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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隔良緣

  宋問之似是有些感慨:「拙荊難得有故人,娘子請進來吧。」他想了想:「昔日宋某在牡丹坊出入多時,似乎沒聽過娘子的名字。」

  杜心兒點點頭,走進來,聲音淡淡的:「心兒姿容平淡,無人在意,自然不似銀翹姐姐這般風光。宋郎君不知道我的名字,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望著自己的夫君為自己設置的靈堂,親手為自己燒了一疊紙錢,聲音淡淡的「「宋郎君雖不記得奴,奴卻是知道宋郎君的,昔日宋郎君曾為牡丹坊作了一副百美圖,奴曾有幸忝列其中。

  聽到自己昔日在牡丹坊作畫的舊事,宋問之顯然有些不大高興,直截了當地打斷她:「宋某如今已有官名在身,還望娘子注意言辭,休要再提從前。」

  這番冰冷的態度讓杜心兒愣了愣,她勉強笑笑:「實不相瞞,奴進來時聽見宋郎君提及這套月光石首飾,忍不住想起銀翹姐姐曾經提起的一些舊事。銀翹姐姐宋郎君不愧是她的「知音人」宋郎君宋這套首飾時曾經告訴她,華麗絢爛的首飾會喧賓奪主,反而是這套瑩潤潔白的首飾,能襯托出銀翹娘子本真的容色。」

  宋問之聞言愣了愣,望著眼前女子灼灼的眸子,忍不住自嘲地笑笑:「本來這話,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的,不過我娘子如今已經不在了,宋某若是厚顏認下這番解釋,著實對不起我九泉之下的娘子。反正我和你這丫頭身份有別,過了今日我與你再無交集,今日便不妨說些實話,和銀翹說得那些那些話不過是宋某囊中羞澀時候的一番說辭罷了,若是能夠,宋某何嘗不願意像那些王孫公子那樣,一擲千金求得美人一笑。就算不為美人一笑,至少也讓宋某能出盡風頭,享受眾人艷羨,若不能如此,單單是為了美人,去牡丹坊這樣的銷金窟也沒什麼意趣!」

  眼前女子的神色,一瞬間變得愕然,宋問之瞧著她,神情中一瞬間帶著點兒悲憫:「看小丫頭你這樣子,在牡丹坊恐怕沒少遭人白眼吧。唉,說來你也是可憐,宋某真是太明白這種滋味兒了,在牡丹坊這種地方,一個女子沒有花容月貌,不就像是一個男子無權無勢一樣,去哪兒都人憎狗嫌。」

  宋問之說著,看著眼前的女子眸中不由得掛上了淚意,眼眶紅紅的。宋問之煩悶地擺擺手:「行了,我知道我話說的重了,你也別難受。在我這兒,你便是哭了,我也不會有一絲一毫憐憫你,罷了,我也是是一時興起話說得太多,今日多謝你來送我娘子一程,若無其他事,我就收留你去客房睡一晚上,畢竟深夜了,要是碰上查宵禁的士兵,你這幅樣子也別指望有人憐香惜玉,恐怕得抓起來打個半死……」

