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旅行的意義
海風把濕潤中帶著些咸意的大海的味道帶到了今出川與小南的面前，海浪也開始翻滾著沖向岸邊的礁石。
一大半的天空都被染紅，看上去壯麗極了。
看著小南還在專心地看著海平線，今出川悄悄地跳下了礁石，正好看到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這一片海灘的島津叔叔放下手中的相機。
「島津叔叔，早上好。」
今出川走向他。
「小渡，早上好，剛剛的場景實在是太漂亮了，所以我情不自禁地就幫你們拍了照，你介意的話我現在就刪掉。」
島津朝她揚了揚手中的相機。
今出川連忙擺手，「謝謝島津叔叔幫我們拍照了，那島津叔叔記得把照片給我一份哦。」
島津也爽朗地笑了一聲，應了下來：「完全沒問題，那我去另一邊散步了。」
「島津叔叔再見。」
看著島津留在海灘上的一串腳印，今出川蹲下身撿起了一塊貝殼。
「小渡。」
小南在礁石上背過身來向她揮手，這個危險動作讓今出川覺得有點心驚。
「你小心點啊。」
今出川朝她跑過去。
星野難得一次可以俯視她，所以背著手站在礁石上，看著今出川擔心的表情，倒眉眼彎彎的，笑得可愛。
「小南變壞了哦。」
今出川無奈地搖了搖頭，把剛剛撿起來的貝殼使勁兒扔進大海。
星野眨了眨眼，伸出雙手，「小渡背我，好不好？」
今出川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自己，勾起了嘴角，露出淺淺的酒窩，「好。」
她乖乖地背過身去。
小南則一把爬上她的背，緊緊環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嘟囔：「小渡意外地瘦，有點硌人。」
今出川背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自己的自行車，心裡默默地想——可是你好像變重了。
她實在不想承認自己剛剛差點被突如其來的小南的重量壓倒。
把小南放到自行車後座上，今出川輕輕地鬆了口氣。
「我們現在回去嗎？花花應該醒了。」
她小心地扶著自行車。
小南現在倒是不抗拒剛剛小渡強塞給她的草帽了，她指了指自行車前的草帽，「幫我戴上。」
今出川覺得小南現在使喚自己真是越發得心應手了，但她心裡倒覺得挺開心的，於是她又很小心地把草帽輕輕扣在了小南的頭上。
「我們先到處逛一下再回去吧。」
看著今出川準備騎車，小南提出建議。
今出川還有些擔心花花，不過既然小南這樣說了，那再到處逛一會兒也沒有問題。
兩個人繼續在風中四處閑逛，小南今天尤其地話多，小腦袋靠在她背上嘰嘰喳喳地說著各種話題，今出川一邊騎著車，一邊認真地應答她。
兩個人回去的時候，已經是近八點了，清晨的涼爽即將消失殆盡，夏日的濕熱馬上將會席捲而來。
小南一臉坦然地走進庭院，而今出川則稍微有些心虛——本來還以為能夠在花花醒來之前回來，但是這個點，大概率這人已經醒了吧。
生田確實醒了，正雙手托著下巴坐在宅前的階梯上。
今出川稍微有些僵硬地和她打招呼，「花花，早上好。」
小南也一蹦一跳地走向她，心情是異常地好，「生田醬——早上好！」
今出川有些亡羊補牢地朝她揚了揚手上的塑料袋：「我們——」，看到生田的眼神瞬間變得兇惡起來，她迅速改口：「我！我給你留了西瓜，你要嗎？」
向來喜歡食物的生田依然沒有被她打動，還是有些憂鬱地繼續托著下巴沉靜地坐著。
一陣風掠過，讓她的發梢可愛地動了動，也讓風鈴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音。
小南在她的身旁坐下，也學著她的樣子坐著，只是懸著的小腳一晃一晃的——一看心情就很好，不像此刻正在充當著憂鬱美少女角色的花花。
「生田醬，今天早上的日出超級好看——海邊的氛圍也超級好呢。」
小南還在回味。
「小渡的自行車好穩，被她帶著在這邊兜風，感覺好棒，下次我們再一起來這邊玩吧。」
小南又有些興奮地晃了晃她的肩。
生田依然一副沒有精神的樣子。
今出川走近她，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早上小南叫了你的，是我覺得你昨天太累了，應該好好休息。」
