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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泰

  邵雍收拾好地上的瓷枕殘片,牆角旮旯都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小動物再來干擾,就把貼在四壁的爻辭一張張扯下來堆在書桌上。

  當初寫一張貼一張,倒也沒覺得寫了多少,這會兒摞在一起竟然也有厚厚的半尺之高。

  他把「地天泰」和「山風蠱」這兩個卦的爻辭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油燈的火苗搖曳,屋內影影綽綽。

  邵雍歷來秉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習慣,幾乎不在燈下讀書寫字,一來可以保持視力清晰,二來可以防止疏忽大意導致的火災。

  光線不明,做什麼事都要耗費成倍的精力,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把畢生心血搭進去,實在是沒必要。

  好在他記憶力極佳,易經一書幾乎可以倒背如流,書中之詞可以信手拈來,這會兒就是閉著眼睛他都能寫出來。

  泰卦的卦辭。

  泰,小往大來,吉亨。

  爻辭。

  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征吉。

  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德尚於中行。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減震五舅,勿恤其孚,於食有福。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

  上六:城復於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

  蠱卦的卦辭: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爻辭:

  初六:乾父之蠱,考無咎,厲,終吉。

  九二:乾母之蠱,不可貞。

  九三:乾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

  六五:乾父之蠱,用譽。

  上九:不事王候,高尚其事。

  從古至今,研究玄學的人很多,師傳的門派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對易經卦辭爻辭的解讀眾說紛紜,個個都標榜自己學的才是最正宗的,多少年來也沒個結果。

  唯有一點,在大家共同的認知里,無論是失傳的連山也好,歸藏也好,或是流傳至今的周易也好,必須有卦辭有爻辭,還有孔夫子批註的象辭,這才是正宗。

  尤其是在唯有讀書高的讀書人眼裡,凡是演易卻不提《易》中辭義,哪怕射覆占算的水平再高,也只能淪為達官貴人的附庸,閑時供人取樂解悶罷了。

  邵雍也曾經是這麼認為的。

  他青少年時期即師從於衛州主薄李之才,學的是正統的四書五經,所學的易經更是傳承自穆修。

  老師李之才對易經推崇備至,在決定向他傳授易經時就再三強調說,易經的內容是至高無上的,是集玄學大成之書,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奇書,只要能領悟其中的精。髓,就能像周文王一樣開創一個國泰民安的太平盛世。

  李之才甚至還有一個心愿,就是在辭官之後,效仿孔子學琴的經歷,去羑里城住上一年半載,深入領會文王演易的情操和胸懷。

  邵雍搬到蘇門山之時曾寫信給李之才,約定師生二人擇日共赴羑里城,李之才欣然答應。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邵雍在春暖花開時先行到達羑里城等候老師赴約之際,收到的卻是老師暴病身亡的噩耗。

  邵雍當天就病倒了。

  師生之情綿延近二十年,兩人之間無話不談。

  李之才於邵雍,不僅是良師,更是益友,他的人生觀,大部分是來自於李之才的教導。

  李之才的乍然離世,令邵雍覺得自己生活中撐天的柱子又倒塌了一根,更是痛惜自己沒能先行去找老師,沒能見到老師的最後一面。

  他知道,老師一定還有很多話要跟他說!

  最後一次通信中,李之才還說起要在有生之年把文王的為君之道研究透,師生二人聯手寫一本《周易詳考》,為天下讀書人指明正路。

  昔人已逝,音容猶在。

  邵雍睹物思人,心情極其低落,氣息不穩四肢無力的毛病竟然綿延月余,一個字也沒寫出來,只是每天在羑里城內走一走,緬懷與老師書信來往的時光。

  不知是不是抱恙之軀格外敏感的緣故,邵雍在悲痛之際,竟然有了新的感受。

  他剛到羑里城的時候,心情是期待未知的,期待中帶著些許茫然,老師的噩耗傳來,雖然沒有指明要他繼續深入研究周易,但是他已經主動把老師的遺願當做了自己必須完成的任務,有了明確的目標,心情變成了期待成功!

