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可以說出口的害怕
——以及,不可以說出口的喜歡。
因為松村的鬼故事和生田的惡作劇,今出川回去的一路上心情都很低落。
生田顯然也知道自己做錯了,沒敢來糾纏她要和她一起走。
「真的很害怕嗎?
生駒觀察了她一路,終於忍不住環住了她的肩。
這個夏日,本來已經夠高的體溫,因為過近的距離,再度升高。
但是今出川沒有躲開。
她小聲地說:「真的不害怕。」
生駒沒有像設樂那樣調侃小渡,既然小渡不想說,那麼就不說了,對於小渡,生駒一向足夠縱容。
「好——你不害怕,我知道的。」
她摸了摸小渡的頭,開朗地笑著:「話說回來,三單宣傳好像會很好玩哦——而且,暑假要到了吧,有時間的話,小渡想去哪裡玩呢?」
今出川被她轉移了注意力,開始認真思考起來:「太熱了——不想出去,去南半球避暑吧。」
生駒輕輕錘了她一下,「說點實際的好不好。」
今出川終於笑了。
但是隨著與生駒在門前的道別,走進公寓的今出川,又開始漸漸繃緊。
有些慌亂地打開燈,暖黃色的燈光此時好像也沒有以前那麼溫馨。
把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沙發麵前。她盤著腿深深地把自己的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中。
下午生田嚇唬自己時候冰涼的觸覺彷彿再度出現,她抖了抖,環視四周,打開電視,逼著自己不再想其他事情。
緊緊抱著生駒送自己的哆啦A夢玩偶,她嘆了口氣,又跳下沙發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慢慢地踱步到門口,手無意識中觸上了門把手,冰涼的觸感從指尖沁到心底,讓她一下子清醒起來。
不,不能去找生駒。
爺爺說過的,不能暴露害怕。
不能,依賴別人。
靜靜地對著房門,她久久地立在玄關,拳頭漸漸捏緊。
門突然開了,是生駒。
兩個人就這樣直接對視了一秒。
下一秒,生駒向她晃了晃手中的鑰匙,依然是開朗的笑容:「擅自用了你給我的鑰匙,不介意吧?」
她好像一點都不疑惑為什麼小渡會在這個門口徘徊,也一點都沒有因為小渡那由於過度緊張而板起來的面孔感到些許不妥。
「你——你進來吧。」
見到熟悉的臉,今出川緊繃著的身體一瞬間放鬆了些——是你找上門來的,不算是我在依賴你吧?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兀地響起,在這個空蕩的房間和兩人之間靜謐到近乎曖昧的氣氛之間,更顯得突兀。
今出川慢吞吞地挪步到茶几前——是生田。
她不滿地鼓了鼓臉,還是接通了電話。
「小渡,我可以到你家嗎?對不起啦——」
生田一接通電話就立馬撒嬌。
其實今出川已經沒有再生氣了,如白石所說,她確實是個很心軟的人。
不過,看了一眼旁邊的生駒,似乎此時也不大需要再麻煩生田,她悶悶地開口道:「沒事,有生駒在——你下次再過來吧。」
生田還想說些什麼,今出川已經掛了電話。
生田愣愣地看著被掛斷的電話,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小渡從來不會先掛斷她的電話。
而且——有生駒在?
生田有些不明白此時自己的心情。
難以言明的鬱悶、酸澀,在這個空蕩蕩的夏夜裡,如同粘稠的汗意,讓人無法擺脫。
「小渡怎麼說?」
一旁的白石小聲問她。
她抬頭看著小渡的公寓亮著的燈光,垂下了頭:「小渡讓我不用陪她。」
「你沒有和她說你已經在她樓下了嗎?」
白石也有些迷茫,橋本之前叮囑她把花花送到小渡這裡,卻沒告訴她該怎麼處理小渡拒絕掉了生田這種突發情況。
「但是娜娜敏說——你今晚要陪小渡才行。」
白石斟酌著,說出了橋本的囑咐。
生田也隱隱有種要失去什麼的感覺,但是,她摩挲了一下手心的鑰匙,對白石說:「生駒在陪小渡。」
「有生駒的話,那小渡應該不會害怕了吧。」
白石一下子輕鬆起來,開心地攬住花花,「那我們走吧。」
生田不舍地抬頭看了一眼屬於小渡的那面窗戶,最終點了點頭,聽從了白石的提議。
如果橋本知道她倆的笨蛋行徑的話,大概會很無語——這種時候,並不是有沒有人陪伴的問題,而是是誰在她身邊的問題。
並不知道生田和白石就在樓下的今出川,此時已經放下手機準備洗澡了。
她看向生駒,有些躊躇。
生駒卻笑了笑,彷彿看透了她心裡的想法一樣,「你去洗澡吧,我在門口陪你聊天好不好。」
今出川輕輕地點了點頭,拿上睡衣走進浴室。
生駒也確實在浴室門口隔著一扇門和她聊著天。
說著秋田的鄉下生活,說著她的弟弟。
