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落魄（上）
心中正覺得莫名其妙時，卻見好友緩緩站起身來，雙眼與自己對視了一下，其中的一絲恍然與後知後覺的駭意幾乎同時浮現。
皓灼雖是一頭霧水，但見他此刻神態也知必有大事發生，罕見地忍住了開口詢問的衝動，喉間不自覺地「咕嚕」一聲，似乎要在謎底揭曉之前做好心理準備。
烈煜的目光稍作停留，最後還是定格在另一側少女強自鎮定的鵝蛋臉上，深吸一口長氣，嘴裡只艱澀地吐出了三個字來。
「……是、監、視！」
「監視？」
綺棉秀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早在發現透明「瓦」片的第一時間，她已想到過這種可能，但稍一分析卻又覺得站不住腳，仍是那個最基本的問題無法迴避——這裡有什麼目標值得監視？
烈煜本不是個氣量狹小的傢伙，可聽得眼前少女語氣中似帶質疑，不知為何心中竟感到有些不舒服，臉色漲紅地點了點頭，而後卻出乎對方預料地問了個問題。
「綺棉宗宣為何來尋槿蘿？」
紅裙少女聞言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在此時問起，事實上她執行完公務回去用餐時，染桐殿第一層堂上席位已空了大半，悶得慌的都城勛親少年們自然各有玩樂去處，而沒見到自學會走路便管不住自己小腳丫的王女殿下，其實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詢問了幾位正聊著趣事的相熟少年男女后，得知離開的眾人基本都去了東菊園，因心知晚間要登台表演的各大劇團正在那兒進行最後的綵排，故而她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直到變故突然傳來！
綺棉心思細膩，明白此問不會無的放矢，面上神情恢復如常，一邊揣摩著他的具體用意，一邊答道：「宗王囑咐我今日留心照看王女殿下，驚聞西城巨響后，因擔心她到處亂跑，所以……」
一句話還沒講完，聰慧遠勝常人的少女點漆雙眸驟然一亮，隨即迅速低頭看了看手中之物，又背轉身去瞧向了湖面上的石拱橋，差不多轉瞬之間，已將原本尚未理清的思路捋順。
——沒錯！此處是內宮通往西城最近道路上的必經之地，如果神策將軍府那裡的變故是有賊人刻意為之，目的旨在監視內宮中人作何反應的話，那麼將刺探道具安放在這裡的確是最佳選擇！
——但是按常理來說，內宮是宗王及其家眷生活起居之所在，城中生變自有城衛處置，即便是要出動炎武騎或宗宣協助，可宗國機樞各署皆在外宮，而宗王在神峰上主持祈祀儀式人所共知，賊人作此布置豈非無謂？
——除非……除非他們根本另有盤算！從一開始這便不是「小打小鬧」，而是一個精心策劃的巨大陰謀，其針對的目標……
身為迦嵐大宗祀獨女，更兼宗宣會最受矚目的後起之秀，無論天賦還是心性都被宗國權貴目之為「茹桓第二」的綺棉，對此次祈祀盛典的內幕當然獲悉更多，深知宗國外松內緊，一切安排都是為了防止有人故意「搗亂」。
然而心中陡然生起的可怕念頭，卻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首仰望迦嵐神峰，待片刻之後回過身來，皓灼意外地發現她眼中的惶恐之色，竟與好友方才的目光有幾分相似。
「剛剛你說在橋上……遇到了令尊？」
烈煜並非故意賣關子，而是此事想來的確十分匪夷所思，故而之前並未告訴她太多，眼下見她終於會過意來，當即神情嚴峻地點了點頭，將與父親相遇后的所有細節和他的推斷和盤托出，直把身旁二人聽得面無血色，整個場面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皓灼一直極力保持克制，耐心觀聽他二人對話，雖被搞得很是頭大，但好在他聰明機靈，又親與了諸多環節，對於今日發生之事所知甚多，雖仍有些地方搞不清楚，但至此也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世上居然……居然有賊人妄想行刺神眷迦嵐宗國宗王！究竟是得了失心瘋……還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即使以他素來的膽大妄為，亦被好友所言完全震住，等到好不容易接受「事實」，皓灼忽然又想到，這個情況或許也遠遠超出了迦嵐尉懷燎的設想，內心不知怎的有點擔心起他來。
不過樂觀的天性很快重新佔據上風，只見他伸出雙手使勁揉搓了幾下自己的臉龐，扭扭脖子發出「咔咔」兩聲，簡單的幾個動作便讓身心再度活泛起來。
「奶奶個……呃，君父庇佑！」正想發泄下鬱悶，皓灼突然意識到不妥，飛快地瞟了紅裙少女一眼趕緊改口，續道：「別想那麼多了，炎宗第一術者加武者的組合有多恐怖？俺要是與他們對戰，肯定識相點自己抹了脖子，免得領教司察院手段……」
「炎宗第一術者……你是說宗王？」作為繼子，烈煜倒是第一次聽見這個稱謂，小聲複述了一遍，微歪脖頸望向好友，眼神中似有點不信。
「呃……俺爹說的啦，」皓灼根本沒想到臨時編排的頭銜會被人盯上，也不管父親的原話是說「頂尖術者之一」，立刻便將黑鍋甩了出去，「宗宣會雖然還有兩位長老，但畢竟年齡太大了嘛，真動起手來……肯定是宗王更厲害啊！」
旁邊二人知他有意開解，雖清楚賊人既然設謀必有充分準備，但聽了這話也不能否認在理，心中沉重霎時被沖淡了幾分。
皓灼見狀更覺振奮，趁機轉移話題道：「對了！看你們的樣子，想是小丫……槿蘿吃完午飯沒回家么？你們找她做什麼？」
說到小妹，烈煜的臉色又沉了下去，儘管心中已有定見，但還是不願在這裡繼續耽擱下去，三言兩語將與他分頭行動后的經歷講出，重點提了下從西門衛士那兒聽到的情況。
等他說完，綺棉也補充了一下自己到東菊園以及王女殿下常去的地方找她均無所獲，到這來已是最後的無奈之舉，如果再沒有消息便要稟報當值炎武騎隊長，請他們加派人手擴大查找範圍。
皓灼越聽雙眼睜得越大，原本覺得今日所遇已夠離奇，實未想到守護嚴密的宮中竟也會橫生波折，看著好友凝重的表情，倏地省起若非自己軟磨硬泡將他拉走，或許便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當即十分內疚。
然而如今再自責已經於事無補，皓灼按捺住焦慮心情，望著眼前二人問道：「這麼說……槿蘿應該是去神策將軍府了？」
綺棉聞言望向烈煜，後者沉默著點了點頭，橘發少年見他並無相怪之意，心中更覺難受，頓時急道：「那咱們還等什麼？趕緊回去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