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揲蓍演太極（十三）

  李管家見子豫說話中氣尚足，知他無甚大礙，心下稍安。隨即又察覺子豫說話十分不吉利，便著急向後扭頭「呸、呸」虛吐兩口，說道：「公子莫要瞎說，什麼死不死的，多晦氣！」

  子豫扶著李管家緩緩起身道：「這又有什麼晦氣的？是人總是要死的。再者，越是怕什麼，就越是來什麼，嘴上說說反而無礙。你沒見街頭巷尾那些長舌的大嫂大娘們，平日里鬥嘴總是把『你死我活』掛在嘴邊，她們哪個不是腰闊體胖，又有誰真的死了呢？」

  李管家回道：「公子總是這般有理，老奴說不過你。不過，看公子的樣子，今夜這番演卦，應是十分順利。」

  子豫點點頭，說道：「十年未用神功演卦，今日一試，除去真氣稍顯不足之外，倒是沒遇到其他麻煩。只是這卦象，我還需詳加參研！」

  李管家試探問道：「現在已是丑時，公子……不如休息一下，明日再解卦吧！」

  子豫本想堅持，但見李管家熬紅的眼中滿是擔心憂慮，心中不忍，便說道：「好，咱們都睡吧。」

  李管家頗為驚喜，自家公子向來勤奮，以往若是子時演卦，定要熬個通宵不睡也要將卦象解出來。難道現在是因為年紀大了，知道保養了么？不管怎麼說，不熬燈油似的熬自己身體就算好事！

  李管家忙不迭地服侍子豫睡下，像是他立時便會反悔一樣。

  子豫閉眼假寐。只覺李管家吹熄了燈，躡手躡腳地出去。他又豎耳細聽一會兒，外面再無響動，知道李管家也自去睡了，便從榻上起來，來到桌邊。子豫一雙眼睛在黑夜裡瞪得像貓頭鷹一樣圓，腦中回憶著剛才卜筮出的卦象。

  他以手指蘸著還溫熱的茶水，借著月光在桌上劃下一個明夷卦。

  明夷，離下坤上。離為明，坤為地，象徵光明沉沒於大地之中，君子受厄，一片黑暗。

  子豫雖對於卜筮結果早有預感，但當卦象真正放在眼前之時仍覺心驚肉跳。然而，這卻不是最讓子豫憂心的。明夷之卦雖已壞到極點，但易理同時也指出了出路，那便是「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即用韜光養晦之道將自己隱藏起來，以保存實力。

  最讓子豫憂心的乃是所得變卦：無妄卦。

  無妄卦《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其震下乾上。上體乾為天，下體震為雷，雷行於天下，陰陽交合，萬物各得其正。先王觀此卦象，推天道以明人事，不敢恣意妄為，在無妄之世行無妄之道，養育萬物。

  此卦本是心無虛妄之卦，象徵萬物有所敬畏，不「妄為妄作」，正是順天合時之象。且震下初九陽爻統帥六二、六三兩爻，成為內卦的主宰、九五剛而得中，與六二之柔中相呼應，正是陰陽剛柔協調，萬物各得其性命之卦。

  但是，即使是順天應人，卻仍舊有如六三的無妄之災。

  任何事情發生之前，若能有所準備，無論好壞，都不必過於憂慮。子豫怕的就是無妄之災。正如六三所說：有人把耕牛系在村外，被行人順手牽走。行人得到了耕牛，系牛之人卻遭遇災禍。這災禍純屬偶然，卻又是必然。

  這與子師之禍何其相似！子師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卻無端受害，究其根由乃是懷璧其罪。無論誰在宮中看守《南山賦》怕都是這個結果。狄遠將軍如此，子師如此，下一個還是會如此！這便是偶然中的必然！

  子豫擔心，南山派還會遭遇下一個「無妄之災」！

  且，南山派以《周易》為本門根基，卜筮、武功皆由此而來。是以，師父在收徒之時，便以六十四卦名作為弟子的名字，蒙、師、豫、臨、需、無妄均為其中一卦。今日大衍揲蓍，竟是卜出了無妄卦。此無妄與彼無妄，可有關聯？自己這個小師弟身世特殊，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怕是對南山派的危害比陷害子師師兄還要大！

  子豫口中反覆念叨：「初爻初九——無妄，往吉、三爻六三——無妄之災，到底是吉還是災……」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比想象中要嚴重得多！他遠遠沒有體會到師父將無妄送到建康的深意，以至於疏於保護，竟是讓暗處之敵如此輕鬆地就把無妄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