  換了一種心情解讀周易,得出來的結論竟然是另外一個走向,有時候還能得到截然相反的結論。

  他一度懷疑自己苦讀十數年所理解的周易意境出了偏差。

  邵雍對周易卦辭的認知和理解,是從春秋典故中慢慢熟知的。

  李之才通讀《春秋》,給邵雍講易經的時候,周易書中所有的卦象都能從《春秋》中找到一則典故。

  關於泰卦的卦辭,用的典故就是重耳返國。

  晉公子重耳在流亡十數載,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輾轉於各諸侯國,最終啟程返回晉國的時候,已經過了六十花甲之年。

  晉大夫董因在迎接重耳的時候說了一段話,「臣筮之,遇泰之八,曰,是為天地配享,小往大來。今及之矣,必有晉國。」

  李之才講解的意思是,董因占卦卜問公子重耳返國的吉凶,陰爻不動,本卦變卦皆為泰卦,天地配享,是陽在下而往上升,陰在上而逐漸消,所以說天地相配。

  小往大來,意思是說,「小」為剛登上帝位的惠公,「大」是在外顛沛流離的惠公兄長重耳,陰小就要走到盡頭,陽大即將出現,暗喻惠公去位,重耳掌國。

  在重耳沒有取得最終成功的時候,所有的話都不能挑明,所有的支持都不能放在明處。

  邵雍的發現,就是在這裡開始的。

  董因站在朝臣的位置,借著卦辭,含蓄的表達自己對於重耳掌國的決心。

  換句話說就是投誠和站隊:「如今是時候大展抱負了,公子您必定能成為晉國的明君!」

  李之才對此的點評是,為臣者欲施展抱負,必須遇到重耳這樣有聲望的明君,只要時機一到,蒼天和大地都會呈現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的吉兆!

  當邵雍站在文王當年被囚的殘垣斷壁前,怔怔的看著半人多高的圍牆,石縫裡長出的野草,腦海里盤旋著「拔茅茹以其匯,征吉。」的爻辭。

  作為君主,必定不是因為餓了一整個冬天看到能有草根可嚼食果腹就視為吉兆。

  那麼,文王寫給兒子姬發的信中泰卦的爻辭,是要隱晦的表達什麼意思呢?

  撇開身份地位,作為一個剛剛經歷了饑寒交迫的將死之人,每一封信,都會視作是絕筆吧?

  在這個時候,作為父親,文王會跟自己的兒子說些什麼呢?

  邵雍想起母親去世時叮囑他說邵家男兒從祖上就有廢寢忘食不知寒暑的習慣,一定要代她好好照顧父親的起居飲食。

  或者,文王也是這樣,要自己的孩子不忘祖先,更要維護好臣民的生計?

  這麼一想,邵雍的思路突然就開了掛。

  文王的祖先叫做后稷,好耕農,善於種植糧食和作物,做過堯舜時期的農官,教人耕種。

  邵雍看過農夫耕種,春夏的時候要將田間的雜草連根鋤掉,秋天的時候將收割后的麥稈堆在一起燒灰漚肥。

  表面上,文王是教兒子如何種植——在春天播種的時候就要展望秋天的收成,不要只開墾自家附近肥沃的土地,還要派人到不適宜種莊稼的貧瘠土地上另想辦法種樹種桑麻,再堅硬的土地只要多開墾幾次就能鬆軟,還有不要忘了殺蟲,這樣才能有好的收成。秋收之後,自己家慶祝一下就好,不要跟別人攀比,收成好的話不要炫耀,以免帶來災禍,農閑的時候也不要歇著,自己帶人把城牆修好加固,不用等我來信跟你說你才去做,這些小事就不要勞煩你們的母親,讓她好好享福就行。

  事無巨細,連如何睦鄰如何奉侍長輩都考慮到了。

  真真正正是一封愛子心切的家書!

  眼見商朝的繁華,回想周國的貧窮,文王是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地域與地域之間的人文差距。

  商紂王有心要滅掉周國,周國也只能接受。

  文王最壞的打算就是,即便是周國滅亡了,姬昌的子孫也不能忘記自己祖先的優良品質和長處。

  君王之所以能成為君王,有充足的糧食和歸順的百姓,才是立國的根本。

  研究透了一個人的本心,再去研究他的為君之道,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於是,邵雍就用這個思路,每天去石室牆外繼續研究周易,直至返回蘇門山。

  不曾想,一隻亂入的老鼠就打破了他的思路。

  泰之蠱,用在溫老先生家竟然可以解讀為西北地下藏有千金。

  乾,為西北,為金,為圓物,這些對應得上。

  坤,為地,為土,為方,在上卦,理解為覆蓋著錢財,勉強說得過去。

  六爻動,坤變艮,黃土變磚石,把錢財嚴嚴實實的藏好,完全符合常理。

  問題是,千金的千數,是根據哪個卦定的?是乾?是坤?是艮?還是泰?抑或是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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