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沒有機會
葉落鏡湖,漣漪徐散,沒了懸念的戰場漸變模糊。
天師慢慢收回視線,輕撫釣竿,瞥了眼邋遢道人,盯著他指尖舞動的精緻翠葉看了片刻,回頭再度望向鏡湖,掃過六國國都,嘴角的弧度更甚。
神不知鬼不覺,一切都很順利,除了大齊,五國盡入掌中。
「沒想到李天策會守在大齊……」
邋遢道人不耐煩地彈開翠葉,眯起眼眸,遙遙望向棋盤,勁力所至,拳頭開始顫抖。
又差半步,為什麼就不能完美?
「定心!」
隨著天師一聲低吼,邋遢道人驀然醒轉,攤開顫抖的拳頭,擦擦額前冷汗,不由深吸口氣,抬頭望向長空,輕勾唇角,笑得很猙獰,心底在無聲譏嘲著。
你越不想我向上走我越要向上走,你越不想我活著我越活,終有一天,我也要毀去你的雙眼,叫你也嘗嘗有眼不能視的痛楚!
「別再多想了,接著看吧,蒼天泣血,可不多見。」
天師望向鏡湖,看著漸漸走向絕路的洛陽,語氣輕鬆,眉頭卻皺在一起。
不會錯的,就在彈開翠葉那瞬他感知到一股很輕微的波動在境外掃過,好像蒼天,卻又不像。
看來需要再小心些,最得意時往往也是最失意時……
無垠戈壁被染成赤紅色,人馬最先離去,怒猿與鯤鵬緊跟其後,雙翼惡魔在最後,獨面著人族修者,獰笑著將手中的重劍豎在身前,念念有詞,音調尖銳刺耳。
陡然狂風四起,赤紅色氤氳舞如飄帶,自八方同時匯入斷劍,流光閃耀,魔劍重鑄,看上去更是鋒銳。
「極陰羅天墮!」
故意對洛陽一笑,惡魔提劍斬向遠空,扯起漫天紅光,所過之處地動山搖,熔岩不斷升騰。
數不清的幽魂遍布長空,吞噬著目之所及的一切,包括清風與流雲,即使輝光都變得黯淡。
楊天奉強行穩住身形,凝視著劍影,未待動作,駭人劍光自身後斬來,熠熠金光沉甸煙火迷離。
怨靈哀號聲漸漸消隱,取而代之的管弦嘔啞,鳥語空靈。
雲空變做江南堤岸風綠楊柳,百花撲鼻,當你正想為甜膩膩的味道緊蹙眉頭,醇香酒氣夾雜著蔥姜熗鍋的芳香悄然臨近。
車馬聲,吆喝聲,說書聲從無到有,修者忘了動作,凝視著煙火,下一瞬心神變得緊迫。
方才竟有種想要歸隱田園,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衝動,這太可怕,此間事了必須得除掉洛陽!
眼見煙火肅清長空,惡魔也不氣,從容退後,不忘對洛陽勾勾手指,「有本事,追過來!」
這話用的是古魔語,音調晦澀,幾個老邁的絕頂卻聽得懂,曹老頭匆忙望向洛陽,沒等開口傳音,劍光再起,一劍毀去傳送陣。
惡魔冷哼一聲,轉身邁入傳送門,看著門戶一點點關閉,伸手正欲向洛陽倒豎大拇指,那白衣仗劍的少年橫渡虛空殺到近前。
「洛陽,快回……」
曹老頭的聲音就此消失,身後再看不見傳送門的輝光,身前是張開雙翼的惡魔。
遠天是暗紅色,風中沒有花香,血腥味與刺鼻的硫磺味混在一起。
地下熔岩涌動,神識感知中有無數低、中級無翼惡魔飛近,各持武器。
「人族,你膽子很大!」
雙翼惡魔豎起大拇指,不論有什麼算計,敢單槍匹馬追過來,是個勇士。
洛陽卻不打算開口,懶得發出那拗口且饒舌的音調,緩緩提劍,正欲發動攻勢,惡魔周身染起赤紅色焰火,身形縮小到等人模樣,仰天咆哮。
戰吼聲未消,只見流光閃爍,那惡魔已襲至近前,重劍迎面斬落,血焱封鎖虛空,滾滾熱浪,天芒都被燒去一層。
聽雷!
