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揲蓍演太極(一)
日出東方,殷紅如血。建康城裡坊間,人們三三兩兩地將頭碰在一起,低聲嘀咕:
「早春時節,天氣便有這等異常之象,瞧著不祥啊!」
「是啊,聽說近兩月,許多士族內院連翻遭盜,就連建康宮都未曾倖免……」
「小聲些!這些話可不是我等小民說得的。」
「如何說不得?據傳,冉閔小兒已僭趙自立,改元青龍。天下亂成這個樣,誰還有閑心管咱們說些什麼?」
……
日頭漸升,閑聊的人群也便慢慢散去,各自營生。
烏衣巷口六星齋,朝西、朝南共六面赭漆門板早已撤去,幾個夥計哈欠連天地揣手立在門口。
這六星齋在建康城裡算得上是最氣派的地方:三層重檐歇山頂,一條寬闊正脊高懸其上,兩頭矗立半丈來長鴟尾上雕四爪神獸;烏色斗拱繁複且碩大,足足將屋頂抬高三分之一;七根合抱粗細廊柱外裹青磚,屋頂鋪就黑色筒瓦配著「萬世太平」字樣瓦當,其恢弘之氣直逼建康宮。
當然,普通人擁有如此宅院叫作僭越,但子豫乃王導嫡孫。
王導系出魏晉名門——琅琊王氏,其在元帝潛邸之時便隨侍左右。至晉室南遷,又為朝廷撫絡南、北方士族,這才奠定下東晉根基,也為琅琊王氏賺得「王與馬、共天下」的榮耀。
子豫自幼體弱多病,王導便將其送上南山修身。及至成年無心政事,聖眷隆恩便賜下這這間門臉及後邊宅院。
子豫雖不居廟堂,卻心懷祖宗和宗派大業,致力於國泰民安。
這六間門臉朝西鄰著御街,北邊兩間作了醫堂,南邊一間作了糧嗣;朝南三間都作了當鋪。二樓是大廳,四周一圈用雕花楠木長條桌擺著冀州的月牙白瓷、河東的醬釉黑瓷及南方青瓷等各色瓷器,器型獨特、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專供建康城裡的達官貴人品評選購。
子豫雖腦筋靈活,生意卻做得不盡如意。不為別的,二層生意賺下的都貼補給一層,也不盡夠,甚至還要將自己世襲的俸祿貼進去。
子豫卻不在乎,此刻他正坐在書房坐塌之上,李管家一旁肅立,緩緩說道:「公子,無妄公子昨日出門后,我派四個家丁一路尾隨保護。豈知無妄公子一夜未歸。今晨,我又加派人手尋找,只在鐘山南簏尋到四個家丁的屍首,又在孫權冢附近尋到昏倒的苻家兄妹。地上有明顯的打鬥痕迹,無妄公子下落不明!」
子豫閉著雙眼,似乎沒有回復的意思,只是呼吸明顯局促起來。李管家又道:「子臨將軍派人回稟,他已帥軍行至汝南郡境內,算來此時應該已經上山,三兩日定會有消息傳回!」
子豫仍未睜眼,李管家又道:「宮中情況已經探明,證實《南山賦》上闕確是被盜,子師將軍逃脫圍剿后,至今音信全無,其家眷全部處死,無一倖免,就連身在夏口的老太君也……」
子豫嘴角猛地抽動一下,卻依舊未睜眼。李管家是王家老家人,什麼陣仗沒見過。但他一連架地回稟這麼多繁雜無序的消息,心中也不免七上八下。以他歷久經事之敏銳嗅覺,似乎也感察到朝野內外不一樣的氣息。
主僕兩人沉默半晌,李管家又道:「近來,建康城街面上出現許多生面孔,要不要去打探一下他們是何來路?無妄公子之事,如何處置,還請公子示下!」
子豫緩緩睜開雙眼,左手將火鏟伸入火盆之中輕撥幾下。下層木炭立時燃起淡青色火苗。子豫將袍袖攏在火盆兩側,不停翻動雙手,沉聲說道:「據我猜測,無妄是被人劫去了。他身份特殊,不管落在誰手裡,都是一枚舉足輕重的棋子,所以,他的性命該當無礙。你著人暗暗尋訪,不可放過一點蛛絲馬跡。切記不要大張旗鼓,以免引來更多覬覦。也怪我一時大意,總以為事情過去許多年,再沒人惦記。卻不想,對方下手如此之快!
