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逐漸迪化
其實在見到尼古拉斯之前，蘇文已經做好了聽聞“噩耗”的準備。比如某個冒失的英雄錯手幹掉了需要被保護的倒黴蛋，或是碰到了類似電車難題那種無論怎麽選擇都會造成慘痛損失的任務；甚至再嚴重點，哪怕是有誰錯手做了什麽激起民憤的事，導致英雄協會的形象在銀盔城居民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也都在蘇文的可接受範圍內。
因為這本就無可避免。
事實上，哪怕盡力完成了“第二類計劃”這樣保證英雄協會穩定運行的舉措，蘇文也從未奢望過英雄協會能夠真正過得一帆風順。甚至於在他眼中，一帆風順反而未必是件好事，因為這會讓英雄協會的形象越發高大、完美，而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處境。
人們總是會對那些完美的事物有著過分的期待，當一個完美者犯了一件小錯，甚至哪怕是態度有所怠慢這種連錯誤都算不上的舉動，人們都會毫不留情地對其進行抨擊；反之，一個窮凶極惡的罪犯，若是表現出了絲毫善意，便會很容易令人覺得他沒那麽壞。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所以從最開始的計劃中，蘇文就沒打算讓英雄協會成為一個過於完美的組織，光是想想要維持這種形象需要付出的代價，他就不寒而栗。
因此，在聽說近期最狼狽的一件事，也隻不過是讓一群被煽動起來即將火並的村民們集體強製冷靜時，蘇文甚至覺得這是不是有些不痛不癢，要不再等等……等問題變得更加嚴重的時候，比如真的出了人命，再做進一步的打算。這樣一來，搞不好最終取得的效果還能更好些，至少能夠讓英雄協會更加徹底擺脫“完美者”的形象。
但想想也就得了，畢竟這麽做不符合給“主上”立下的人設，既然如今問題暴露了出來，那就趕緊解決了吧。
至於問題的關鍵，蘇文從最開始就十分清楚。
和英雄們的專業水平以及工作態度轉變毫無關係。
而是如今的英雄協會，實在太過於“不挑食”了，基本上什麽類型的任務都接，上到殺人越貨這種嚴重大案，下到尋找貓貓狗狗之類的瑣事，絲毫不懂得什麽叫拒絕，導致之前發來的報告中顯示，如今銀盔城的帝國裁決廳都幾乎已經快成了閑職。而在這當中，被係統“承認”的任務，卻又隻不過是一小部分罷了。
這不但導致蘇文的積分收入效率下降，“浪費”英雄資源，同時還會引入許多本應避免的麻煩事，得不償失。舉個例子，就比如尼古拉斯剛才提到的村莊火並，蘇文根本不用去翻閱記錄，都知道它絕對不是一個被係統承認的任務。
因為根據蘇文目前的經驗總結，係統任務大致有幾個特別明確的規律。
首先，蘇文不能主動幹涉任務的生成與否，比如之前他動歪腦筋，打算自己製造危險來克服，就被係統無情打臉了；但如果是無心的被動幹涉，卻似乎並不影響。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獲得希格露恩的S級任務，倘若不是自己在海德城的所作所為，那個任務的主角——名叫瓦西裏安的血族，本應該無法完成第二次亡靈天災、或者至少完成時間大大推遲；但由於蘇文並沒有提前知道這個因果關係，屬於“無心之失”，所以它才被係統識別成了S級任務。
其次，係統的任務中一定存在明確的“惡人”，即雙方有著不容混淆的的“加害者”與“被害者”的關係。其中“被害者”似乎隻能是人類等智慧生物，而“加害者”則除了智慧生物外，還有可能是別的，如非智慧生物、強大的魔獸、來自亡靈位麵的魔物，甚至非生物等，總之一切皆有可能，例如浮空平台上麵那個詭異的湮滅點。
但無論是什麽，這都保證了蘇文所接到的每個任務都有十分著清晰明確的目標，不需要麵對兩難的抉擇。
