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破城
各類物什器具,連弩、鈍箭等等,皆盡完工,當日,武凌天便令人準備妥當。
翌日,整個冬城,盡被籠罩在了陣陣箭雨之中。
此後兩日,冬城中依舊無甚動靜。
直至第三日,約摸雞鳴時分,冬城北面城門突然大開,義軍崗哨自是早已察覺此等景象,一時,軍中全體將士早已嚴陣以待。
冬城中,疲乏已極的李莽兵士,還未清楚究竟發生了何等事情,早聽聞喊聲震天。
待李莽醒悟之時,北城門卻已然陷落,其餘三城門將士,大多亦皆投降,死戰者不過廖廖。
至破曉時分,義軍已將冬城全面控制,守城的主將-李莽,此刻,已被義軍眾人逼至南城門邊角之地。
此時的李莽,他的那具軀體,舊傷之上又添新傷,渾身已是傷痕纍纍,面上更顯一種焦黑之色。
他原先戴於頭上的兜鍪,早已不知去處,頭頂束髮,也早已散了開來,如今,只是隨風肆意飄散凌亂著。
那具本是用來護體的堅硬盔甲,經過這一場又一場的戰鬥,已是變得破破爛爛了。
只是,那時的李莽,他的眼神中,卻絲毫沒有放棄的意味顯露出來。相反的,那一張被焦黑色佔領的面龐上,透出的竟依舊是一股桀驁,這桀驁中還帶著幾分不甘。
一眾義軍,對已山窮水盡的李莽只是圍而不攻,眾人倒也不是因懼怕李莽的緣故,他們彷彿是在等待著,等著某一重要人物的到來。
而李莽,他的手中,只是依舊緊緊握著他的那根白亮長槍,那銀槍槍頭,已被鮮血浸染成了血紅。他面上的神情,依然緊繃著,一雙眼睛,分外警覺地看著周圍眾多的義軍將士。
時間,靜靜地流逝著。
只是,某一時刻,裊裊飄散的烽煙,愈加清晰地進入了眾人視線之中,它依舊濃厚。
然而,很突然地,它的身後,忽而現出了一種不可阻擋的力量。
遠方的那一輪紅日,正徐徐升起著,它氣勢磅礴,它的光亮,照耀了眾生萬物。任憑那滾滾烽煙再是何等的厚重濃烈,卻無論如何,也是擋不住這紅芒萬丈的龐然大物的。
終於,幾乎同一時間,井然有序地,眾多義軍開始紛紛讓道出來,那一個挺拔威武的中年人,健步走到了南城城牆之上。
「武帥!」
「武帥!」
「……」
一時,眾將士皆恭恭敬敬地稱呼道。
武凌天邁著闊步,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頗具氣勢地走至李莽跟前。
他靜默半晌,只是長久望著面前手持銀槍,腰挎寶劍的這人,略顯滄桑的臉上,似是不露一絲情感,然後語氣平淡地問道:「你,便是李莽?」
「是!」
同樣的,李莽見著武凌天之後,也是在不經意間,細細打量著面前的這位名聲顯赫的大人物,忽聽得武凌天如此問他,他倒也絲毫沒有慌亂,只如此答道。
「那,你可知喜慈此人,乃篡權禍國之妖婦?」武凌天忽然提高聲調,厲聲質問道。
面對如此氣勢,李莽卻仍舊面不改色,只平靜答道:「知道!」
「那你,為何還要助紂為虐!」
「我,李莽,只知……」說至此處,李莽的面色忽地一緊,似是強摁下了那即將洶湧而出的一口氣血,稍微平復后,他接著道,「你們口中所言的,那禍國亂政的妖婦,她,是我姐姐。」
說罷,李莽強自直起了那微微彎曲的脊柱。
便在此時,那桿剛剛以槍頭面對眾義軍將士的白亮銀槍,此刻,也被其主人改變方向,隨即周圍發出了鏗鏘的聲響,那是金屬與地面相撞的聲音。
李莽借著銀槍的力量,身子又是直挺了幾分,他的雙目,看向了站在他對面的那位義軍統帥-武凌天。
「執迷不悟之輩,可還要負隅頑抗?」武凌天只是這般喝道。
武凌天,這位被義軍奉若神明的人物,他面上的神色,這時更多了幾分冷峻,他的鬚髮,似也在微微震動著,那渾厚的聲音中頗具威嚴之勢。
剛剛理直氣壯的李莽,便在此刻,身子也是有些打顫,這威勢似乎已將他壓得喘不上氣來。他不得已,左手又將那支亮白銀槍握緊了幾分,方才勉強站立著。
「哈哈,哈哈!」
李莽的面容,大家自是看不真切的,只是在他的這一聲大笑中,卻似有幾分癲狂之意了。
「帶走!」武凌天直接下令道。
「是!」
