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長安長安
長安遠,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去往長安的船一路順流而下,心事重重的許竹聲拿著畫筆,負手站在船尾。
他心中思虞小柔,想到自己與虞小柔的父母雙親心中便覺萬般虧欠。但是讓他說句心裡話,他並不後悔選擇來到長安。船已經走了一月有餘,這一路上他見到過煙波蒸騰的江面、一望無際的田野、巍然聳立的高山,那都是不同於江南溫山軟水人間勝景。
這些景象給了他無數靈感,讓他興緻勃勃地拿出畫筆,筆下的畫作日復一日,愈加生動起來。
然而這一路的繁華盛景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長安帶給他的震撼。
許竹聲第一次來到長安,便被長安的巍峨氣象震撼地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想過,世間竟然會有如此繁華之地。寬廣整齊的大道縱橫交錯,足可容納數駕馬車並轡而行,東西兩市店鋪林立,鱗次櫛比,西域的珠寶、波斯的香料、江南的絲綢綾羅、嶺南百越的水果……他覺得自己剛到長安不過片刻的見識,竟然比在家鄉十幾年所見的還要多。
許竹聲沒有被眼前繁華富貴的景象絆住腳,他回憶著著臨行前老畫師的指引,朝著榜上指引的報名地,緊趕慢趕地跑了過去。
因為是宮廷畫苑的考試,報名登記的地點也設在大明宮的一角偏殿。巍巍宮闕中規矩森嚴,面色冷峻的內監一言不發,引著從九州四海趕往長安的畫師,魚貫而入呈上自己準備好的畫作。
此次機會難求,欲參與選拔的畫師多如過江之鯽,然而宮廷畫師的考試,自然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參加的。需得拿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一副作品,讓畫苑中的老畫師先過了目,若是自己生平最得意之作尚且入不了那些前輩畫師的眼,自然也就不必再參加畫苑考試了。
許竹聲站在隊伍中央,不時聽到畫卷被狠狠擲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畫師帶著哭腔的哀求,求監察的畫師給自己一次機會。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高大粗壯的內監,像扔掉一塊抹布般把他們扔出宮牆。
一眾畫師不免起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心,竊竊私語。許竹聲站在人群中,他平素低調隨意,此時握畫的手心不禁沁出了汗,心中撲通撲通像揣了只兔子。
好不容易輪到了自己,許竹聲深深吸了口氣,恭恭敬敬地將畫作呈上。
那幅畫,是自己與虞小柔在郊外遊玩,偶然看到一隻從林間躥出的野兔,一時興起所畫,那日心神意動,一氣呵成,天真純粹又自然流露,實在是自己私心裡最得意的作品。
那畫師端詳了他的畫作許久,惹得身側的監察畫師也伸頭去看,許竹聲心中忐忑,忍不住抬頭瞥了一眼那畫師的臉色,卻見那監察畫師似是讚許地點點頭:「畫的確實不錯,難怪連一向挑剔的尤光畫師也為之側目,你是何人?」
許竹聲心頭一喜,連忙恭謹地回答:「學生許竹聲,餘杭人士。」
那監察畫師轉頭向著一旁錄事的文吏,記下吧,此人可來參與考試。
「慢著!」那個叫尤光的畫師終於抬頭,「做宮廷畫師,日常為數最多的,是奉詔為後庭的夫人娘娘們作畫,你可會畫人物之相?」
許竹聲點點頭,迎上尤光的目光,那個叫尤光的畫師看上去年約不惑,卻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一雙綠豆小眼卻銳利地盯著自己,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
「此人筆下的野兔如此生動,畫人物定然也是差不了的。」一旁的畫師朝著那文吏點頭示意,尤光冷聲一哼,也不好再說什麼。
然而此時,許竹聲卻愣住了,他忽然想到,自己昔日作畫無數,但是說起畫人物,他卻從未給自己心愛的虞小柔作一幅畫。
李白與青璃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作為旁觀之人他們看得很清楚,那個叫做尤光的畫師看到許竹聲的畫作時,滿眼都是妒忌之意。
靠手藝吃飯的人有一個好處,手上功夫是好是壞不多時便可看出來,藏也藏不住,可惜……宮廷畫苑卻不比其他地方……
許竹聲自然順利通過了畫苑的考試,可是雖然他的作畫水準遠在畫苑其他畫師之上,然而畫苑卻被尤光把持,他畫技雖精,卻苦無施展的機會,空有個「畫苑待召」的名稱,卻從未被宮中哪位貴人召喚過,不過是在畫苑日復一日打發時間罷了。
他雖然年少單純,慢慢卻也看出些門道,整個宮廷畫苑被尤光把持著,尤光在宮中多年,深受帝后二人的恩寵,自然是宮中貴人需求作畫時候的首選,若是宮中一些不甚得寵的嬪妃,尤光亦是派一些畫技巧遠在自己之下的畫師過去,愈發襯得自己畫技高超。
「有什麼辦法呢?尤光此人畫畫確實不錯,可惜心胸狹窄,嫉賢妒能。當日畫苑畫師報名參選之時,老夫看得出他便不想讓你參與考試,你有如此才能,老夫實在不願你被埋沒,所以頂著尤光的壓力也要讓你參與畫苑選拔。」
當日執意要文吏記下許竹聲之名的監察畫師名叫趙雲光,已到了知天命之年,雖熬出些資歷,卻一直被比自己小了近一輪的尤光彈壓著,心中鬱郁,偶然一日與許竹聲一同喝酒,酒醉微醺之際,話不禁多了起來。
「你可知道,當時你在畫苑考試時所畫的那幅畫,尤光那老小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老夫敢打包票,他當時滿心琢磨著怎麼毀了你這幅畫,不讓你進畫苑來。也是你小子運氣,那天晚上雷雨交加,看守畫庫的幾個小吏擔心水浸濕了畫,趕到畫庫去收拾。卻見半夜三經的,那尤光正舉著你的畫作仔仔細細地看,他手中的燭台啊,距離你的畫不到半寸的距離。我們畫者都知道要遠離火燭,就算是為了看畫兒,誰會把燭台距離著畫紙這麼近啊!」
不知不覺看到此處,李白的眉頭禁不住狠狠皺起來:「許畫師懷才不遇固然可嘆,然而這個趙雲光我看也是心懷鬼胎,按照他的說法,即便是尤光要故意燒了畫,他趙雲光又是如何得知的呢?裝醉裝糊塗在這裡胡說八道,我看就是見許竹聲年輕單純,想拿他當槍使。」
青璃看了李白一會兒,忽然眨眼笑笑:「小白呀,你居然能看出這些門道,看來你這愣頭青的毛病,真是好了不少啊。」
李白沒好氣地白了青璃一眼,繼續看著轉鷺燈中許竹聲一生的浮光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