最後，蘇文本身會成為“受害者”的任務，也不會被係統收錄。比如當初在多倫多斯山脈解決了湮滅點之後引發的獸潮，其規模之大，怎麽也算得上至少是A級了，根據後續的消息，也的確死了不少人，但就因為蘇文也在這場獸潮當中，所以它沒有被係統當做一個任務對待。根據蘇文猜測，這也是係統為了杜絕他惡意刷分的手段。
不過這條規則，其實和英雄協會關係不大就是了。
真正重要的，是第二條。
有了它的存在，幾乎一切目的不明確、目標不清晰、可能導致麻煩的事件，都不會被識別成係統任務。
也就是說，從長遠角度考慮，讓英雄協會變成“係統的形狀”，是一件既能保證高效率，又能夠避免麻煩的兩全舉措。
但問題在於，在英雄協會創立之初，蘇文沒有辦法這麽做：協會並非他的一言堂不說，這麽做也會引起其他人對於動機的懷疑，太容易節外生枝。所以他循序漸進，一步步來，同時根本沒有提起對這方麵的預防，就是為了讓其中的“隱患”發酵，最終成為實實在在的危機。這樣一來，“改革”的理由頓時就有了，如果再加上讓瑪爾塔利亞徹底效忠的前提，那麽一切都相當於水到渠成，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達成目的。
而至於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有那種無法辨別到底誰才是“加害者”的麻煩事，這些不屬於係統任務的任務，便全部打包丟給本來應該負責這種事的帝國裁決廳就行，也能夠讓他們不至於屍位素餐。這簡直就是一石二鳥的好買賣，何樂而不為？
所以在當初唐納德找上門來、用誇大其詞的手法警告“塔蘇裏”，英雄協會可能會遇到麻煩的時候，蘇文一點都不驚訝……
因為這本身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啊！
……
回到現實，尼古拉斯靜靜聽完了蘇文的陳述，從亡靈鎧甲中發出了由衷的笑聲。
“我說，少主高見。”
在笑聲之餘，它氣勢昂揚道。
“如果先前我還有些許疑慮，那麽現在我能夠肯定，在主上與少主的引導下，英雄協會的名字，終將令整片大陸為之顫抖。”
蘇文咳嗽了一聲，提醒道：“尼古拉斯，英雄協會是一個為了幫助無辜者免受傷害的組織，我們不需要大陸為我們顫抖。”
尼古拉斯則毫不尷尬，不緊不慢改口：“那麽賽文少主，請允許我更改措辭：英雄協會之名，終將令整片大陸的邪惡為之顫抖。”
於是蘇文對這個馬就屁很滿意：“這就對了。‘主上’的目標隻有世間的惡人，以及那些導致生靈塗炭之物。我希望你以後牢記這一點，因為‘主上’的目標就是我們的目標、亦是我們未來一切行動的核心綱領。”
尼古拉斯俯身回應：“屬下謹記。”
蘇文又道：“那麽，剛才提到的這件事，我稍後會讓塔蘇裏著手安排下去，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裏，他會經常出現在銀盔城，協助你完成對英雄協會的改革。除此之外，之前與瑪爾塔利亞的其餘合作，比如研發生產的那些產品，也是時候重新啟動了；而在我們找到更加合適的人手前，這一切也要拜托你來把關。”
“這令我榮幸之至。”
而就在此時，蘇文頓了頓，隨後似乎下定決心：“然後麽，還有一件事。尼古拉斯，不知你是否還記得塔蘇裏曾經與你提到過的看法：英雄協會的敵人有很多，遠比現在看到的要多，但他們……許多都藏起來了，藏在一個我們都能夠看得見的地方，表麵上人畜無害，但隻要情況允許，就會對無辜者露出獠牙。”
尼古拉斯毫不遲疑：“請少主放心，我當然記得主上的全部教誨。以您的描述，毫無疑問，他們便是……”
“不必說出來。”
蘇文打斷了他：“你隻需知道，主上不太喜歡他們，因為他們中絕大多數的本質，都是敲骨吸髓的害蟲。”
“我明白了。”
尼古拉斯意味深長地回答。
……
這場會麵以尼古拉斯心滿意足離開為結束。
