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一之2100年

  「著名的二之世界小說家——三玄清雩，於今夜凌晨的睡夢中離世，享年50歲。」

  林聖剛一進入網路世界，就得知了這道晴天霹靂，他呆愣中，目光略微往下一掃，發現新聞平台上羅列的，無一不是充斥著「緬懷」、「哀悼」、「痛惜」、「難以置信」之類字眼的標題。

  許是在「難以置信」這個詞語上找到了同感，林聖皺著眉頭，打開了以此為題的新聞，並開始仔細閱讀文章。

  「在當今時代，醫療系統不說無所不能，卻也不至於讓一位做出如此大貢獻的作家，去世得如此不明不白吧？」

  「不明死因？據初測，可能是心臟病突發？呵，少說這些煙霧彈一般的話語，若非是忠實粉絲在機緣巧合下的揭發，真不知道這件事要掩蓋到什麼時候。」

  「筆者不知道清雩大大得罪了什麼大人物，但在二十二世紀，在這個虛擬世界已經發展為了不亞於真實世界的第二世界中，清雩大大帶給了無數人快樂。如果對他去世的原因，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我無法容忍，我相信更有千萬人也無法容忍，請快點還我們一個真相！」

  看到這幾段文字，林聖眉頭一皺。

  與其說這條新聞是一則報道，不如說這壓根就是一個粉絲的質問。

  雖說瀏覽完文章內更多的分析后，林聖也對三玄清雩的死因起了疑心，但維護虛擬世界——準確來說，是維護二之世界的穩定，正是他的工作與職責。

  因此，面對這個狂熱粉絲，在二之平台上帶來的大節奏，林聖感覺到有些頭疼。

  恰逢此時，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道纖細的人影溜了進來。

  「嘿嘿，聽說你最喜歡的一位作家去世了，我來安慰安慰你。」

  還不等清脆的聲音落地，它的主人就率先一步撲到林聖的背後，滴溜溜直轉的大眼睛，定在了爭論一片的屏幕上。

  林聖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丁小兮，你又不經我允許，擅闖我房間。」

  他抽抽嘴角，無奈說了一句后，微一側身子，看向了背後這位水靈靈的女孩。

  只見這位屢勸不改的姑娘，嘴裡含著一個棒棒糖，瞧她那眉目間甜絲絲的模樣，不用猜，就知道糖是草莓味的。

  她倒是無憂無慮，白凈的臉蛋上掛滿了天真無邪，還用一副無辜的姿態，與林聖對視著。

  「你在屋內的安全系統里通過我的指紋，不就是默許了這件事嗎？別那麼小氣啦，糖給你吃一口。」

  丁小兮舉著沾滿了口水的草莓棒棒糖，很是大方地說道。

  「大可不必。」

  林聖十分嫌棄地看了對方一眼，擺擺手道，「我吃過三百多種『果味丸』，這些藥丸里，能歸類到討厭中的，很不巧，就有草莓味。」

  話雖如此，丁小兮能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遞到自己面前，倒讓林聖有些意外，不知不覺間，他胸中積鬱的悶氣，也豁然消散了許多。

  「哼，這兩個能一樣么！」

  這回換丁小兮不樂意了，她俏鼻一皺，白了林聖這個壞心眼鄰居一眼，「你們這些沉迷於二之世界的人吶，就知道滿足於『果味丸』、『三餐丸』這些人工製造的高能量藥丸，雖然我知道，它們既營養又方便，但是我才不願意承認，它們能算作食物呢！」

  「拜託，能不能算作食物，有那麼重要？」

  林聖索性忘了自己原先牽挂的工作，準備跟這個不省心的鄰居理論一番，「營養豐富，口味多變，使用方便，還價格低廉，這麼多優點，不就夠了？就拿我嘗過的三百多種『果味丸』來說，我在二之裡面工作三個月，就嘗了一個遍，可要是去買真正的水果一一品嘗，恐怕我三年的努力也是杯水車薪，這，就是現實。」

  「再者說了，你吃的草莓味糖果，也是利用化學物品加工製造的，說白了，跟『果味丸』沒什麼兩樣吧？價格高不可攀不說，其他方面還遠遠不如呢。」

  丁小兮一聽完，更委屈了。

  「我、我這不是買不起草莓么……」

  「在饃廠辛辛苦苦工作三天，才捨得買一個嘗嘗，你還說我……」

  她淚眼汪汪的樣子，讓林聖心頭一揪。他倆打小時候起就認識，目前更是依照法律踏入社會，兩人相依為命，所以他平日很少指責她。

  「好了好了，你要是平時少往那個古典音樂傳承社捐錢，哪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要我說，他們就是騙子……」