  提到「宵禁」二字,宋問之倏然愣了愣,發現有些不對,神色警覺了起來:「你來時已然宵禁,你有是如何過來的?」

  李白躲在簾幕後面,心也跟著狠狠揪住了。

  杜心兒輕輕笑笑,眼眸中的淚水在眼眶裡滾了一圈,亮晶晶的:「如此說來,宋郎當日說之所以真心戀慕奴並不是因為奴的容貌,而是迷戀和奴在一起的感覺,這話也是假的么?」

  宋問之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你……你叫我什麼?」

  杜心兒擦乾淚水,盈盈望著他:「如果真如你所說,你迷戀的是和奴在一起的感覺,那為什麼奴和你說了這麼久的話,你卻遲遲沒意識到奴到底是誰呢。」

  宋問之踉蹌後退一步:「你,你這丫頭中邪了么,在胡說八道什麼?」

  他後退,杜心兒上前。宋問之再後退,銀翹再次上前,她眨眨眼,把湧上眼眶的淚意生生逼回去,然後輕輕脫下斗篷,露出了裡面那件華麗繁複的廣袖留仙裙:「宋郎,你再看看?」

  宋問之忍不住噗嗤了一聲:「真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這件裙子是人人都能穿得的嘛?」他正要叫家僕來趕人,一轉身的功夫,卻愣住了,眼前的女子穿著那件廣袖流仙裙,竟施施然跳了那支他最熟悉的舞。

  腰肢輕扭,舞步飛旋,那舞姿竟然像極了銀翹。宋問之愣住了,杜心兒背過身去,黑髮如瀑般散開,看不清容顏,只看得見半張臉的剪影。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宋郎,你當面看不出來我的相貌,現在我背過身去,你能看出來了么?」

  宋問之看得出來,宋問之當然看得出來,眼前女子此時的姿態,不正是和昔日他給銀翹畫那副背著身的畫像上的姿態如出一轍么?

  宋問之的牙齒在打顫:「銀翹……銀翹你莫不是借屍還魂了么,銀翹,為夫日夜懊悔沒照顧好你,真巴不得與你同赴黃泉。」

  「是么?」杜心兒輕輕一笑:「宋郎,你一點兒也認不出來奴,這麼說你說喜歡的不是我的容貌,而是和奴在一起的感覺,這話自然也是在哄騙奴了?」

  宋問之張張嘴,想說什麼,杜心兒沖著他微微一笑,那看似平常的一笑,在凄然的夜色中,竟讓宋問之一瞬間有些毛骨悚然。

  杜心兒臉上的笑意更濃:「宋郎,奴現在才發現,奴活著的時候竟一直沒有看透你,現在奴已經是個鬼魂,便只想聽你說些實話,就像你方才那樣,就很好。」

  她伸出冰涼的食指,輕輕在了唇上:「若是你說假話騙奴,奴便成全你方才所說的,想要與奴同赴黃泉的心愿。」

  宋問之勉力平復了心神,咬咬牙:「這話也沒有騙你,那時候你是牡丹坊萬人追捧的花魁,而我呢,只是一個舉目無親的窮賣畫兒的,但是偏偏是我這個窮賣畫兒的,憑藉著我這兩筆臭畫兒,得了你這個花魁娘子的垂青,讓多少平日里恥笑我,辱罵我的王孫公子暗暗羨慕我啊。呵,這可真讓我出了一口惡氣,從此也可以在牡丹坊揚眉吐氣起來,你說,這樣的感覺難道不讓人迷戀么?」

  「原來如此……」銀翹垂下頭去,喃喃低語:「可是若是如此,為何你要為了我贖身,在牡丹坊被打成那樣子,還要向我爬過來,讓我以為,以為你可以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

  宋問之輕輕一哂:「那個時候,我不為你豁出命去又能如何呢?我有的選么?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為了我這麼個窮賣畫的,舍下你那價值千金的金銀珠寶,便宜了牡丹坊那個見錢眼開的花老婆子。你在那花老婆子面前又贖身又划臉的,我要是不豁出命去,恐怕在長安城,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他說著,似是發泄怨氣般重重哼了一聲:「我宋問之雖然落魄,但是到底也是讀書致仕之人,不像你這頭髮長見識短的無知女子,腦子裡只有一些情情愛愛的東西。我當日對你百般討好,說白了不過是想求你在那些王孫公子面前,替我美言兩句,讓我早日早日補了缺去上任,誰知道好……」

  「原來,竟是我會錯了意么?」杜心兒凄然一笑;「罷了,原來這世間,女子縱然有絕色姿容,也有打動不了人心的時候。」

  那個凄然的笑容落入宋問之眼裡,宋問之臉上滿是不忍:「和你在一起的時日雖然不夠長久,但是我……我也是真心感到高興的,我愛你的程度也許並沒有你想象的那般多,但是……但是說一句為夫心中真的有你,也是著實不虛的。」