這一劍能躲開,可洛陽卻不想躲開,舉劍圈斬,紫電肆虐長空,就是要與焰光硬碰硬。
雙劍碰撞,金戈之音震耳欲聾,忘四疼的呲牙咧嘴,不過被斬飛的卻是惡魔,背後血翼不斷震動,退出數十步遠方才險險停住。
「洛陽,真不是我怕痛,不過我有必要提醒你,別忘了你答應南默什麼,多想想南諾大人。」
忘四扶著菩提樹,裝模作樣的喘息著,打架總是要有目的吧,類似的手下天師不知道有多少個,屠光這兒又有什麼用。
一切都是為了洛陽好,真不是自己的痛。
洛陽沒搭理忘四,挽了個劍花,感知著惡魔援軍漸近,御劍扶搖而起,剎那消失在視野中。
「克卜杜,你為什麼不攔住他?」
「波魯門,你在命令我?」
黑皮膚的雙翼惡魔飛近,握著雙斧,橫眉怒目,麾下的大小惡魔跟著發出怪異的吼叫聲,似在叫囂。
克卜杜眯起猩紅色的眼眸,舉劍欲戰,長空浮現無盡金燦光點,經由狂風吹拂,萬千蓮開,無形劍光繚亂長空,除了克卜杜與波魯門,近千惡魔沒一個活下來。
「卑鄙的人族,我與不死不休!」
不等劍光收斂,波魯門怒吼著掠向長空,四翼震動,直向混沌。
克卜杜也緊隨其後,飛出天地,混沌蒼茫,根本不見洛陽身影,似乎他早就離開了。
「回去吧,下次我會給你們機會撕碎他!」
天師冷冰冰地說道,目送著兩隻惡魔飛回達魯普界,神識巡視附近混沌,搜尋著洛陽的蹤跡。
南默沒用四極都天旗,他不可能這麼快離開,一定還在附近藏著,看來短期是不打算回六界了。
明哲保身不差,但卻不像洛陽的選擇,這似乎暴露了什麼。
洛陽的劍很強,招人忌憚,四海盟有需要機會轉移傳送門的事,所以事態平息之時楊天奉必然發難。
趁此時神教出場,聯合四海盟,借勢諸多修者、世家,如此必然是多方聯手誅殺洛陽,不惜代價。
崑崙也勢必出手,結果最差都是兩敗俱傷,四海盟與崑崙兩敗俱傷。
如此,神教只需顛覆仙盟,這人間便只有永夜,絕不會見到黎明。
這是原本的計劃,可洛陽的莽撞追擊毀了一切。
他的嗅覺不該這麼靈敏,是有人提示他,還是他此前一直在藏拙?
「給我盯住方景歧兩人,叫他動手,看看子夜在不在書院?」
「是!」
天師神情緊迫,邋遢道人不敢怠慢,捏碎兩道玉符,一道化為流光明鏡,鏡中赫然是喬裝打扮,正御劍歸回昆崙山的方景歧兩人。
另一枚玉符無聲破碎,空曠的山水間響起鐘聲,少年自瀑布下爬出,服下兩枚金丹,邊蒸發水汽邊穿著法衣,片刻間全副武裝,提劍握住釣鉤。
這不是第一次來書院,可還是為這桃花動容,暖陽自由地灑落,讀書聲中帶著自在安寧,如若能殺了他,想必也會這般安寧……
想著,黑袍客登上山路,在桃林外停步,躬身而禮,道:「晚輩見過夫子,敢請子夜道友論劍!」
聲傳山間,讀書聲未停,片刻功夫,子夜自從山上落下,笑容從容,抱劍而禮,無可挑剔。
「道友打算以何種方式論劍?」
「論雙劍!」
黑袍客冷哼道,身前浮起雙劍,都是先天至寶,尋常仙劍觸之即斷。
「若是如此,在下甘拜下風。」
子夜躬身一禮,說著喚出幽夢劍,劍鋒明如秋水,卻遍布裂紋,靈性泯滅,已成凡鐵。
「單劍也可!」
黑袍客雙手同時動作,收劍拔劍一念完成,用的是自己悟的拔劍術,很快,帶著恨意,如秋風卷葉,凋零桃花無數。
「應天長慢!」
子夜退後兩大步,同時出劍,借空間換時間,可還是慢了一線,幽蘭劍僅出鞘大半,堪堪擋住黑袍客的奪命劍鋒。
他不是洛陽,這是黑袍客的唯一想法,劍是不會說謊的,子夜絕不是洛陽,最少眼前這個不是。
「痛快,打攪了!」
收劍歸鞘,黑袍客探手握住釣鉤,該試的都試了,子夜確實是神教的眼中釘,肉中刺,可這兒書院,不是別的地方。
夫子不會用劍,可筆鋒之凌厲不次於劍之絕頂分毫,別說是他,即便是天師親自,也不可能傷及子夜分毫。
「確實是幽蘭、幽夢雙劍,應天長慢也和那日三方拚鬥的一模一樣……」
收回神識,邋遢道人捏著石子懸在棋盤上,表現得猶豫,可心底里卻不再猶豫,就是在等天師下斷絕。
天師卻還在猶豫,良久,點點頭,道:「不是就不是吧,反正我們一直都沒忽視他,接下來就想辦法毀了他,這可比毀了洛陽簡單得多。」
「海族那邊怎麼樣?」
「李天策很捨得,放任海族入境,堅守臨淄不出。」
邋遢道人輕聲說著,落子棋盤,打量著那一角經有的黑白子,有些惆悵。
轉念又想到咸陽,對付子夜這樣的謙謙君子最好用的便是美人計,腹有詩書,錚錚俠骨,只若是愛了必然盡心竭力,到時有得是辦法將他拉下地獄,甚至可以嘗試化為己用。
可惜蝶紫沫不在……
不,這未嘗不是個機會,蝶紫沫有情,又都在咸陽,只若安排得當,未必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