  心疼之下，林聖的語氣軟了一點。

  可誰知，他一提這件事，丁小兮眼眶中打轉的淚水，險些就落了下來。

  「他們才不是騙子！我親自去聽過！只是因為現在的人，都習慣使用網路工具製造、傳播音樂，所以他們才無人問津，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激動之下，丁小兮拿著糖果的手都緊捏了起來。

  「那些圓號短號大提琴，小鼓琵琶兩頭笛，雖然舊舊的，但一看，就密布著歲月的痕迹，才不是網路樂庫里熱門榜上的幾首歌，可以呈現出來的！」

  「好好好，你的愛好我不干涉，但如果缺錢的話，為什麼不考慮在二之裡面找份工作呢？那些薪水，不是比你在饃廠工作要高很多嗎？」

  林聖慌了，挖空了心思想要轉移話題。

  「在饃廠，可以免費吃到土豆絲包和豆沙包嘛……」

  丁小兮委屈巴巴地解釋道。

  「這倒也是，算上它們的價值，你的薪水倒是比我還要高了。」林聖略一計算后，苦笑了一下，但轉而又說道，「不過，你就那麼抵觸『三餐丸』之類的東西嗎，它們的誕生，可是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啊，為人類從農忙勞作中解放出來、且不失去生存能力，提供了巨大的方便。」

  「我討厭它們。」

  聞言，小手抹了抹淚水之後，丁小兮篤定說道，「總感覺，所有人都吃著一樣的科技物品，然後在網路世界里，不知疲倦地重複一件事，就像裝上電池的機器人一樣，毫無特性可言。所以，我討厭它們，我也討厭必須這樣活著的這個世界。」

  啊，這才是這丫頭不肯來二之裡面工作的原因啊。

  林聖聞言，心頭一動。

  小兮從小就十分頑皮，在被家庭方與社會部門交接后，她的父母不放心，將其託付給了當時就身為鄰居的自己。

  可相處了幾年後，她的思想跳脫的程度非但沒有收斂，還越來越過分。

  工作上，選了一之世界，需要拋頭露面，需要走出外界，還指不定哪天，探索外太空的小隊發現了某顆金屬礦豐富的星球，造出盈餘的機器人，取代了她的工作，哪有足不出戶網路全球來的方便穩妥。

  愛好上，選擇了早幾十年也是偏小眾愛好的古典音樂，還把工資的一部分，捐贈給了堅持著樂器演奏的小團體，自己卻節省著只捨得買棒棒糖解饞。

  就連日常生活中，也抵抗著二之世界的插足，她很少沉迷網路娛樂，不打遊戲，不看小說，當然，也很少學習網課，總之，在絕大部分人眼裡，丁小兮都是一個另類。

  在他林聖眼裡，也不例外。

  以前，他只是不理解她，而本著能活下去就好的心愿，也未曾嘗試去了解。

  可無意間搞明白之後，他竟覺得，有一絲羨慕。

  這丫頭能輕而易舉地打破日常，去遠離舒適愜意的二之世界，他呢？

  他不敢，哪怕他在二之世界學到了太多太多的知識，見識到了太多太多的要聞，可只要一離開網路，他就什麼也不是了。

  在2100年，一之世界，更需要一個能對二之世界做出貢獻的人。

  因為，真實世界的物質需求，被高科技滿足得淋漓盡致，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人類需要在虛擬世界，種植出豐富多彩、充滿意義的精神食糧。

  這，就是在2050年，虛擬世界正式被命名為二之世界，並加大建設的目的所在。

  轉眼五十年過去，在地球上的這個角落，林聖看著網課成績極差、還整天充滿著怪誕想法的某個丫頭，卻忽然覺得，2050年全球擁護的《人類物質精神雙重建設計劃總綱》，並沒有取得成功……

  「二之世界也有可愛之處啊。」林聖微微搖搖腦袋，竭力把沉重的想法甩了出去，然後浮現一抹微笑接著說著，「如果不是它的存在，我就拿不到薪水，拿不到薪水，又怎麼在明天為你送上一份生日禮物呢？」