  「是么?」杜心兒的臉上掛著淚,聲音倏然變冷:「那你如何解釋?為何我已經懷了你的骨肉,你卻要如此狠心親手毒死我?」

  宋問之面上滿是驚恐,他怎麼也想不到杜心兒竟然已經知道了這個,並且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若是有的選,我何嘗願意毒殺你,還毒害自己的骨肉。」宋問之咬咬牙:「你還記得……還記得上次為我帶你出門買葯,不小心衝撞了劉夫人的車駕嗎?」

  宋問之一五一十講了個明白,李白卻聽得不寒而慄。若說女人有妒忌心他是懂得,別的不說,父親的小妾曹艷娘就沒少在父親面前坑害他。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那劉氏夫人竟然只因為察覺了東陽郡公,對銀翹依然念念不忘,竟然逼迫她殺了銀翹。

  「劉夫人說,要讓你嘗嘗被摯愛之人背叛的滋味,逼迫我殺了你,還說如若不然,她定然會動用全族之力,讓你我二人都死無全屍。」

  銀翹一聲嗤笑:「呵,這還真讓人夠怕的,那你成功毒殺了我,劉夫人許了你什麼好處?高官厚祿,不對,莫不是幫助你娶了薛大小姐為妻?做將軍府的乘龍快婿?」

  杜心兒一口氣說完,冷冷地看著她,她心中似乎還有點期望,眼前這個曾經深愛的男人能亟不可待地反駁他,沒想到他卻一直沉默著,沉默著淡淡點頭。

  杜心兒的笑容有些癲狂,口中不住地喃喃:「怪不得,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也對,我若是給你留個孩子,你還怎麼當薛府的乘龍快婿,怎麼配得上薛大小姐。」

  她說著,倏然拔出插在發間的那一枚月光石簪子,要朝著宋問之的喉嚨狠狠刺下去,然而簪子距離宋問之的喉嚨不過半寸,她卻怎麼也下不去手,咣當一聲,簪子落在地上。

  「你不是我……也許不知道那種滋味兒,好不容易當了個小官,卻天天被人藉機嘲諷自己的夫人出身卑微……自己靠著裙帶關係爬上來,早晚有一天失了薛大小姐的歡心,還是得靠賣畫過活。」

  「冷嘲熱諷的滋味兒……我怎麼會沒受過……」杜心兒喃喃了一句,臉上的神色微微有些動容,「或許……或許我應該理解你。」

  「銀翹……我知道,我對你犯下了滔天罪孽,你要殺我,我不怪你,只是在你殺我之前,能再為我好好跳一支舞么?」宋問之滿臉悲切,怔怔地望著銀翹。

  銀翹點點頭。她正要開始跳舞,宋問之卻攔住了她:「今天是十五,月亮也又圓又大,你能……你能去院子外面給我跳舞嗎?我在一旁悄悄地看著,就像是……就像是那天晚上我為你作畫一樣。你那一晚的舞姿真的好美,就像,就像仙子下凡一樣。」

  李白幾乎是拽著青璃,躲在宋問之背後,前後腳來到了院子。

  月光下,杜心兒的舞姿美不勝收,李白第一次覺得,她那極其平凡的姿容,竟然生出一種並不遜色於銀翹的,攝人心魄的美麗。

  宋問之亦是看得呆住,他情不自禁走向銀翹,忍不住要抱著她。

  李白突然回過神,借著月光,他竟然發現,宋問之從背後抱住銀翹的時候,竟然從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他猛然上前,一隻手倏然勒住正翩翩起舞的銀翹的脖子,另一隻手,用匕首對準了杜心兒的喉嚨。