蘇文知道，這個已經成為亡靈的小老頭，其實心裏一直都十分通透。在今天之前，他雖然臣服於“主上”的強大實力，卻未必就能折服於“主上”的手段與思想。甚至即便是他一手創立了英雄協會，但對於這個協會本身，卻始終抱有疑慮。
畢竟英雄協會這種組織，完全就一朵奇葩，它根本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即便存在也隻能曇花一現。
而直到今天，從蘇文這位“少主”口中說出的話，才讓尼古拉斯真正感受到，“主上”原來一直都很清楚祂到底要做什麽，也知道如何讓英雄協會這艘輪船駛向遠方。也正是在這一刻，蘇文見證了尼古拉斯對主上的態度從“臣服”到“折服”的轉變。
為了這一刻，蘇文等待了很久。
現在，他知道，接下來有關英雄協會的事情，大可放心交給尼古拉斯來辦，而自己則可以稍作休整，然後把目光放在更遠的未來了。正所謂用人不疑，從現在開始，他決定完全信任尼古拉斯，隻希望時間最終能夠證明，自己專程跑到塞卡蘭達，大費周章把它從“地獄”裏挖出來，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就在這時，蘇文忽然聽到了希格露恩的聲音。
“原來這是主上早已預料到的情況嗎？”
“當然。”
蘇文波瀾不驚地回答道，也並不奇怪於希格露恩的忽然出現，因為這場會麵本來對它就是公開的，在他看來沒有隱瞞的必要。
但接下來，希格露恩的話讓蘇文臉色微變。
“在前往塞卡蘭達之前，主上想要從英雄協會抽身而退的決策依稀還在眼前，沒想到轉瞬間就變得如此激進……”
這話說了一半，蘇文就暗道不好，心想果然自己道行太淺，終究還是有些操之過急了，隻關注了尼古拉斯這邊，卻忘記了希格露恩可是把一切都看在眼裏。要知道，就在半個月前，也就是前往塞卡蘭達之際，自己還對它說過“主上”采取了保守策略，打算從英雄協會中暫且抽身，而半個月後的今天，就忽然來了個180度轉彎，屬實有點突兀。
而這在希格露恩看來，會不會是“主上”在經過了塞卡蘭達之旅後，信心大增的表現？若是更進一步推測，搞不好希格露恩甚至有可能懷疑“主上”是否真正存在！這可不妙，蘇文知道，自己得想個辦法蒙混過關才行。
然而，就在蘇文大腦飛速運轉，希望找到最合適的說辭表達出尼古拉斯的重要性，以及對“主上”策略帶來的影響、以證明這種轉變是完全符合邏輯和常理的時候，希格露恩忽然仿佛自顧自般分析了起來。
“我想我已經理解了！”
“主上之所以抽身而退，是出於憐憫：在了解到了多倫乃至大陸如今的混亂狀況後，祂意識到在沒有合適機會展示實力的前提下，如果過於激進，勢必會引起衝突，而主上不願用這種衝突為自己立威，那勢必會造成流血。現在有了惡魔王貝尼亞米諾作為契機，那些勢力幕後的決策者，很快就會從各種渠道了解到這件事的始末，原本因為小覷而可能出現的衝突，就不複存在——這正是主上從保守到激進的原因。”
說到此處，希格露恩的語氣充滿了崇敬，仿佛在瞻仰著高處的某個存在一般。
“何等智慧與仁慈！原本我還一直有些疑惑，主上為何要為了一名普通的亡靈魔導師的靈魂，就大動幹戈奔赴塞卡蘭達，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原來真正重要的目的，其實是借助邪惡的惡魔展示祂的強大手段，以震懾宵小。”
蘇文：“……”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太患得患失了？
真正強大者的想法，原來根本就沒有解釋的必要嘛！隻要人設做到位了，強度擺在那裏，其餘的一切，自然會被腦補出來的！
蘇文此時隻想大喊一句。
“謝謝你啊，希格露恩！”
它這番話，仿佛一語驚醒夢中人，讓蘇文終於意識到，“主上”不再是那個曾經的“主上”，而自己也不再是曾經的那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