她清澈的眼睛專註地看著花花，「比起很累地和我們一起看日出，我覺得你好好休息更重要。」
小渡在生田這裡向來無敵的撒嬌攻勢失效了，她的話並沒有讓生田更開心。
生田悶悶地看了她一眼，小聲說道：「小渡，你根本就不懂嘛。」
她拎起小南走進了室內，留著今出川一個人看著被風吹動著的風鈴。
今出川輕輕地嘆了口氣，坐在了生田剛剛坐著的地方，也開始托著下巴發獃起來。
我不懂什麼？
或許不應該替生田做決定。
她悶悶地想。
風鈴的聲音還在隨風響著，小南終於擺脫了生田胖虎的制裁，跑出來坐在她的身旁。
「小渡，我們應該向生田醬認錯。」
小南小聲地說道。
今出川有些憂鬱，問她：「我們哪裡做錯了？」
小南思考了一會兒，認真說道：「你覺得生田醬的休息更重要，但是我們沒有問過她的意見，或許她更想要的是和你一起看日出。」
今出川嘆了口氣，歪頭倒在小南身上：「日出有什麼好看的，而且，以後還有那麼多看日出的機會——」
在小南帶著些譴責的眼神注視下，今出川漸漸閉上了嘴。
小南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渡平時情商不是很高的嗎？事實上，我覺得，因為早上是和小渡一起去的，所以我格外開心，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載我去海邊看日出的話，或許我會覺得有些麻煩？
所以生田醬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吧，重點不是看日出，也不是在哪裡看日出，而是一起看日出的人。」
今出川被她這番富有智慧的言論驚到了，「你，你怎麼懂這麼多？」
小南驕傲地揚了揚頭，很是得意：「那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懂嘛。」
今出川一把攬住她，威脅道：「不要拿生田罵我的話再來罵我。」
小南毫不退縮，拍了拍她的臉：「那是因為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嘛。」
今出川嘆了口氣——孩子長大了，管不了了，不過小南好像向來就沒有怕過她。
但是無論如何，最終，三個人還是「和諧」地按照計劃啟程去了神宮。
雖然是在氣氛有些微妙的情況下。
事實上所謂的「伊勢神宮」嚴格說來倒也不是指的具體某一座神社，而是這邊神社的總稱，規模最大的兩座是內宮和外宮。
外宮參道兩旁是看上去很古樸的小店，小南倒是興緻勃勃地問著今出川關於這邊的很多奇奇怪怪的問題，而生田卻很反常地保持著一本正經，這讓今出川心底更憂鬱了些——旅行的意義在於放鬆心情，現在生田心情不好，會讓她覺得自己的計劃毫無意義。
她不喜歡失去意義的計劃，不喜歡計劃中突然出現的意外。
就連看似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生田，有時也像那種她永遠無法解開的謎題一樣讓她手足無措。
是用盡了埃勒里奎因的邏輯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巧思，也永遠無法走出的人生迷宮。
在小南的獨自開朗中與兩個人的複雜心情中，三個人在手水舍清洗完畢，走向鳥居。
今出川把小南的草帽摘了下來，按住她的頭：「脫帽鞠躬。」
小南連忙點頭，嘴上還小聲感嘆：「就像走進了原始森林一樣。」
確實，這邊古木參天，這種環境便已經自帶了一種肅穆的氣氛。
所以今出川溫柔地拍了拍她的頭，對她的話表示認同：「這邊本身就是幾乎建在原始林中的，很多神木樹齡甚至都超過八百年了。」
瞥了一眼依然保持沉默的生田，今出川有些束手無策，隨口轉了一個話題：「去多賀宮嗎？要爬好長的坡道。」
你為什麼還不理我呢。
今出川有些苦惱。
小南的小腦袋左右晃了一下，站在中間挽住她倆，「時間還久，我們慢慢看吧。」
今出川默默地點了點頭，放慢了腳步。
其實比起參拜所謂的虛無縹緲的神靈，在這樣的氣氛中洗滌心靈，進行省思，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這是今出川一貫以來的想法。
但是這一次，她失去了以往的心境。