  「差點兒被你騙了,還以為你真是鬼魂,沒想到你竟然有影子,跑到我這兒來裝神弄鬼!」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是我下毒毒死我娘子的,但是既然這件事兒被你知道,我便不能留你活著了。」

  宋問之手中的匕首正要狠狠刺下去,忽然手臂上猛然一陣劇痛,匕首落在了地上,他也只得不由自主鬆開銀翹。眼角的餘光看清了來人,宋問之禁不住滿臉震驚:「李太白,你這個小兔崽子怎麼會在這裡……」

  他說著,倏然一陣劇痛傳來,銀翹竟拾起匕首,一刀刺進了他的喉嚨……

  尾聲

  琅嬛閣。

  「李公子,謝謝你救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人是鬼了。」銀翹來來回回,細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口中不住喃喃:「他若不對我下此殺手,我……我也不會忍心真的殺了他。」

  青璃拉著杜心兒坐下,三人相顧無言。

  一縷晨曦的微光從窗欞中透出來,杜心兒施施然站起身,眼神柔和而平靜:「沒想到奴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夜,能和奴在這世間真正的兩個知音人一起度過,上天垂憐,依然是待奴不薄了……」

  她說著,身子漸漸變得透明,李白心下哀慟,拉住青璃的袖子:「美人綃既然能幫她保留一天身體,那能不能多給銀翹姑娘一段時間的壽命……」

  青璃面露難色,杜心兒卻沖著李白微微笑笑:「李公子,奴如今不再是銀翹了,奴是奴自己,是杜心兒。奴於願足矣,活在這世間也沒有什麼意趣了……只是奴有一事掛心,現在在世人眼中,花魁銀翹已經死了,那真正的銀翹姐姐醒來,又如何自處?」

  「這個你不必擔心,我已經想好了。」青璃溫柔地笑笑:「如今銀翹已經不再是賤籍女妓,而是一個可以自由自在的人。我會給她一些足以安身立命的銀錢,消除掉她關於往日的記憶,把她送往繁華興盛的揚州城,以銀翹娘子作為花魁的美貌和聰慧,肯定能過得很好吧。」

  杜心兒閉上眼睛:「只想一想就覺得好美,奴真羨慕銀翹姐姐,有這樣的好命和運氣。不過奴也算得償所願,也不枉了……奴挺開心的,真的很開心。」

  她說著,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眼看便要化作一陣煙霧……

  再見了,李公子……再見了,青閣主……謝謝……杜心兒說著,直到慢慢消失不見。

  李白背過身去擦擦眼角,抬起頭,發現青璃依舊微微笑著望著他,李白心下一陣惆悵:「說真的,我有些後悔讓銀翹,不杜心兒去找宋問之問個明白,讓她至死都以為宋問之深愛著她,而不是嫌惡她的身份,只是一味地利用她……

  青璃坐下來,抿了口陽羨茶,淡淡地說:「也不盡然,宋問之最後對她說得話,多少有些發泄怨氣的意思,我能看出來,他對銀翹的愛,也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愛銀翹,又怎麼會毒殺銀翹只為了娶薛鳳兒那個母夜叉呢。」李白憤憤然。

  「小白你當然不明白,畢竟你躲著不肯要的東西,卻是宋問之一生中最大的希求啊……小白你知道嗎?我在人間呆了數千年,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像你這樣為人直愣愣,卻心底純凈無私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了,大部分人,他們的都有自己的道德底線,若是利益和誘惑足夠大……」

  青璃說著,臉上忍不住露出惆悵的表情……

  李白聽得入了神,他低聲喃喃:「若是利益足夠大,會怎麼樣?」

  青璃收起臉上慣常的,溫暖的笑意,神色一瞬間肅穆:「若是利益足夠大,環境稍微之熏陶,天下之熙熙皆為惡魔。」

  李白聽了,也跟著她惆悵起來,青璃眨眼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有我在,我不會任由這種事情發生的,這是我除了收集執念外,來到人世間最重要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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