子豫說罷,想起師父煞費苦心地將無妄支到建康,本意是想讓他遠離是非。豈知,才到建康兩日便出了這等事。一時間,自責之情盈貫心肺,不免深深地嘆一口氣!
李管家勸解道:「無妄公子命格貴重,必然不會有事。我這就安排人手,安插在建康城六門之外。只要不出城,總會找得到!」
子豫點點頭,又道:街面上的陌生面孔定與無妄失蹤有關,你且派人盯著,暫時不要打草驚蛇。近來北邊局勢不穩,朝廷內外暗流涌動,我們務必要小心謹慎。」
他將火盆向自己身邊靠了靠,開口又道:「昨夜我觀星象,四輔星南犯朱雀之翼,其勢強不可扼。南山派怕是大劫難逃。
李管家回道:「子臨將軍神勇,且是帶兵回援,必能相助有恆道長和一眾南山弟子,只要人在,不怕大業不復!公子不必過於憂心。」
子豫微微苦笑,說道:「事情怕不會這麼簡單。子師師兄斷不可能『結黨營私』,更不會『意圖謀反』,定是有人設計陷害。我只怕,這設計之人的目的,不單是除掉子師師兄,攪亂朝局而已。如今《南山賦》上闕已失,這其中來龍去脈還需詳查,務必儘快追回為要!」
李管家點頭稱是,回道:「《南山賦》上闕向由子師將軍帶兵看守。依老奴看,敵人設計陷害子師將軍,不過是『項莊舞劍』,意在《南山賦》罷了!」
子豫已將眉頭擰成一根麻花:「顯見,朝堂之中有敗類,且其野心不小。要知『《南山賦》出,天下大亂』!這人既是意在《南山賦》,便是要這個『亂』字。只是內鬼還不足為慮,若是再勾結番邦勢力,那就很難對付了!」
李管家略感驚訝,問道:「公子如此說,是察覺到什麼了么?」
子豫將頭仰起,定定望向藻井,似有所思。半晌,他緩緩說道:「陷害《南山賦》守將之計策並非首次使用。當年子師師兄的父親狄遠將軍就是被陷害滿門遭屠。當時師父已經攻入關押狄遠將軍的鐵牢之中。據師父所述,以監牢之守衛,憑他倆本事想突出重圍並非難事,只是狄遠將軍寧死不走,以死明志。師父至今為之抱憾。『裡通外國』乃是大罪,又怎會讓我師父輕易地闖進去?又怎容得兩人輕易地出來?」
李管家驚得「啊」了一聲,顫聲問道:「公子是說,敵人其實是想放狄遠將軍出去,只是狄遠將軍寧死不走。那子師將軍也是敵人故意放出去的?可是,可是,滿門老小都殺了,還差這一個嗎?」
子豫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管家問道:「若是你,滿門被屠,會怎樣?」
李管家不假思索地回道:「報仇雪恨、血債血償!」
他未等說完便沉默下來,似是想到什麼可怕之事,圓睜雙眼。
子豫以手重重拍擊面前案幾,介面道:「是了。若是子師師兄真的落入敵人圈套,被仇恨沖昏頭腦,他會不會轉而投敵?石趙?冉閔?北燕慕容氏……他對我南山知根知底,我最怕的就是這個!」
李管家顫聲說道:「不會的!子師將軍當世英雄,恩怨分明,又怎能看不透敵人詭計?」
子豫說道:「子不聞:當事者迷么?上及老母妻兒,下至僕役車夫,一家幾十口。這等血海深仇,又有幾人能似狄遠將軍一般生生咽下!」
李管家一時默然無語。
子豫緩得一緩,又道:「不管怎樣,子師師兄失蹤,盜宗眾弟子一時無所依歸。你去傳令,命盜宗弟子暫歸商宗統轄,再候師命。」
一口氣安排下這些事情,子豫臉色有些潮紅,忍不住輕咳起來。
李管家不禁勸道:「今年閏正月,倒春寒格外厲害些。不如……」
子豫聲音冷了下來:「我知你是為我著想,但敵人步步緊逼,劍鋒直指南山。《南山賦》上闕已失,下闕還不知怎樣,我們卻連敵人是誰都不知。社稷危在旦夕,禍亂就在眼前。你叫我如何能等?此事不必再議。明日子時初刻,將準備好的蓍草放到後院靜室。這就去罷!」
李管家見不能再勸,便咬牙退下,自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