——為什麼還不理我呢？
心裡很多種複雜酸澀的情緒，最後只能匯成這樣一句簡單的問題。
在五十鈴川的宇治橋上，小南終於無法忍耐這樣的氛圍了，可愛地晃了晃她倆的手，「你倆不是吧？好朋友之間不可以冷戰哦——」
她抓住兩個人的手，把她倆的手扣在了一起，「和好吧——生田醬，下次我們一定叫醒你！」
手上是生田的溫度，清可見底的五十鈴川隨風泛起了淺淺的漣漪。
今出川抿了抿嘴，率先低頭，認真地說：「我知道錯了，花花。」
她的聲音很小，在自然的風聲與水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生田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冷戰一級學者竟然也學會了率先服軟。
「我原諒你了。」
生田收回了自己的手。
今出川還是有些不安——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原諒了自己的樣子。
小南倒是沒心沒肺地放下心來，很開心地繼續挽著她倆前行。
內宮有很多殿堂，不過她們都沒有去觀摩的意願，小南看上去更喜歡在外面散步，而今出川對這邊很熟悉，所以也沒有再去參觀的強烈意願。
三個人到處閑逛了很久，最終又踏上了返程。
從宇治橋沿著五十鈴川有一條長長的商業街，趁著小南被兩旁的店鋪吸引了注意，今出川悄悄地走到了生田的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角，軟軟地說：「不要不開心哦。」
生田白了她一眼，輕哼一聲，「你就知道，只要你向我撒嬌，我就會原諒你，所以才肆無忌憚的吧。」
今出川鼓了鼓臉，認真解釋：「不是這樣的——是因為我希望花花不要為了我勉強自己。我希望你能夠徹底地放鬆，能夠開開心心。」
並不是不在意你，是太在意你了。
生田小小地嘆息了一聲，「你不要再想這件事情了。」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在勉強自己呢？
光是這種想法，就讓我覺得有些傷心。
你不知道，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嗎。
雞同鴨講了一陣，今出川放下心來，開心地帶著小南去買了些伊勢茶和赤福餅。
最終，這趟旅程，最大的收穫就是兩人鼓鼓囊囊的背包。
「生田醬都不買吃的嗎？我以為你會對這些吃的很感興趣呢——很多東西我都是第一次吃到。」
在返程的新幹線上，小南對此依然很納悶兒。
「這些我以前可都吃過，而且——」
小渡不是買了嗎。
生田自然地說出這些話，才突然意識到。
為什麼要和小渡糾結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呢？
這不是生田繪梨花的性格。
而且——自己的生活早就充滿了她的色彩吧，她的沉默也好，溫柔也好，過度的善解人意也好，早就應該習慣了吧。
看著已經靠著小南睡著了的小渡，生田伸手輕輕地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這下，生田大人勉強原諒你吧，下次我再報復回來。
三個人回到東京的時候，雖然已經不算早，倒是顯然也沒到天黑的時候。
把小南送回家，今出川躊躇了一陣，還是跟上了生田的腳步。
「為什麼跟著我？」
生田回頭看她。
今出川連忙搖頭，又覺得有些不對，猶豫著點了點頭，「那個——花花，我是想說。」
想起小南說的話，她咬了咬下唇，「我是想說，因為覺得以後會有無數次看日出的機會，所以今天才沒叫你。我現在真的懂了——我以後會珍惜每一次在一起的機會的。」
雖然是被小南教育的，但是姑且也算是懂了吧？
生田停下腳步，向她伸出手。
今出川連忙上前和她並排著走，心情很好地看著被高樓大廈擋住的落日的餘暉，很執著地再次向她確認：「所以你還是開心的吧？」
生田對此有些不解：「為什麼老問我這個問題啊。」
今出川小心地回答她：「因為這才是這次旅行的意義啊。」
心底突然嘭地一聲，綻放起了色彩斑斕的煙花，在東京的夕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