說著她以前在吹奏部敲鼓的愚蠢行為,也說了被同學欺凌的過去。
今出川一邊洗澡,一邊聽著生駒溫柔的話。
「小渡你呢——為什麼不說話,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分享自己的秘密哦。」
生駒突然轉了話題。
今出川頓了頓,覺得自己的過去沒什麼好說的,但是既然聽了生駒的那麼多事,為了公平,還是得說說自己。
「我小時候,爸爸媽媽都有自己的事,所以是在京都的爺爺家長大的。很小就開始學劍道和弓道了,爺爺很嚴厲,所以還挺辛苦的。
後來,就在東京上小學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就遇到了生田——」
「小渡」,生駒突然開口打斷她,「我問你答吧。」
不想聽你說你和生田的過去。
「喔。」
今出川慢吞吞地應下了。
「今天害怕嗎——要誠實哦。」
生駒果然問了這個問題。
「你不是知道的嗎——我就是膽小鬼啦。」
今出川有些鬱悶。
「為什麼不想說出來呢——上次也是,明明很怕水,卻死活要堅持。」
「爺爺說的——害怕是不可以表現出來的。」
今出川穿上睡衣,打開了浴室的門。
生駒正靠在牆邊,見她出來,輕輕抿了抿嘴,伸出手試圖幫她擦掉鎖骨上的水珠,但有些泛白的指尖一觸及今出川因為熱氣而微紅的肌膚時,又瞬間收回。
「那——那個,我,我也要洗澡,你就等在這裡,我們各自的秘密,都還沒說完。」
生駒小聲地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好吧。」
今出川有些無奈。
聽著水聲又淅淅瀝瀝地響起,今出川開始問她:「生駒你還想問什麼呢?」
其實有很多想問的問題,想試探,想推拉,她盯著花灑噴涌而出的水珠,還是停止了妄想,「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和我說吧。」
她總是這樣。
今出川卻因為這樣的溫柔開始局促起來,「生駒!」
她的音量有些大。
「我——我什麼都可以和你說的。」
今出川終於紅著臉說出了這樣的話。
生駒倒是輕輕地笑了笑,然後保持了好長好長的沉默。
這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在陌生的人群中,注意到了我的無措的你。
每晚回家的時候,被隔壁的光照亮的陽台。
所有人看到我裝瘋賣傻的綜藝效果,你卻皺著眉,小聲問我,「你還好嗎?」
背著你去醫院的時候,耳邊淺淺的溫熱的呼吸聲,與亂了套的心跳。
不想注意你精心照料的向日葵,因為那不會屬於我。
不想聽你說的,和別人的過去。
又想了解你的全部,你生氣時候的小表情,你故作鎮定的可愛模樣,以及你口袋裡的那顆糖。
是從未有過的佔有慾,是時刻煎熬著的心。
我是不是喜歡上你了,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
如果早一點相遇就好了,那樣會不會更漫長一點。
幼兒園的小黃帽,牽著手的人行道,你會不會更依賴我。
如果夏天相遇就好了,那樣會不會更加熱烈一點。
夏日的蟬鳴,傍晚的樹蔭,冰鎮的西瓜,浴衣和煙火,你會不會更喜歡我。
她打開了門。
今出川有些疑惑地看著她,「生駒你,你的眼睛怎麼紅了。」
「水太燙了。」
她找了個蹩腳的借口,掩飾亂了套的心。 ——
「我關燈了?」
生駒笑著問她。
今出川皺著眉想了想,「你關吧。」
反正有生駒在,大概她應該不會怕。
燈光一下子就暗了下來,今出川睜大眼睛看著生駒的方向。
生駒輕輕地爬上床,躺在了她的旁邊——離得有些遠。
想到下午的鬼故事和生田的惡作劇,今出川悄悄地朝著生駒靠了靠,「你可不可以——離我近一些。」
「小渡,其實我想說,害怕是可以說出口的。」
生駒抱住了她。
今出川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悄悄地環住了生駒的腰。
「謝謝生駒。」
她的聲音很輕,也不知道生駒聽到沒有。
原來有人對自己說「你可以把害怕說出口」是這樣的感覺。
今出川緊了緊抱著生駒的手。
在令人安心的懷抱里,睡意也漸漸湧上大腦。
「小渡,你睡著了嗎?」
生駒小聲問她。
沒有回應。
即使借著從窗帘縫隙透進來的月光,生駒還是看不大清楚小渡。
於是她湊得更近了些。
近到可以交換呼吸的距離,她終於看清了小渡,眼裡也只剩下小渡。
沉沉的黑夜裡,心跳和呼吸的急促是那樣明顯。
溫柔的吻終於淺淺地落在了眼前人的嘴角。
我好像真的,在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