  「生日禮物？」

  丁小兮眼前一亮。

  「我剛剛幫你把一件四方的快遞拿到了客廳，那不會就是生日禮物吧？」

  「啊？已經到了？你不會擅自拆開看了吧？」

  林聖忙緊張地問道。

  自己隱瞞了那麼久的驚喜，如果就這麼被發現了，那可真是……

  「沒有，我只是想來安慰你，然後看見了它，順便帶進了屋，然後準備問問你裡面是什麼。」丁小兮晃晃腦袋說道。

  「那就好，至於裡面是什麼嘛，明天再告訴你。」

  林聖一邊說，一邊暗罵自己傻，這丫頭要是知道裡面是什麼，還能故作鎮靜到現在？

  「不過，你知道三玄清雩，倒讓我有些意外，你不是從來不關注這類人或事嗎？」

  他試圖轉移話題。

  「我對他才不了解呢，只是偶爾聽你說，他在某本書里寫的東西，應用到了實際生活中，好像還是特別有用的那種，所以才記住了。」

  他成功了。

  「嗯，沒錯，三玄清雩在他最初、也是最有名的科幻小說里，提出了『莫比烏斯衛星帶』這一科幻產物，恰逢當時科學界對相關理論有所研究，這為當時的科學家提供了一條未曾設想過的道路，而經過多年的研發，莫比烏斯衛星帶已經在地球四周初具雛形了。」

  說著，林聖動動手指，在網路上搜索出了莫比烏斯衛星帶的相關圖文，並指給眼前的少女看。

  「目前是這個樣子，如果建設完成，且應用成功，銀河探索的戰略組，甚至會考慮在一些新發現的優質行星上，同樣建立起此類衛星帶，以便資源的開發和利用。」

  「這個看起來好複雜哦。」

  林聖解釋得費心費力，但丁小兮掃了一眼就苦著小臉，失去了興趣。

  「你可以想象一根長方形的細紙條，將其中一部分旋轉180°，然後紙條首尾相連，形成一個只有一個曲面的『8』字型閉環，一隻小螞蟻，放在上面，只需要向一個方向移動，就能爬遍紙條正反兩面的每一個角落，很神奇吧？」

  「是挺好玩的……」丁小兮仰著小臉蛋思索了一會，但果然還是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比起這個，她還是更關心林聖會不會因為作家的過世，而有所沮喪。

  於是，她又追問了幾遍。

  等某位互聯網秩序維護者再三申明，還是目前的大節奏更讓他頭疼后，她總算是安心下來，並特意幫他倒了一杯水，然後才離開，準備前往饃廠工作。

  「無論科技發展到何時，人類果然還是缺少不了水啊。」

  看著玻璃杯中晶瑩剔透的液體，林聖感慨了一番后，將其一飲而下，接著便端坐在網路世界的窗口前，敲打起他捍衛秩序的武器——鍵盤。

  良久之後。

  高懸當空的烈日，如同泛黃書籍里所記載的，冬日壁爐里燃盡的炭火般，變得愈發暗淡。

  這意味著，丁小兮也該從饃廠里回來了。

  想到這，林聖忽然意識到，自己忘記收拾某丫頭的生日禮物了，於是他匆匆給自己的工作收了尾，然後走到客廳，拆開了足有成人半個身子大小的包裹。

  「即使有自帶的保溫保鮮盒，也不該這麼大吧？」

  拆包的時候，林聖納悶地嘀咕道。

  完全打開之後，一盒包裝精美的鮮草莓，以及它旁邊印著醒目的「贈品」二字的禮品盒，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好奇之下，先拆開了足有小臂長短的贈品方盒，發現裡面靜靜躺著一根蠟燭般的東西。

  「咦，這似乎跟我在二之裡面看過的，一百年前才會使用的蠟燭描述不一樣，這是用金屬製造的。」

  林聖手指撫摸過金屬蠟燭那光滑而冰冷的表面，默默感受著奇特的金屬質感。

  「叮。」

  許是他不經意間觸發了金屬蠟燭的開關，它的尖端微一作響后，竟出現了一縷與火苗形狀無二的光芒。

  蠟燭是白色的，光芒也是，它們攜起手來，將林聖的視線所在，全都染得發白。

  與此同時，光芒亮起處「嗤嗤」聲不斷，還飄來了古怪的味道。

  白色，白色，白色，白色。

  彷彿那聲音也是白色，古怪的味道也是白色。

  然後終於，連林聖的意識，也白茫茫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