工粗糙，顏色如用油漆刷上的，沒有應具備的光澤，表面的紋路更是混亂不堪，像糾結在一起的麻繩，說是幼兒園孩童的塗鴉都有人信。
「看樣子在你的想象中，我家的餐碟是這樣的？」戴納眼中帶笑。
洛塵頭搖得像個波浪鼓，「不是不是不是！是我的問題！我控制不住力量，而且想象不出它的花紋！」
「幸好你想象不出，若你做出來的與我家的一模一樣，直接去印鈔好了！」
這可不是瞎說，傳說能力者中真的有人可以點石成金。
調侃完了洛塵，戴納收起了笑容，神色嚴肅。
「恭喜你，終於釋放出了你的能力。」
洛塵盯著對面的戴納，不放過從他嘴中蹦出的一字一詞，最後聽見他說——
「你的能力，我稱之為『創造』。」
創世的創，造物主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