然而,就在兵士們要將李莽帶走之時,此刻的李莽,卻忽然將支撐著自己的那根長槍猛然一揮,眾將士急忙後退,紛紛警覺起來。
「哈哈!哈哈!」
他依舊張狂地笑著。
緊接著,李莽又將左腰間佩劍抽出,那速度極快,隨著「吭」的一聲金屬碰撞聲響起,那柄明晃晃的鋒利寶劍已被其拔出,橫在了眾人面前。
眾將士一時更加繃緊神經,皆是目不轉睛,他們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這垂死掙扎的危險人物。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是遠遠超出了眾人的意料,便連武凌天,也是始料不及的。
當是時,那李莽緊握著手中寶劍,隨後,更以劍尖掃過站在他面前的所有義軍,接著,卻是出人意料的將左手長槍丟棄在地。
義軍將士彼此相視,卻也摸不清這其中緣由,他們只是齊刷刷地盯著面前的這人,似有些發癲的人。
那李莽,忽而仰首,他望了一眼頭上青天,而後,那收回的目光中,分明是再無情感的了。
他猙笑幾聲之後,將那鋒利寶劍持於眼前,左手中食二指呈併攏狀在其鋒刃之上輕輕撫過後,又道了一聲「好劍」,隨即,抹頸自刎。
便在臨近完全死亡的時刻,那一瞬間,那具倒下的軀體口中,分明還清楚地發出了一句:「姐姐,弟弟儘力了!」
將士們手中抬起的兵刃,隨著李莽的自刎,都已緩緩放下,他們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幕。
東方血舞,看著那具倒下的身軀,一時感觸頗多。
過了半晌,眾將士方才陸續散去,或清掃戰場,或安撫城中百姓,各司其事。
武凌天遣散眾將,獨留東方血舞在其身邊,東方自也不知所為何事,卻並不多問,只是安靜等在一旁。
良久,武凌天的目光,方才從遠處收回,他望了一眼跟前的東方血舞,開口道:「我其實是想問你的。」
東方不解其意,頗為疑惑道:「什麼?」
「你,對這場戰爭有什麼看法?」
武凌天淡淡地問了一句,卻很是意味深長。
「我的看法?」
東方面上的神情,顯得更加疑惑起來,僅反問這麼一句后,再未有任何言語。
「無妨,你盡可直言。」武凌天微微一笑,卻是將雙手撫按於身前已有些年代的牆垛之上,隨後道,「我只是想聽一聽,在外人眼中,是如何看待我們中樞國這場國內戰爭的。」
「如此,那我便不再推脫了,冒犯之處,望請恕罪!」
東方血舞微微行了一禮,正色道:「直觀而言,無非是中樞國上一任國主,其在選擇託孤之人時出了大問題。」
武凌天笑而不語。
東方血舞繼續說道:「再深一步看來,造成今日之亂象,根本還是因外戚專權之緣故,進而導致整個朝廷局勢混亂。如果,這個中樞國政治核心之地一旦出了嚴重問題,勢必會引起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如此種種,才最終造成了今日之亂局。
武凌天面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帶著讚賞的目光看向東方血舞,過了許久,方才感慨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東方血舞卻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他擺了擺手,趕忙道:「豎子之言,武帥只當聽一聽罷了,我卻是萬萬不能受此誇讚的。」
「只是,我們家那丫頭……」武凌天話頭一轉,可眼前突然現出女兒的輪廓來,硬是生生止住了原來將要出口的話,苦笑道,「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也就不摻和了,只是,有一點,你可得好好對我那丫頭。」
「武帥,請盡可放心,武英她是我的好朋友,東方對她自是好的。」
武凌天搖了搖頭,似有苦笑意味,卻並無言語。
他只是緩緩捋了捋那已發白的鬍鬚,接著,那如耀焰般的深邃目光,重又飄向了遠方。